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岳父这么说,陈元满便感谢岳父在皇帝面前的力荐,但是毫无外交经验的他很快就犯难了,自己和伯南人之前倒是打过交道,但那都是在战场上刀剑相拼的交道,平心静气坐下来谈话的的交道倒是从来没有过,自己属实没有经验,一想到这,陈元满脸上露出了犯难的表情。林长松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漫不经心地说起了自己和伯南人交流的往事。
二十年前的时候,那时是先帝淳祐五年,先帝派出了一个使团出使伯南,目的地是伯南的首都伯南城,伯南城建在两个岛之上,两岛之间距离很近,两边的居民完全都能互相交流。事实上,这个岛便是整个伯南帝国的起源地,伯南帝国的舰队和士兵从这里出发,征服了北海南北几乎所有的沿岸土地,淳祐五年的时候,伯南人已经占据了大越朝突入北海的双北半岛作为自己的前进基地了,而朝廷对此几乎毫无对策,好几次兴兵都不能夺回,于是皇帝才派使团出使伯南岛,看用外交手段能不能把失去的领土给要回来。
这当然是一种痴心妄想,但是却是最后的办法。当时林长松很年轻,在使团中担任的是一个不怎么重要的职位,算是充充人数。他在出发的时候就知道这次出使的结果是没有结果,使团中很多人也不看好这次出使,但是皇命难违,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船队在海上行进了十几日到达了伯南岛,伯南人使用了最高规格的礼仪招待了他们,但是越朝使团们很快就发现伯南人几乎从不与他们谈论双北地区归属的问题,越朝正使义正严词地说道:“双北八州自古以来便是我朝领土,贵国当予以归还。”然而伯南人听见这番话之后却只是回应道:“我们大伯南帝国愿与大越朝互结盟好,以化解双方之间过去积累的问题。”太极打得很巧妙,根本没有给对方插空子的机会。
接着越朝使团提出了例如给与伯南商船免过境税等优渥条件希望换回双北,但是均被伯南人给巧妙地回绝了,哪怕到了最后,使团们亮出了最后的底线,割让双北八州最北端的景州给伯南人,以此换回剩下七州,但是就是这最后的手段,伯南人却是以会谈暂时结束为由搪塞过去了。
年轻的林长松一眼就看出了伯南人根本不是真心和谈,他对正使和副使说道:“此次和谈,伯南人虽礼数尽到,但是却无和谈之心,吾等在此不过徒费光阴,不如早日归国,劝谏陛下,放弃幻想,我观伯南人亡我之心不死,宜早做准备。”
正使和副使虽然认同林长松说的话,但是还没谈出结果就归国的胆子他们还是没有的,他们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上了,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们目瞪口呆。简而言之就是伯南人设下了一个局,准备利用使团急于在谈判桌上拿回双北八州的心态,让越朝遣散水师,这是做要挟,对于越使来说,这也是虚妄的光芒罢了。
谁都知道伯南人开出的是一个无法选择的条件,要是拒绝,伯南人就直接可以宣布双北八州是越朝人自己不要了,要是答应了,那么解散了水师,国都安京毗邻的北海上将再无拱卫京师的水师了。
但是在场众人,无人敢说出这个条件的蛮狠和不合理,只有再也忍不住的林长松,他站起来大骂伯南人,可以说是完全不顾外交礼仪,他说道:“尔等蛮横,世所罕见,双北八州乃我大越世之领土,我劝尔等速速归还,若不归还,无论一年,还是十年,我大越皆会派兵自己取之。”
此话一出,震惊众人,伯南人没想到软弱无能的越人中竟然还有这么一位敢说的人,震惊之余不免心生敬佩,越朝使团众人也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敢这么说话,大家的第一反应是和谈完了。
副使连忙呵斥林长松坐下,转而对伯南人赔礼,却没想到伯南人领头的官员却哈哈大笑,说道:“想不到贵国还有血气方刚的汉子啊,我还以为这样的人在你们那都绝种了呢!”
