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大宝不过才十六岁，最小的三宝不过十一，都是些半大孩子，无人看管。
我实在没法，只得把三宝和谷雨托付给了清诚的亲娘，让他来照顾。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去年，二宝跟一群流氓起了口角，当场就打了起来。
虽然论打架，二宝确实是个好手，可终究敌不过人多，被人打得奄奄一息，抬回家没一天就死了。
三宝平日里不言不语的，跟两个哥哥的关系淡淡的，可竟然一人找上了跟二宝打架的那群人，把人全部都杀了。
事后，他自己进了公安局自首。
大宝这个糊涂孩子，为了替三宝脱罪，就跑去跟警察说，人是他杀的，跟三宝没关系。
警察又不是好糊弄的，没多久就查清了，兄弟俩一起进了监狱。
这三兄弟一出事，老太太就给谷雨说了门亲事，没多久就把她嫁走了。
唉，没娘的孩子，可怜哪！”
苏静姝泪如雨下。
这些年，她过的苦，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也想过回国。
可她不敢。
当年，她那么决绝地抛下了他，抛下了四个孩子，她怕，等到她回家时，他早就又娶妻，一家人其乐融融。
唯独没有她存在的位置。
可如今，她后悔莫及，早知如此，她真的应该早点回家，看着他，看着孩子，让整个家不至于就这么散了。
宋尚晋看着她痛哭流涕，却没有出一言劝说。
“如果能站起来，就跟着我去你家看看吧。”
还是记忆里的小四合院，可院子里早就破败不堪，野草疯长到了膝盖，连甬道都遮掩了。
屋子的门都锁着，没法进去，从窗中看去，屋里落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墙角爬满了蜘蛛网。
这明明是她住过十几年的家，可又那么陌生。
就是在这里，十七岁的她，嫁给了十九岁的许清诚。
结婚那天的情景，她原本都忘光了，此时此刻，却变得那样的清晰。
她一身大红的衣裙，被他接到家里。
杨佩文热泪盈眶地看着两人给她鞠躬，颤抖着双手接过热茶，给了大红包。
他是如此珍视她，在那个普遍都贫穷的年代，他硬是花了大钱，给了她一个热闹的婚礼。
可她的心根本就不在他身上，连他的长相，她都没记清。
苏静姝失魂落魄地走出家门，走出云溪大队，走出了红星镇，回到了江溪县。
她想尽办法打听到了大宝和三宝关押的地方，想托关系，去看看他们。
她原本做好了会被警察拒绝的准备，没想到，警察听说她是三宝的亲妈，竟然无比爽快地答应了她的请求。
“可好歹有个亲人能来看看他了，他明天就要上路了，家里能有个人来送送他，终归是好的。”
“上路？”
苏静姝的心猛地一沉。
警察见她反应这么大，奇怪地看着她。
“这小子虽然只有十九岁，可杀了十几个人，杀人偿命，有什么好吃惊的，你是他妈，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苏静姝脸色苍白，勉强镇定了心神，对警察道：“麻烦同志通知他一声，他妈来看他了。”
警察拿了张椅子，让她坐下来，嘱咐她过会看到人，不要太激动。
苏静姝胡乱点头。
警察进去了，过了没多久，就走出来了。
苏静姝赶紧站起身来。
警察遗憾地摇头。
“他说，他早就没妈了，他妈已经死了好多年了。”
苏静姝愣了下，蹲下身子，捂着脸呜呜痛哭。
警察对此早就见惯不惯，淡淡地安慰了她两句，就送她离开了。
苏静姝强忍着悲痛，又去申请见大宝。
原本她以为，几个孩子恨她入骨，大宝肯定也不会见她。
没想到，她等了没多久，见面室的门一开，有人走了进来。
苏静姝瞬间睁大了眼睛。
眼前的人，瘦骨嶙峋，一张脸白得像鬼，眼上乌青，嘴唇微微发紫。
这哪里是二十岁出头的人，说他有四十多岁，只怕都有人信。
苏静姝根本没法相信，他就是大宝。
“你是许宝国？”
大宝嘲讽地一笑。
“是啊，我是许宝国，是不是跟你想的不一样。”
苏静姝讷讷地不敢答话。
突然，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大宝，你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大宝冷冷一笑，没有回答她的话。
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如果她从十五六岁开始，没了爹娘，却有三个弟弟妹妹要养，整天没日没夜的干活，还要被奶奶家盘剥，看看她还能不能问出这种话来。
大宝漠然地瞧着她，瞧着她涕泪横流，瞧着她悔不当初。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过了好半晌，她还哭个没完没了，抽泣声不绝。
大宝却觉得厌倦了。
“行了，别哭……”
一句话还没说完，大宝就惊天动地地咳咳起来，几乎要把自己的肺咳出来。
苏静姝见大宝咳得弯下了腰，吓了一大跳，隔着铁栏，她没法去拍他的背，只得扭头问站在一旁的警察。
“他，他病了是不是，你们监狱都不给他看看病吗？”
警察白了她一眼，没有搭理她。
苏静姝被他冷漠的态度激怒了，怒气填膺地道：“这算哪门子的警察，他就是个犯人，病成这样也不能不管。大宝，你放心，妈今天就去找律师，给你办保外就医，咱先把病治好了……”
大宝终于停止了咳嗽，扶着桌子慢慢坐直了，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一团潮红。
“没必要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
苏静姝听他这么说，以为他是跟自己呕气，急忙劝说。
“大宝，你听妈说，还是保外就医的好，那里头环境差，一间屋里住了那么多人，得病了也没法好好休息，不如出来……”
大宝淡淡地一笑。
“是吗？可我觉得很好，牢里的人对我很好，也肯听我说说话，有那么多人在一处，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孤独寂寞。”
苏静姝一下愣住了。
她的眼眶热了起来，蓄满的泪水再次沿着脸庞滑落了下来。
“大宝，是妈对不住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