二百二十三
眼前的惨象。
绕是见惯了死人的谢涣,也微微一顿,身后跟着进进出出救人的兵将。
他抬抬手,有几个顺着一侧进来,等着把两个男人从水牢里拉出来的时候,就看着他们的腿上,还沾着几条黑乎乎的蚂蟥。
水里翻滚着隐约可见的水蛇,肩膀上的疼痛让其中一个看起来有肺痨病的男人,眼都不睁的喃喃自语,声音低不可闻。
他睡在担架上,经过谢涣的时候,谢将军离他靠的近了些,他的手垂在担架两侧,琵琶骨上的铁链还没摘下来。
仔细听了,是在骂瑞王,说是他不得不死,自己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这约莫是江家戏台子的那位,谢涣提前都打听过,那另外一个就是贺凉了。
往前威风凛凛的星光楼楼主,两条腿只剩下森森白骨,他曾经是清野府城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
如今落了这样的下场。
只能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谢涣眉眼里带着冷厉,冲着抬担架的兵将吩咐。
“这两个人,务必保证不能死,让军医吊口命。”
皇上想要整治瑞王,须得讲究证据,龙袍为物证,这两位一个被瑞王害得家破人亡,一个曾经为瑞王敛财赚钱。
都是不可多得的知情者。
兵将立刻回是。
那之后便都是被巳蛇收进来的苦命人,有逼良为娼的良家女子,也有因为不服管教被害得面目全非的普通人。
整个八建山从上到下全部清算好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那些粮食财产都还放在山洞,若想运出去,还得费一段力气。
八建山大捷的消息已有信使连夜赶往京城汇报。
经此一战。
周长放整个人斗志昂扬,谢涣等人从八建山上下来,清野府城还有瑞王之子守着。
周烨抗旨不遵,也是要收拾的。
众人征战的脚步不停,随机拔寨回营,府城之里的作战方式和八建山不同,那边更倾向于收复。
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拿下的。
三皇子也不急着回宫,他仿佛找到了亲征的快乐,巴巴的跟在谢涣后边,恨不能立刻就去清野府城再战一场。
兵将们累了一晚上。
回到帐篷的时候,后厨里已经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汤和肉食,有许多还都是从八建山上扛下来的。
谢家军如今养成了打完仗就吃饭的好习惯,全都归功于沈濮濮上回的培养。
这挺好的。
至少有了发泄点。
谢涣从厨房里捞了两个大肘子,他看起来瘦,食量却着实不小,大白天的,帐篷之间的空地上还有几堆火。
有喜欢吃烤肉的,把鸡腿肘子什么的放在火堆上过一遍,还带着焦酥。
众人围坐在帐篷里。
商议战后收拢工作,谢涣是指定要去清野府城的,雷霆也不想在八建山做后勤。
副将们都是靠着军功爬上来的,算来算去,只剩下李长城,他抹了一把嘴边的大胡子。
“害,你们都还年轻,趁着有机会赶紧去打仗,我老李不在意那些名头了,我留下来清算物资。”
李长城是谢家军的副将里边,最为年长的一个。
也是跟着谢家军最长时间的,他曾经是谢涣父亲的部下,后来老将军死了,又随着谢涣镇守边疆。
李长城的话让余下几个副将抿抿嘴。
谢家军里培养过很多很多的兵将,有些挣够了军功,就会自立门户,在谢家军里,他们最高能爬上的便是副将的位置。
上头到底还有个谢涣压着,可是带着足够的军功单领队伍,那便是将军。
李长城曾经也有机会,不过他没走。
谢涣没有多说,这事便定下了。
军队在帐篷里休息一夜。
之后大部队分成三批。
一队跟着李长城收拢物资,二队回旺苍县做后勤准备,三队立刻赶往清野府城。
沈濮濮得知八建山一战大捷。
她在鹊桥榭里开心的直蹦,心里绷着的那根弦也终于松了。
晓得谢涣没有受伤,沈濮濮真心实意的朝着老天拜了拜,她一生所求不多,家人能够平平安安的就行。
四娘给沈濮濮送补品,正好看着她跟没事人似的,又蹦又跳,把四娘紧张的不行。
自从回来之后。
沈濮濮以前就是家里的掌心宠,如今更是被含在嘴里,两边府上都看的重的很。
谢恩恩和谢好汉之前来过一回,四娘没敢让沈濮濮趴在上边亲热,两个小家伙现今长的又高又胖。
