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十五岁，我再次听到了他人的心声。
我与苏梦玉难得起了玩性，偷偷从书塾跑出来，在街市上闲逛。路过教坊门口，一位绯红衣裙的女子忽然看了我一眼，露出几分同情的目光。
「这就是女主角啊，好可怜，就要遭大难了。
等她被送来了教坊，我要不要趁机对她好一点呢？可是偷偷给她送饭，都会被嬷嬷打。
虽然两年后她会回报我万两黄金，可万一没等到男主角救她于水火、我先被嬷嬷卖给老财主了可怎么办！」
「唉，做女主角可真不容易，一辈子的坎坷都是为了供养男主角。」
那女子还在窃窃私语，但随着我走远，渐渐有些听不清了。
我停下脚步，由于要不要回去再继续听些。
苏梦玉茫然的看了看我，又转头看了看教坊。“长姐，这教坊是做什么的？”她除了去书塾鲜少出门，这一年几乎都在照料生母，城里许多事都不甚了解。
“走，我们去看看。”我借机拉着她往回，往教坊门口走。
那女子见我们折返，惊得拦住我们进门的脚步。
“姑娘、两位姑娘，这教坊好姑娘家可不能进呀。”
「唉，女主角连教坊都不知道，她的舅舅舅母真的将她保护的很好。
可惜他们就要被冤枉通敌，全家获罪流放，十年后才能平反。
连女主角也要被送进教坊，做个供人赏玩的舞女，太可怜了...」
我装作懵懂的样子愣在原地，抓着苏梦玉的手却止不住的颤抖。
首先，她说的女主角肯定是我。
可她又说我被舅舅舅母保护得很好。
一年前我母亲并没有急症去世，苏梦玉生母也没有借机进府做了续弦，我更不会被舅舅舅母接回去抚养。
很显然，这教坊女子并不知情。
会不会其他配角也都不知道，话本走向已经被我改变了，但他们还以为会按自己以为的发展？
那么舅舅舅母蒙冤十年，流放受苦，也都是因为抚养了我？
我算是什么女主角，也不是天煞孤星吗？
谁对我好，都要遭难，就给我制造坎坷，就为了男主角出现来拯救我于水火？
5.
我浑浑噩噩回了家，苏梦玉见我神色有异，便称身体不适安安静静回了偏院。
我勉强捋顺了今天探听到的剧情，卡着晚膳时间去了母亲院子。
恰巧父亲也在。
边用膳，我边装作关心的样子问母亲：“最近舅舅家可好？我今日与梦玉偶然路过码头，见漕运工人比之前多了些。”
母亲愣了一下，“难得关心你舅舅，最近确实刚开了往琉球的航线，加了小一倍的伙计。”
琉球.，问题是出在这里吗？
我记得舅舅的漕运航线一直只在沿海运作，怎么突然发展到了东瀛琉球那边。东瀛多年一直不服管教，若通过琉球航线真是渗透到江南这边，被人抓了把柄...
