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沈有财担心谢涣,而说到谢涣。
军营里处处都是战争的痕迹,地面上伤员的血迹被土翻盖着,只是从偶尔露出来的痕迹里才能看着星星点点。
谢涣脱下上衣,露出精壮的后背,他的长发高高挽起,马尾搭在肩膀前方。
他一人杀进敌方阵营,着实给本部士兵鼓舞士气,谢涣自己也受了点轻伤,好在不碍事。
吉云手里拿着金疮药和纱布,谢涣的伤口在后背下方,长刀划出一道血口子。
他这些年受伤的多了,这种程度的伤势着实算不上要紧。
齐国和流沙部落近来内斗的厉害,连着几天的战争也算是有些松懈,趁着空闲,那些神经绷紧的士兵们抽空抓紧休息。
桌子上还堆着各方来的战报,谢涣手里捏了一封,也不管后边包扎伤口的吉云。
血肉翻卷,干透的血迹擦在后背上,吉云用纱布泡着热水,把周围擦了干净。
金疮药洒上去有些疼,谢涣没说话,倒是吉云趁着裹纱布的时候,她酝酿着开口。
“将军……”
姑娘家的声音带着特有的清冷,她抬了抬谢涣的手臂,示意他抬高些,谢涣随着动作而抬手,可是对于那句喊话,却像是没有听到。
纱布在后背打了个好看的结,吉云端着护理用的盘子,她站在谢涣面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将军,关于夫人,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说。”
就看着本来毫无反应的谢涣,在听着夫人二字,他慢腾腾抬头,眼神里露出精光,看向吉云的时候,带着淡漠的审视。
吉云这会子却突然觉着嘴里有些苦涩,那些本来打算说出口的话,也成了争宠讨好。
这人把沈濮濮放在心头,便是自己将沈濮濮可能是穿越过来的真相告诉谢涣又能怎么样。
他不在乎的时候,便什么都不在乎。
二者来说,也有可能暴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得不偿失的行为。
吉云看着谢涣出神的时间有些长,谢涣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的语气里有些烦闷。
“夫人怎么了?”
他对身上的伤口都没有一句关于沈濮濮似有若无的可能来的关心,吉云咽了口口水,然后摇摇头。
“上次在军营,夫人帮了我很多,想同将军说一下,下次若是有机会,替我跟夫人道声谢。”
她的猜测到底没有说出口,沈濮濮送来的零嘴本来都是现代的产物,那个巨大的蛋糕更是证实了这个可能。
吉云本来以为自己会告诉谢涣,告诉他,你的夫人壳子里头掉了包,直到现在她才明白。
自己所谓的好感,也不过如此。
谢涣闻言点点头,神色倒是温润下来,约莫也是想起沈濮濮在的时候,不光是军营里的其他人,连带着谢涣都会舒心很多。
她走了许多日,暗中护送的侍卫传来消息,说是一路上挺安全,谢涣便放心了。
吉云端着盘子退下,谢涣对着手上的书信,慢慢出了神。
往前习惯了回到将军府里,有一盏亮起的灯火,有一桌热腾腾的饭菜,被窝里有一个暖融融的小媳妇。
等着真正送沈濮濮离开,前些日子回去,恍然里竟然还有些不习惯,谢涣轻叹一口气。
这边关乱了许多年,倒是真的要出手整治整治了,至少等以后夫人再来的时候,无需提心吊胆。
谢涣想的多了,对于现在的局势,心里也隐约有了规划。
可能是沈濮濮带来的动力,他对着一桌子的书信,就觉着他可以!
再杀七个人都行!
