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
有的人拼爹,有的人拼夫君。
左右一个柳安府城的知府是没法子和定邦大将军比的。
那些看热闹的,本来想着沈濮濮会吃亏,就像往前所有的时候。
只是如今她们才反应过来,传闻里的沈濮濮成亲了,嫁的还是朝中一品大臣,武将里的领头者。
舆论的风向瞬间移动,如果说一开始这群人看沈濮濮的眼神里带着怜悯,那么现在怜悯的就是尤玉芝了。
这个仗着她爹当知府的四小姐,平日里可没少做一些抢人心头好的事。
硬茬子碰上硬茬子。
围观的人都能察觉到这之间的牵扯,尤玉芝自然也知道,只看着这人趾高气昂的表情突然一顿。
脸上闪过一丝不自觉的苍白,她眼珠子依旧通红,嘴里不干不净,反正还是要争个口头上的输赢。
“说的好听,整个柳安谁不知道定邦将军是为了粮草才娶你的,往后入了将军府,还不晓得在哪个院子当个不受宠的姨娘。”
“这么多日,也不曾见着将军来府城接人,真拿自己当将军夫人了,呵。”
尤玉芝一边说话,语气里带着轻蔑,脚步却在往后退,她的手臂还搭在胖丫头的胳膊上,眼看着距离人群产生了一定的距离。
这人就恶狠狠的回头,抬起另外一只手直接扇到胖丫头脸上,她整个的神态有些好笑,“你个贱蹄子拉我干什么!我今天就跟她沈濮濮斗上了!不管谁来都没用!”
“我都说了!不许拉我!”
明明脚步是自己在动,胖丫头被迫跟着后退,尤玉芝还要给自己找台阶下,她向来不愿在外头丢了脸面。
特别是平时作威作福习惯了,沈濮濮双手环胸,纵使出门多日,没有好好护肤,可是有以前的底子撑着。
她便是做出这种凌厉的模样,也好看的不像话,沈濮濮的语气依旧淡漠,带着不以为意的摆摆手。
“行啊,我等着你。”
余下的几个人没说话,不过眼神里都有那么一丝丝似有若无的嘲讽。
人群里扇面遮着脸的闺秀小姐们,肩膀挨着肩膀,头抵着头,在尤玉芝出门之前,莫名哄笑一声。
这里头多数都或多或少的受过四小姐的压迫,整个府城里,真正管事的还是知府大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日子。
为了能好过一些,便是受了尤玉芝的气,许多人也是闭闭眼,随了她去。
如今看着尤玉芝吃亏,倒是爽快的很。
沈濮濮推着席和的轮椅。
她倒也不打算被人当成孤注一掷的英雄,虽说报上谢涣的名头行事,可到底远水解不了近渴。
尤玉芝的父亲是知府,如果真要折腾沈家,等谢涣过来,估计也就是替妻报仇,着实不值当。
她和尤玉芝争抢的那匹布没有要,另外选了几个花色适合阿修的。
沈濮濮倒是真的没有看错阿修,这人日后能够成为吉云的心腹也不全无理由。
至少刚刚的救急一说,条理清晰又唇齿伶俐,有她照顾席和,沈濮濮放心的很。
小姑娘之间的友谊来的快,经此一遭,那份隔阂和疏离便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街上的人群依旧热闹。
沈濮濮在糖葫芦的摊子前头,给席和阿修揽月一人买了一串,这种酸酸甜甜的小零嘴,用来哄小朋友最好不过。
以前过年的时候,家里总会炒瓜子糖花生什么的,前头的铺子里刚好有卖吃的。
沈濮濮捏着手里的钱袋子,她就站在铺子门口,然后整个人兴致勃勃。
“买点葵花籽和玉米粒回去,我给你们做瓜子花生糖,然后崩掉爆米花吃行不行。”
“这边还有剥好壳的栗子,回头找些粗沙粒和石子,咱们还能做糖炒栗子!”