甚至都不用抓到把柄，这条航线本身就是落人口实。随便安排一两个新招的伙计，编几条莫须有的往来，这通敌的罪名是不成也成了。
见我陷入沉思，父亲也停了碗筷，正色问我：“咱们苏家也是走了这条航线出售茶叶，阿泽是有什么见解？”
“女儿只是听说，琉球不算安宁，又挨着东瀛。”我谨慎挑选措辞，怕被看出来什么，“书塾先生总是教育我们，凡事三思而行、慎之再慎。”
“琉球尚未完全归附我朝，若是上面查起琉球与内陆通信，再波及到航线...”我打量着父亲的神色，赶紧添油加醋道：“损失货物是小，背上通敌的污名、就算事后查清了，也对我们声誉有损啊。更何况，这些年眼红我们两家生意的人，哪会给我们机会去查清呢！”
“夫君，阿泽说的有理。”母亲握住父亲的手，“我们到底是经商人家，潮起潮落都不过倚靠官家一句话。千万莫落人口实。”
“我这就去舅哥家商议。”父亲反握母亲的手，温柔宽慰她，说罢便匆匆让下人准备车马出府。
父亲离开，母亲也是忧心忡忡的吃不下饭，我忙让人撤了晚膳，端来碗冰糖燕窝陪坐在她身边。
“母亲也不必太担心，舅舅这些年开拓航线，多少大风浪都走过来，这点小事他定能化险为夷。”
母亲接过燕窝，心不在焉地搅动小匙，“你舅舅那个人，早些年做事是十分稳妥的，只是如今到底功成名就，开始有些浮躁。”说着又叹了口气，“此次做事确实太过激进，与琉球的关系刚安定下来就急着开航线。”
我拿过母亲手中的小匙，舀了一勺燕窝喂给她，“若母亲实在不放心，不如明日再去提点些舅舅。”
我见母亲神色松动些，似是听进去我说话，便更大胆支招：“舅舅为新航线添了小一倍的新伙计，这么短的时间，伙计的背景身份定是不会细细严查的。这航线通外，各个流程经手、路过的伙计，身份家室必是要清白、清楚的。”
“今日父亲过去商议，定是要先暂停了航线。不过暂停航线也是不够的，这几日航线上经过的所有伙计，都要看管、检查好，有可疑的伙计不妨派人盯梢，若真有错了主意、被收买叛主的，抓个现行也好证明咱们的清白。”
母亲点点头，身体也放松下来，柔柔倚靠着我：“阿泽真是长大了，是我姜家的女儿，头脑聪慧、做事周全。”
「只可惜，女主角再聪慧也是个女孩。注定在男主角的庇佑下活着的。」
「若是她能逆天改命...」
我再次听到的母亲的心声。她的心声总是很特别，无关于话本的剧情。
若是我能逆天改命... ...
6.
如我预料的一样，三日不到，舅舅就在盘查中锁定了两个声称是北方逃荒过来、寻求生计的男人。
他没声张，只是派人偷偷跟着。果然，那两人在连续两天的层层盘查种慌了神，趁夜色跑去郊区的破庙与人接头，被抓了个人赃并获。
那两人是被谁指派、又有什么更深的计划，母亲却并未与我细说。只说舅舅很感激我的提醒，想过几日带上我、一起去京城办事，顺路散散心、见见世面。
“你舅舅也说，若你不是个女娃娃，姜家的生意都想让你学着管了。”母亲笑着说，有些骄傲、又带了点唏嘘。
“女娃娃怎么了？没见谁家男娃子能像我们阿泽这般有见地！”父亲大笑着推门进来，大手按在我脑袋上用力揉了揉，对这次事情的解决很是满意。
苏家本只是茶农出身，靠着祖上积累买了个茶园。父亲却是不安于只做茶农，四处奔波学了些经商门道，硬是白手起家做起茶叶生意。
他胆子大、眼界宽，敢想敢做、一股子拼劲。这才与我舅舅一见如故、成了至交亲朋，后来迎娶了母亲，搭上姜家的漕运更是将生意做得壮大。
虽然多年来母亲只生了我一个孩子，父亲却也并不在意。“女娃娃怎么了，北地苗疆多的是女娃当家做生意。”他常把这话挂在嘴边。
是了，女娃怎么了？
我是话本的女主角又怎么了？
我相信自己不需要男主角的拯救，就像父亲相信我可以接替他撑起整个苏家生意。
我已经改变了话本原本的剧情，舅舅家免于灾祸、我逃过被送进教坊。
我已经不是原本话本上那个，只能以色侍人、命途坎坷需要男主角的苏梦泽了。
“父亲母亲，既然舅舅愿意带我进京，可否让梦玉也一起？”我偷瞄母亲脸色，“梦玉胆子小，我不在家她定是又不出门不去书塾了。”
母亲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拒绝，大抵是那母女两人进府这一年属实安分，病母弱女也惹人疼惜。她反而打趣起我来：“你说要带着梦玉，可有想去问问人家愿不愿意？这秋末时节，京城可冷得很，她身子弱些、又不放心她生母，若人不愿意可别强人所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