若是压着沈濮濮,唯恐伤了身子,它们依旧住在沈府,沈南风有时候过来,会把它们带着。
沈有财陆陆续续的寄了不少的东西回来,光是平安锁都得有几十种的样式,金的银的玉的翡翠的玛瑙的。
整个库房里装的满满的,以前将军府的绣娘老早就开始准备小孩的衣服,柳安这边也不遑多让。
这位出生就继承伯爷位子的,不管是男是女,都是谢家的嫡系,那些面料极好的小衣服,上边绣着不同的花色。
于是另一个库房也装满了。
沈濮濮弯着眼睛,近四个月的身子,她肚子终于有一丢丢的显怀了。
在鹊桥榭里养了半个月,小姑娘比成亲那会子还要白,这个白里还透着一股子温柔。
沈濮濮觉着是母性光辉。
揽月说是因为她沉稳了,不瞎蹦了。
谢涣胜利的消息分享给四娘,四娘也是放下心,约莫大家骨子里都会选择性的迷信,四娘还念叨了几句。
说是夫人保佑,一定要让姑爷平平安安的。
八建山下了雪。
柳安这边却没有。
冷风呼呼的吹,十一月上旬的天气,彻底冷下来。
秋日开花的睡莲也被冰块压在水底,沈濮濮从上次清野一行,便不怎么喜欢出门。
她见天的把自己关在鹊桥榭里,屋子里燃着银碳,纵使是冬季,新鲜的水果也没断过。
柳安府城换了知府。
尤善因为三皇子那事,被周鸿飞撸了下去,如今还关在大牢里,周长放也是有皇贵妃硬保着,再加上毕竟是皇帝的亲儿子。
周鸿飞没法子给儿子发火,总要找个源头。
之前送进皇子府的尤清溪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不过以皇贵妃的狠厉,尤家害的周长放惹了猜忌,她怕是也不好过。
新来的知府听说姓郑。
沈濮濮同人没有打过交道,她虽然将军府夫人,但闲散惯了,再加上上边没有婆子,自己这边没有母亲。
也没有教她应该怎么做,是以她依旧活的跟没成亲似的。
席和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沈南风表面上已经佛系了,平日里也不会刻意提起踏花游,不过每隔一段时间,他总会翻梯子进去。
以前是给踏花游除除草收拾院子,如今成了习惯。
他不提,沈濮濮也不提。
吉云的婚礼不晓得要拖到什么时候。
年前若是不办,那等谢涣胜利之后,今年大概会在柳安过年。
沈濮濮身上盖着毯子,在美人榻上睡的迷迷糊糊的。
等到十一月中旬。
柳安终于下了第一场雪。
积攒了许久的雾蒙蒙的天气,从早上开始,大片大片的雪花飘飘扬扬。
鹊桥榭里有许多一年四季都长青的树木,如今枝头上挂着白色,屋檐下的冰凌晶莹剔透。
府里的下人大早上起来就开始忙活。
小姐如今有了身孕,路上的积雪要扫干净,屋檐上的冰凌也要敲下来。
这些小事根本不需要四娘或者任何一个人吩咐,沈濮濮人心换人心,鹊桥榭里的下人对她都关心的很。
她起来的时候,换了厚厚的棉服。
借鉴后世的羽绒服,沈濮濮虽然不会做衣服,但是她能把大概轮廓画出来,然后府里的绣娘一点一点的琢磨。
返工了两次,淡粉色的羽绒服已经保暖又轻巧了。
这东西穿起来方便,绣房得了沈濮濮的同意,做了许多件不同样式的。
是以整个鹊桥榭里,小姑娘们都穿上了新款羽绒服。
沈濮濮的里边是上好的鹅绒,而其他人的衣服里,则是微微差一点的鸭绒。
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戴在头上,两只手带着手套,兴冲冲的从屋子里跑出去。
诚然往前这么多年,每年冬天都能看着雪,但是每年见到第一场雪都会很兴奋。
揽月的手臂也彻底好了。
她跟个操心的老妈子似的,让沈濮濮慢点,注意脚下。
地上铺了层薄薄的雪花,如今还捏不起雪球,空气里带着冷冽的雪松的味道,沈濮濮重重的吸了一口气。
还记得去年的冬天。
她跟着胡闹的沈南风去了旺苍县,在路上遇见谢涣。
而不知不觉,又到了今年。
肚子里的崽子已经有四个半月了。
沈濮濮两只手扒着脸颊,她朝着门口的方向嘟囔了一句。
“想夫君了。”
正好看着身后带俩大熊猫的沈南风,小伙子年轻,火力旺盛,他穿着绯色加棉的长袍,那张脸依旧带着飞扬的青春。
大摇大摆的跟个土财主似的。
一进门正好看着沈濮濮,小少爷立刻露出笑。
“阿姐!好消息!清野府城也攻下了!姐夫大概很快就能忙完了!”
清野府城也收复了?
不愧是老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