揽月是学聪明了,她知道只要小姐说出来的,那都是又稀奇又好吃的,小姑娘高高兴兴的点头应和。
阿修是个入乡随俗的,席和对沈濮濮有种天然的滤镜,是以本来打算出门采买衣物的沈濮濮,又揣了一大堆的零食回去。
——
席和这是第一次来鹊桥榭。
和踏花游里不一样,鹊桥榭初初都是风光无限,就像耀眼的沈濮濮,明媚阳光,她捏了捏腿上的毯子。
自从不能走路之后,席和仿佛都要忘了,曾经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踏花游的后院也种满了花,翠绿的枝干和红色的花朵,铺子之所以取名踏花游,也是因为后院的风景。
她一瞬间的自卑被沈濮濮捕捉到,阿修和揽月从马车下搬东西,沈濮濮就推着席和的轮椅,慢腾腾的从木制的小桥上走过去
“鹊桥榭里的泉水都引的活水,阿爹说活水养人,我以前的时候很胖,爱吃肉,不爱运动。”
“那时候总觉着,有阿爹养着我,供得起我吃喝,我为什么要委屈自己,遇见好吃的,没见过的,我都想着尝尝。”
“后来时间一长,出门看着好看的小姑娘,总是觉着自卑,也有想过减肥,要瘦下来,可是不吃东西会饿,肚子咕咕叫,半夜睡不着。”
“我同夫君成亲的时候,虽然旁人没说,可我知道,大家都在笑话我,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靠着一座粮仓绑上了定邦将军府。”
“可这是军营里求来的,他们主动要求同沈家结亲,我阿爹向来惯着我,唯恐我嫁人受气,若是可以,他能养着我一辈子。”
轮椅划过小桥,到了凉亭外边,厚厚的帘子被两侧撩开,里头是十桌石凳,上头都缝的可巧的棉花垫子。
沈濮濮的声音清清脆脆,温润舒服,席和捏着的手指松了松,她垂着眼睛,没有回头,不过语气里还是带着好奇。
“那沈姐姐是怎么瘦下来的,我刚见着你的时候,也吓了一跳,根本不敢认。”
她这样说话惹得沈濮濮就笑,姑娘家的脚步不紧不慢,“别说你了,沈南风都不晓得我是谁。”
她像是有些惆怅,“不瞒你说,我也劝我自己,怎么样都是过完一生,何必这样难为自己,”
“可是与其被人表面上恭维,背地里嘲笑,我宁愿自己努努力,如果不成功,至少我可以告诉自己,我并非是被打倒的。”
“我从来没有认输,现实如何,那不是我能操控的,可我自己的人生,我想捏在自己手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坚定,席和本来不晓得沈濮濮开起话题的意思,而今终于明白了。
沈濮濮是以自身的经历来隐喻她如今的处境,她想告诉席和,只要自己不认输,奇迹总会出现。
席和的脸色再次苍白,可是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她的眼神落在自己的腿上,从瘫痪之后,那毯子从未挪开。
纵使沈濮濮走的再慢,这会子也到了院子里头,前些日子为了往军营里送东西,临时砌的锅台还在,沈濮濮吩咐了没让拆。
上头搭着厚厚的防水布,席和挣扎了一路都没有说话,沈濮濮知道这是个长远的路,也不急在一时。
她如今在席和心里扎下一颗种子,待到时机成熟,种子慢慢发芽,席和便能想通了。
买来的东西放在席子上头,沈濮濮把席和推到阳光温热的长椅旁边,她就蹲在席子前头,兴致勃勃的挑选着颗粒饱满的花生和葵花籽。
听说小姐又要开炉。
余下的家丁也都摩拳擦掌,小姐大方,每每做了零嘴,参与的每个人都能分到一些,沈濮濮手艺好,这临近过年,能吃点甜嘴也是好的。
众人兵分几路。
席和带着家丁剥葵花籽,揽月带着丫鬟收拾锅炉工具,阿修带着一队家丁去了沈府,接沈南风。
要是让那货知道,他姐做好吃的没叫他,小少爷能委屈的嘴巴挂油瓶。
沈濮濮撸了撸袖子,在厨房里搬出一大堆的冰糖和细糖,既然做了,那就多做一些。
府上过年还没什么发福利,沈濮濮打算做些拿手的好保存的零嘴糕点,到时候随着年终奖,权当伴手礼发给大家。
都辛苦一年了,不容易。
院子里热火朝天。
有了能帮忙的地方,席和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状态好了许多,她腿上的毯子都是剥好花生和瓜子,细细长长的手指动作极快。
等着沈南风一瘸一拐的跑进来的时候,沈濮濮已经把袖子挽的高高的,锅里放了小半锅的花生油和糖稀。
融化出来的糖色能拉出长且细的糖四,沈濮濮手快的把一旁放着的瓜子粒直接丢了进去,还未成型的瓜子糖黏在一起,沈濮濮用铲子在上方快速搅动。
沈南风探着脑袋,整个人笑嘻嘻的,“阿姐,这个好闻,香喷喷的!”
沈濮濮怕热油溅着他,推着沈南风的脑袋往后挪了挪,小少爷随着力道往后退,他也不生气,还想同沈濮濮打趣两句。
腿上却突然撞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沈南风低头,整个席和抬头。
少年气的少年,和苍白柔弱的少女,席和抿着嘴,沈南风挠了挠头,这才晓得撞上的是席和的轮椅。
他就咧了咧嘴,露出若隐若现的小虎牙,“是小辣……,席和呀,好久没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