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进入范卜尚的魂体记忆后,一抬眼就差点吓到叶小杉。
只见一只膘肥体壮,浑身黝黑的野猪正在他们面前,也就是在范卜尚眼前,正吭哧吭哧跺脚刨土,俨然一副进攻姿态。
“范先生,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身后响起零零散散的问话,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呜咽声。
只一瞬,叶朗和叶小杉就从范卜尚的记忆中了解到,此时已经距离郭明的死过去了一个月。
关于郭明的流言,也随着他的死慢慢沉寂下去,冷静下来后,也有人在惋惜,这样一个文学大家就这么陨落了,实在可惜,又有人觉得,似乎郭明也并不是那么可恶。
不过那又如何?人死青灯灭,教义城的人都出奇的默契,再也不提郭明的事,纷纷缄口不言。
儒风堂为了安慰学生的情绪,也让先生们组织自己分院的学生郊游,散散心。
而范卜尚记忆里的这幅画面,正是郊游这一日,结果出门未看黄历,流年不利,竟然遇到了野猪。
山中的野猪又剽又狠,两颗獠牙锋利坚韧,就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一撅子过来就没命了。
此时野猪正在和他们对峙,不过是万幸因为刚刚驻营时,有几个学生燃了两个篝火,此时他们正躲在篝火后,野猪有些忌惮火焰,才没有发起进攻。
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就怕一旦开始逃窜,野猪就会马上发起进攻。
但是这篝火没有准备太多柴火,估计不到一个时辰,篝火就会熄灭,到那时他们就危险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篝火里的火焰也越来越微弱,野猪肉眼可见地越发亢奋,范卜尚身后的学生都被吓哭了,只拉着范卜尚求他拿个主意。
范卜尚此人,从小胆子就不大,看到只野狗都要躲着走,更不用说面对野猪了,光是看到那两颗冲天的獠牙,和那夯货满背钢针似的鬃毛,两条腿就直打摆子。
别说想办法了,他现在还能站着已经是不易。
篝火里的火焰已经变成了火苗,随着野猪‘吭吭’两声猪叫,范卜尚心理防线崩塌了,推开抓着他胳膊的学生就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跑了。
留下身后一众学生彻底慌了神,也开始四散逃开。
此时野猪一见众人开始逃窜,果然受了刺激,也顾不得还未熄灭的篝火,滚刀肉一般悍然拱翻篝火,朝着学生跑去。
这可真是羊群中进了只狼,顿时人人都自身难保,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纷纷哭爹喊娘,没头苍蝇一般乱跑。
一边跑一边哭喊着:“范先生,救命!”
而此时的范卜尚耳朵里那里还能听到其他声音,满脑子只能听到自己胸口处‘砰砰’的心跳。
他发誓他这辈子没跑那么快过,几乎都要飞起来了。
再一看前方走来一行人,看服饰,正是离幻宫的门生!
这下可真是久旱逢甘霖,天降神兵了!
范卜尚连滚带爬到了一行门生身前,涕泪横流,指着自己身后道:“有野猪!有野猪伤人!快救人,我学生还在后面!”
门生们一听,忙向范卜尚跑来的方向飞奔而去,不消片刻就看到了乱哄哄的场景。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此时正好有个学生被撞倒在地,下一刻这野猪就要朝学生的肚皮拱了!
千钧一发之际,门生们将学生救了下来,四五柄剑同时牢牢插入野猪身体,将它钉死在了学生一步不到的距离。
这学生好险捡回了一条命,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又抱着自己的腿哭喊:“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门生一看,果然小腿骨都被撞裂了,所幸这孩子还没成年,骨头还软,没长死,慢慢将养着能够愈合,也还能站起来,不过不能再干重活,也不能再肆意奔跑了。
门生们好一阵处理,才将这学生的腿处理好,上了药后用树枝固定住。
范卜尚也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此时野猪已死,他的魂也重归于体,看到自己学生的腿后有些发懵:“这是怎么了?”
