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个做姐姐的,这三十年来,一直陪在父母身边,过的日子不知比他舒适多少。
而她在享受这些好日子的时候,弟弟还在贫穷中打滚受苦,也难怪他会生气,会对自己不假辞色。
伏瑶珈越想越发觉得自己罪大恶极,见许清诚想挣脱她的手,她一时情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弟弟,都是姐姐不好,当年娘去方便,把你交给我看着,是我没看好你,才害的你被土匪抢走,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你要恨,就恨我,别恨爹娘,自从你丢了以后,爹爹更加沉默寡言,经常看着你的照片默默流泪,娘的身体也垮了下去,没几年还遭遇了车祸,成了植物人,现在还昏迷不醒。你骂我吧,都是我的错……”
她痛哭流涕地认着罪,头眼看就要磕下去。
苏静姝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想把她扶起来。
伏瑶珈却倔强地跪在地上,连连摇头。
“这是我欠弟弟的,我应该这么做。”
“你不欠我什么。”
许清诚缓缓站起来,蹲下身子,平视着伏瑶珈。
“你只比我大五岁,当年也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你没有能力阻止土匪,应该说你能活下来就是个奇迹了,我的遭遇是上天安排的,你没有半点责任,不必这么内疚。更何况,这三十年来,你也一直不停地在寻找,你已经尽责了。我不怪你,更不怨你。”
伏瑶珈的自责和委屈憋在心底,整整三十年了,她不敢发泄,因为父母比她更痛苦更悔恨。
在他们面前,她还要假装坚强,给他们安慰,鼓励他们,总有一天会找到弟弟的。
五年后,母亲因车祸陷入昏迷,口中还喃喃地喊着弟弟的乳名。
那一刻,她几乎快崩溃了,觉得整个家就这么散了。
这二十多年来,找到弟弟就是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只要有一点消息,天南海北,不管多远她都会去的。
或许失望的次数太多了,当韩景天传来苏静姝的话时,她都不敢相信,这次她是真的找到弟弟了。
她抬起模糊的泪眼,看着一脸平静的弟弟,略带悲悯之色,仿佛看见了每当她痛苦难当,轻声劝慰她的父亲。
她再也忍耐不住,抱着许清诚失声痛哭。
苏静姝双眼含泪,正想上前劝她,却见许清诚轻轻摆手,当即默默退了回去。
伏瑶珈足足哭了将近半个小时,这才勉强止住了,她掏出手绢,把脸擦干净。
韩景天微笑着说:“从小到大,我都欣赏珈姐坚强,头一次看见你能哭成这样,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说我也只当胡胡说八道。”
伏瑶珈笑笑不语,握着许清诚的手,满带期盼。
“弟弟,既然我已经找到你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咱们回京市吧。”
许清诚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没想过离开东省,更没想过去京市。”
伏瑶珈一下子就急眼了。
“弟弟,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们,还是你担心去了京市,弟妹和几个孩子没法跟着一道去?你放心,我和父亲肯定会想法把你们全部调去京市,绝不会让你们分开的。至于你的养母,她也可以一起去,她把你从小养大,那她就是咱们伏家的恩人,我和父亲一定不会亏待她的。”
不管伏瑶珈怎么保证,许清诚都是摇头拒绝,不带任何商量余地。
眼见已经七点了,夫妻俩惦记着家中的孩子,都想着赶紧回去。
伏瑶珈不好阻拦,亲自送了出来,眼看着两人骑上自行车远去,眼泪又扑簌簌掉了下来。
韩景天知道她委屈。
许清诚从来到走,都没有喊她一声姐姐,也绝口不提让孩子来见见大姑姑,更没邀请她去云岭大队的家,明显根本就没把她当亲人。
就连下次的见面,许清诚也没给具体的日子,只说有空再联系。
“珈姐,你别怪诚哥,他只是一时接受不了,给他点时间,他会认回你和伏伯伯的。”
伏瑶珈牵强地笑了笑。
韩景天:“珈姐,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继续留在江溪,还是回京市去?”
伏瑶珈:“我想在江溪待一段时间,反正母亲那边有父亲在照看,我能放得下心。”
八月下旬的傍晚,温润凉爽,习习的晚风吹在身上,格外舒服惬意。
许清诚骑着自行车,苏静姝坐在他身后,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腰,细瘦却满是力量。
“小姝,原来我也是有亲生父母的。”
苏静姝没想到,他沉默了那么久,说出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你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当然有亲生父母。”苏静姝失笑。
许清诚也微微一笑。
“可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就是真的认为自己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所以根本不会找到亲生父母,真没想到,活了三十年,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竟然在京市,家境还那么显赫。”
苏静姝心头一酸,手臂加紧。
“诚哥,无论你亲生父母是什么样子,你愿不愿意认他们,我跟孩子永远都会在你身边,跟你一起去面对所有事情,还有婆婆,她也疼你,我们都爱你。”
这个时代的人,很少把爱挂在嘴头,觉得害羞肉麻。
可她这么说出来,许清诚的五脏六腑却觉得被暖暖的热流熨帖了一遍,舒服得好似三月春风拂面。
他嘴边噙着笑,眉眼弯弯。
苏静姝理解许清诚此时矛盾的心情。
幼年的孤苦无依,几乎活不下去要轻生,被卖到别家,养父惨死,妻子冷漠,十年远走边疆,心底的苦痛,无人能知晓。
突然,从京市冒出的亲生父母姐姐,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埋怨委屈想来都有,隔阂更不是一天就能消弭的。
苏静姝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诚哥,你呢,就把所有事情都交给时间,现在呢,最重要的是想想二宝的暑假作业,还有一个星期就要开学了,他的暑假作业连三分之一都没做完呢。”
许清诚捏捏她的手。
“别急,一切交给我。”
嘿嘿嘿,小二哥,别怪妈拿你当幌子,转移你爸的注意力,是你太不争气了。
苏静姝想的正乐呵,突然路旁草丛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要,不要这样。”
许清诚和苏静姝吓了一跳。
那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倒像是宋金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