林长松的话彻底打开了局面,双方之间的谈判接下来有序进行着,虽然最后越朝使团依然没有拿回双北半岛,但是林长松的反应却让他们意识到越朝内部还有一大批态度强硬的人,这些人的存在让他们不得不暂时推迟入侵大越的计划。
归国之后,正副使向先帝告状说林长松破坏了和谈,导致和谈无果而终,先帝质问林长松,林长松却说道:“比起和谈,我们现在更应该做的是整军备战。”最终先帝以破坏和谈的理由把林长松贬到了安京以南九百里的玉中纪州做团练使,直到淳祐十三年才赦免回京,此时已经是风雨飘扬的前夜了。
陈元满并不知道岳父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话,林长松缓缓解释道:“想当年我也是血气方刚,自以为懂得很多道理,但是那件事之后我才明白有时候说真话并不能帮助到自己,反而会害了自己。”
陈元满试探性地问道:“岳父大人的意思是此次北上和谈,是要以朝廷的利益为重,谨言慎行吗?”林长松点了点头,说道:“和谈最重要的是让对方知道我们的底线在哪,而不是单纯地发泄情绪,凡事处理妥当,自然也不会有人抓住你的把柄了。”
陈元满不解道:“但是以当下的形势,敌强我弱,这次会谈真的会有结果吗?”林长松回答道:“我们此去一个目的是维护朝廷的尊严,另一个目的是让陛下和朝廷内的主和派甚至投降派意识到伯南人不可信,应该早做准备。”
陈元满不知道出使还有这么多的讲究,表示自己受教了,他恭敬地询问自己岳父道:“小婿第一次出使,不知道该做哪些准备。”
林长松头也不抬地直接说道:“带上你的佩剑就行。”
陈元满听见此话,心中突然惴惴不安,感觉这次出使会发生什么危险事情,于是他说道:“如若发生以为,我定当护岳父大人周全。”
林长松哈哈大笑,说道:“本来宣布我为正使的旨意应该是明日早朝宣布,但是陛下在召中书左丞和侍中大人之后召见了我,告诉了我这件事,大概说明他们向皇帝举荐了我,也能说明中书左丞大人和侍中大人不想让自己的人去。”
陈元满听完,不安的情绪更加浓厚了,“因为岳父大人不属于任何一派,所以他们就把这烫手的山芋交给了岳父大人,甚至还会对我们做一些不轨的举动。”
林长松点了点头,但是转而又指出这既是烫手的山芋,也是转折的机会,“他们设想的是我们会被伯南人侮辱,甚至会丧命在那,但是如果做成这件事就是另外的后果了,更关键的是,”林长松故意停住了说话,看向陈元满,他想借此考验一下自己的女婿。
陈元满心领神会,说道:“如果能够让陛下意识到和平是需要武力做后盾,或可恢复嘉正十年前对流民军的资助和起用主战派将领。”
“更有可能让你重掌庆阳军。”林长松补充到。陈元满不敢想这件事,虽然他从未在心里放下过庆阳军,这是他父亲组织起来的军队,但是现在却不属于自己,听见自己岳父这么说,陈元满心中燃起了一些希望。
第二日朝会上,皇帝让太监宣布了出使伯南的决议和人选,但是让高显、汪林和林长松、陈元满都惊讶的是,皇帝让林长松和陈元满自己选择使团剩下的人选。
这意味着林长松和陈元满可以自由选择使团的保卫力量了。命令宣布之后,陈元满就和岳父林长松商议是否可以申请从御林军中找士兵负责保卫任务,林长松说这个办法可行,御林军是皇帝的军队,这是让皇帝可以放心我们,但是他也提出了一个人选,那就是南京府尹程道全。
陈元满以前了解过程道全的为人,深知此人也是一位忠肝义胆的人,但是一直无缘相会,这次既然岳父大人这般说,陈元满便决定先和程道全先见上一面。
林长松答应了自己女婿的请求,很快就安排了他和程道全之间的见面,
见面的地方是望北楼,这里闹中有静,是一个会面的好场所。这一天,陈元满先到望北楼,他坐在房间中安静地等待着程道全的到来。
程道全来了之后,陈元满身为晚辈,首先站起来行礼,程道全则回礼,二人坐下后,陈元满亲自为程道全倒了茶,倒完茶后,他说道:“一直以来便听闻程大人贤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哪知那程道全听完这话却说道:“庆阳侯将门之后,怎么也会此等敷衍人的说辞了。”露出了一股不高兴。
陈元满解释道:“程大人是长辈,晚辈对长辈理应礼数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