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宝似乎并不想听她的忏悔,立即打断了她的话。
“其实,我从心底是不想见你的,对我们四兄妹来说,从你抛下我们,嫁给韦南山的那天起,我们就没妈了。
我今天能来见你,是为了谷雨。
我们三兄弟这辈子算是完了,剩下谷雨一人孤零零的活在这世上。
可她活的也不好,前几天大姑来看我,我听说自从我跟三宝进了监狱,宋家就把她卖给了大山里的一户人家。
虽然大姑说那户人家对她不错,可我是不信的。
大山里的人家,过得比我们都穷苦,肯花大钱娶媳妇,那指定不是什么好人家。
如今我在狱中,已无能为力,没法保护她了。
如果你还记得你是我们的妈,就想办法把她从火坑里救出来,别让她再受苦了。”
苏静姝连连点头。
“大宝,你放心,包我在身上,我一定带谷雨回来。”
探视的时间到了,大宝拖着脚镣慢慢地走了回去。
他没回头,只是流泪苦笑。
这辈子,活的太难了,如果有来生,他真的不想再见到她。
苏静姝被警察送出去的时候,她哭着求警察,好好照顾大宝,他身体不好,如果真的撑不住了,赶紧送他去医院,费用她会出的。
警察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你真是他亲妈吗?难道你不知道,他已经得了绝症,医生给他诊断过,他只有半年的命了。”
苏静姝耳边宛如响起了个炸雷,一下子被震傻了。
大宝只有半年的命了。
难怪他拒绝保外就医,难怪他说没这个必要了。
原来,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可就算是这样,他依然惦记着唯一的妹妹。
为了能救她出苦海,他强忍着对母亲的滔天恨意,出来见她了。
因为眼下,她是唯一能救谷雨的人了。
第二天,三宝被押去刑场时,她就待在看守所的大门外。
卡车从看守所里开了出来,三宝被反绑着,背后插了块牌子,鲜红的许宝军三字格外刺眼,仿佛殷红的血。
“三宝!”
苏静姝撕心裂肺地喊着。
三宝没有任何反应,脸上平静如水,完全没有惶恐惧怕的表情。
好像他不过是出去看看风景,很快就会回去的。
他没有看她,就像她不过是团透明的空气而已。
卡车开远了,苏静姝还拼命在后头追着。
直到她再也跑不动了,卡车消失在她的视野中,她才扑在地上,放声大哭。
三宝被枪决后,苏静姝接到了公安局的通知,来领他的骨灰。
一尺见方的木盒子里,三宝已化成飞灰,静静地躺在里头。
苏静姝把骨灰盒紧紧抱在怀里,想起了那个矮矮的小萝卜头。
他从小就沉默寡言,不喜欢多说话,更不喜欢在她面前撒娇。
印象里,他总是一人坐在墙角,盯着角落,就能看上半天。
他小时候的容貌,她已经记不清了。
骨灰盒上,贴着他长大后的照片。
白皙的脸庞上,剑眉星目,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
他神情严肃,眉头轻蹙,没有半分笑意。
苏静姝把他葬进了许家的坟地。
那里,长眠着她公公许靖、婆婆杨佩文、丈夫许清诚,还有儿子二宝。
或许过不了多久,她还要亲手把大宝送到这里来。
苏静姝的心仿佛被黄莲水浸得透透的,都苦得不知道味道了。
宋小满和爱红爱军一道帮她把三宝葬下。
宋小满只是叹气,笨拙地劝她,无论如何要想开,别太难过了。
爱红爱军却懒得多说,葬完三宝后,两人都拿眼狠狠地剜她。
这会来装慈母了,早干什么去了,如果她不走,四个表弟妹能落得这么凄惨吗?
苏静姝勉强点头。
她知道,大姑姐是个老实人,更是个好人,她还在云溪大队时,就是她帮着照管孩子。
等到她走了,更是没少为四个孩子操心。
只是,大姑姐的日子也很艰难,帮不了四个孩子太多。
苏静姝颤抖着双手,取了些钱,递给宋小满。
爱军狠狠一把推开她。
“哼,有钱了不起啊,有钱也买不回二宝三宝的命,你这些从国外带回来的脏钱,你自己留着用吧,别拿给我们,恶心!”
爱红阴沉着脸。
“有钱先想办法把谷雨救回来吧,她被我那个好姥娘卖进大山里了。”
宋小满看着无奈地瞧着两个孩子,陪笑着不知说什么好。
根据宋小满提供的地址,苏静姝先是坐火车,又转了长途车,最后连车都没得坐,找了辆马车,进了大山。
后来,连马车也翻不过去了,根据赶马车人的指点,她足足走了三个多钟头,才来到了那个叫“罗家坳”的小村子里。
村子里到处是低矮的草房,村民破衣烂衫,很多人的衣服依然补丁摞补丁,洗的发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苏静姝村子里打听着谷雨,许多村民听说她是谷雨的亲妈,惊讶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问了很多人,却没人肯告诉她谷雨到底在哪里。
最后,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婆,实在看不下去她的泪眼,才终于对她说了实话。
“你闺女被村子里李老三买了来,没多久没怀孕了,可惜,她没当妈的命,生孩子时难产大出血,一尸两命,你如果昨天来,兴许还能见她最后一面。”
苏静姝仿佛没听清老太婆的话,怔怔地张大着嘴巴,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
“唉,按照村里的规矩,难产死的女人晦气,不能办丧礼,更不能葬进男人家的祖坟。李老四昨晚把你闺女尸身停了一晚,今天傍晚就会拉到乱葬岗埋了,你想见她,就过去看看吧。”
等到苏静姝跌跌撞撞跑到了乱葬岗,太阳已经西斜。
昏黄的暮色中,一抹残阳如血,挂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一个五十岁的瘸腿男人,一边挖着土,一边喃喃咒骂个不停。
他身边,一卷破败的草席里,静静地躺着个十九岁的如花少女。
苏静姝疯了一般,不顾瘸腿男人的推搡,硬是掀开了草席。
谷雨紧闭着双目,脸上神情痛苦不堪,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身上一件粗布衣服,鲜血斑驳,凝结成了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