门生嘱咐道:“他的腿被野猪撞断了,不过还好,慢慢养半年就好了,但是这半年不能下地,就算好了也要小心,不可太过劳累。”
范卜尚看向学生,见他满脸泪水,看着自己的双眼中满是委屈,不经有些心虚难过。
可是他也没办法,胆子这东西,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啊……
回到儒风堂后,这件事同样让范卜尚的名声受损,不过他好歹找来了救兵,也算是救了学生们一命,除了那名断腿的学生父母对他颇为气恼,其他人倒也没怎么骂他。
不过范卜尚的妻子因为郭明的事件心有余悸,担心范卜尚步上他的后尘,当夜就和他大吵一架,说他窝窝囊囊,不是个男人,本是出于一片关心,奈何言辞太过尖锐,伤了范卜尚的心。
范卜尚一气之下,便去儒风堂的教师寝室休息了。
这一睡下,就没再起来。
梦境中,他回到了郊游的山上,同样是背后哭天抹泪的学生,同样是面前凶悍膘状的野猪,只是这一次面前没有篝火了,野猪撒开四蹄直直朝着他冲过来。
范卜尚尿都差点吓出来了,拔腿就跑,和白日一样,将学生们扔在了身后。
只是这一次,学生们没再哭喊,安安静静,每一个都直勾勾盯着范卜尚的背影,嘴角似笑非笑。
野猪也直接转过身去,对范卜尚穷追不舍。
范卜尚一回头,几乎魂飞天外,一边跑一边哭爹爹告奶奶。
他跑着跑着,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周围不再是山清水秀,而是一片仿佛被焚烧过的空地,四周只有被烧得发黑的枯木,满目都是压印的暗红色。
他觉得觉得有些异样,低头一看,魂飞魄散。
他跑的地面竟然布满了直直竖立起来的骨刺,这些骨刺尖端正泛着血光,他的脚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已经被这些密密麻麻的骨刺穿透了脚掌,正汩汩流着血。
到了此刻,脚底撕心裂肺的疼痛才蔓延到了全身,疼得他头晕目眩,泪腺发酸,两眼止不住地流泪。
身后,野猪再次追了上来,目露红光,身影飙涨,像一座黑色的小土坡一般,獠牙更是从弯曲变成了平直,利刃一般对着前方,若是追上范卜尚,两个獠牙可以在他身上戳穿两个窟窿。
范卜尚没有办法,只得强忍着脚底的疼痛继续跑,他的身后被拖延出一条长长的血路,身形也越来越短,他的脚已经被地面的骨刺磨没了,只余下小腿继续在地面上拖行。
他想要停下来,可仿佛有一种诡异的力量,正在驱使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无法回头,也无法停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腿被越磨越短。
直到大腿几乎快被磨没了,范卜尚才哭喊道:“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错了!呜呜呜,我错了!”
“我不该丢下学生跑,是我害得他断了腿,是我的错 !求求你,不管是谁,饶了我吧!给我个机会吧!”
“啊啊啊,我有罪,我有罪,放过我吧!”
在他痛哭流涕时,他的身子终于停了下来,身后的野猪也没了,一声嘶哑诡异的声音响起。
“对,你有罪,你枉为人师,呵呵呵呵……”
这笑声尖锐刺耳,又是恐怖又是癫狂,在这暗红色的世界中透着诡异的凄凉。
笑声突然停下,空气中蔓延着压印的静谧。
范卜尚恐惧不已,又痛苦万分。
此刻那嘶哑的声音冷冷一笑。
“你对不起他,所以你得赎罪啊……”
一双手突然从虚空中探出,一只手铁锁一般箍住他下颌,另一只手伸出尖利的指甲,下一刻,钻心的疼痛从脸上传来。
他的脸!他的脸被划烂了!!
范卜尚挣扎着、哭喊着、求饶着,可是没有一点用,他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脸上的皮肉一点一点被划开的声音,感觉到那尖利的指甲在自己皮肉中滑动的触觉。
范卜尚几乎要昏死过去了。
然而他并没昏过去,而是醒了过来。
面前恐怖的场景没有了,那双可怕的手消失了,所以的疼痛也都无法感觉到了,恍若大梦一场,梦醒了好。
范卜尚筛糠似的哆嗦,心有余悸,抬眼看去,见到面前是一个木沿,正觉得有些怪异,细细一看,这不是床沿吗?!
又四处看去,这里正是自己在儒风堂的寝室!
可为什么他只能看到床沿?
范卜尚胸口一片冰凉,僵着脖子往下看去,他的腿果然已经没了,坑坑洼洼的缺口让他一阵恶寒。
又慌张去摸自己的脸,果然摸到了纵横翻卷的皮肉。
方才发生的那一切,根本就不是梦!
可为何不痛?
范卜尚突然感觉身体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心念一动,居然飘飞起来。
往床上一看,只见床上躺着一个人,双目瞪得如铜铃,瞳孔散大,已然气绝,腿和脸都烂了,整片床褥浸满了鲜血。
那张脸上,左脸刻着‘罪’,右脸刻着‘人’,正是范卜尚的尸身,已然惨死,无法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