——
鹊桥榭里引了泉水。
沈濮濮浑身的毛孔都在这股子温热里舒坦的想要仰天长叹。
沈有财和沈南风回了沈府,趁着晚间无事,沈濮濮好好的泡了个花瓣牛奶精油浴。
她头发拿大大的绸缎包着,里头用玫瑰花味的精油揉的,脸上贴着自制的面膜,白白嫩嫩的。
盘算着明日起来要去府城里给阿修做几身衣裳,荣华园里的金饰又送来两批,挑挑拣拣几个能用上的,其他的就都送给下边的丫鬟侍女。
还要给谢涣写封报平安的信,那些金饰收几个好看的,也要给玉娘子和乐桃多寄几个,她们在旺苍县里见的不多,往前的有造型奇特的,让揽月也多挑些。
顺便席和那里也要去一趟,她走的匆忙,也没成想同人家讲一声,听阿爹的意思,席和怕是跑空了两趟。
水波在胸口起起伏伏,沈濮濮直到晚间睡在被窝里,才察觉到回鹊桥榭里的真实感。
她的床是沈有财特意找人打的梨花木的,带着一股子清香,床上的被褥都是上好的蚕丝和绸缎。
就算冬天睡着,轻薄的蚕丝不会压的很重,可是依旧暖和。
她想着,等到来年一定要带谢涣过来,让他晓得,沈濮濮虽说好养,但到底娇贵,回头京城里的喜房,要好好布置的呀。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柩。
金色洒在门外,鹊桥榭里的园子里有许多冬日里也能开的花。
那些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在清晨的露水里,散发着清香的味道。
沈濮濮从床上坐起来,帘子上的珍珠串子碰撞出清清脆脆,揽月听着声音,手里头拿着干净的衣裳,后边是丫鬟们捧着水盆和洗漱用品。
或许是回到熟悉的地方。
揽月脸上一直带着轻笑,“小姐,起来了。”
沈濮濮应了一句,在揽月的搀扶下从床上下来,她就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换好衣裳趁着揽月梳头发的时候,她从首饰盒子里抽了个雕花的细金镯子。
“厨房那边早餐做的什么。”她一边说话,一边把镯子套在手上,大小刚刚好。
“说是给小姐熬的瘦肉粥,做了两笼汤包,两笼烧麦,拿搅的牛肉馅子做的,糕点送的是龙须酥和茯苓糕。”
鹊桥榭这边的早餐不是很丰富,相比起其他人家,沈濮濮平日就自己一个人吃饭,是以嘱咐着无需浪费。
她胃口小,闻言就点头,头发上小巧的孔雀吐珠,随着走路而微微晃动,沈濮濮脸上抹了点胭脂和口脂。
对着镜子里左右照了照,觉着还是那个容光焕发的小仙女。
家里栓好了马车。
阿修和揽月都在车厢里,从昨个刚到鹊桥榭,一直到现在,阿修整个人还在震惊的状态里。
将军成亲的时候,纵使是小镇上也听说过,夫人家里是大户人家,阿修也曾想过所谓的大户,以其所有的所见所闻,想着的也不过是大大的院子,里边可能会有亭子,也有可能会养好看的花。
可是她没想到,原来亭子下边有池塘,池塘里常年都有金色的鱼,好看的花铺满了一整个园子,冬天也能开。
还有九转回廊,下方挂着大大的灯笼,鹅卵石的小路两旁有造型好看的路灯,里头放着油脂。
杨家的铺子还是人来人往,沈濮濮站在店铺门口,就觉着那个贼眉鼠眼的老板看起来都挺眉清目秀足够亲切。
揽月和阿修一左一右的跟在她身后,三个人刚想进门,就听着身后有人喊。
“沈姐姐。”
席和依旧坐着轮椅,腿上盖着素色的毯子,她的长发拿一根丝带松松垮垮的绑着,小脸上带着不见阳光的苍白。
眼睛里藏着惊喜,席和身后跟着穿黑色衣服的妇人,她冲着沈濮濮小心的摆动了两下手臂,或许是许久没看着席和这样有活力的模样,那妇人看着沈濮濮的目光有些探究。
而沈濮濮也管不上她的想法,她脸上扬起笑容,提着裙子朝着席和的方向跑了过去。
“我还想着等会就去踏花游里找你呢,没想着在街上遇见了。”
“我出远门了,也忘记同你讲一声,对不起啊席和。”
她说话的时候,刚好走到轮椅后边,沈濮濮笑眯眯的从妇人手里接过把手,然后极其自然的推着她往前走。
她在后头拿唇语和妇人说了一句我带她过去转转,不过席和没看见。
小姑娘两只手抓着毯子,就觉着今日自己出门真是个正确的选择,选择性的忘记了刚刚没看着沈濮濮之前恹恹欲睡的模样。
听着沈濮濮和自己道歉,席和就摇头,“没事的,左右沈姐姐要忙,我知道的,你要去杨氏买布匹吗,我陪你一起。”
席和甚少遇到年纪相仿的,还能合得来的,所以就算觉着有些麻烦沈濮濮,也想着同她多说说话。
沈濮濮自然同意,她将席和推到杨氏铺子门口,揽月和阿修还在那边等着,阿修听沈濮濮说过,她给自己找的主家就是个坐轮椅的小姑娘。
是以这会子好奇的目光就落在席和身上,不带任何恶意。
四个人对面站着,沈濮濮扶着席和的胳膊,她半蹲下来。
“自然可以,席和,我这次出去,还给你带回来了朋友,她叫阿修,是我在边关遇到的。”
“可细心了,而且性格也好,我觉着和你肯定能聊的来,所以带她回来照顾你,你愿不愿意。”
沈濮濮没有说阿修是侍女,她不想把这个姑娘当成丫鬟,只是同席和说,这是朋友。
而席和的目光和阿修对视,两个人都纯净的很。
“我是席和。”
“我叫阿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