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觉得,他落得那般境地,是活该,谁叫他母妃夺走了父皇多年荣宠,害得其他妃子们无路可走,后来,我又觉得,我们同病相怜,都是牺牲品,再后来才发现,说是厌恶,也是有差别的。”
“无论父皇,皇后,还是那些皇亲贵族,对我大多是无视,但对三皇兄,却是不一样。”容湛抬起黑白分明的眼,定定的望着她,“或许你要说我矫情,说我不知好歹,但我还是想告诉你,这世上最难受的是,不是被针对,被欺压,而是……视而不见。”
“可笑的是,三皇兄表现得那般与世无争,内敛温和,依然是无数人暗中关注的焦点,而我呢,呵……唯有大闹翰林院,才能得到父皇的匆匆一面,甚至于有时候走在半路上,还会接到‘圣上暂时没空召见,自行回殿禁闭反思’的口谕。”
少年扯了扯嘴角,自嘲道:“姜姐姐,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很讨厌?其实,我也挺讨厌我自个儿的,三皇兄明明比我更惨,却从不见他怨天怨他、愤世嫉俗。”
“他永远那般淡然,那般……”
“小湛。”姜念卿打断那有些语无伦次的话语,“你的苦闷,我确实无法感同身受,但可以给你两点建议,第一,你就是你,无需为别人而活,第二,你并不恨你三哥,相反的,你很同情且崇拜他,其实可以尝试着让他知道,没必要躲躲藏藏保持疏离。”
她挪坐过去,抬手拍了拍对方尚且单薄的肩膀:“你这么大个人,应该拿出点主见来了,未来的路要自己选定,才不枉人世间走一遭。”
狗狗眼渐渐瞠圆,眼底浮起些许被道破心思的慌张,以及听完忠告后的感动。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少年怔怔地看着女子明艳的面容,忽然有点想哭。
鼻子一酸,慌忙撇开眼去,大笑两声:“哈哈,你这样子好像翰林院那群老头子哦,整天之乎者也,就爱讲大道理!”
啪!
后脑勺突然被挨了一巴掌,容湛懵了。
“你、你……”
再不受宠也是皇子,活了十几年,敢动手打他的,真是屈指可数。
更何况是脑袋这种尊贵的位置?
“小孩子真不可爱,说点好听的会死哦,”姜念卿无视那震惊的眼神,道:“这种时候,就应该说谢谢,来,说一句听听。”
“谢、谢谢……”
“嗯,乖。”她温柔的摸了摸少年的发顶,“既然你跟姐姐掏心窝子,那么以后就由姐姐来罩着你。”
虽然容湛不太懂“罩”这个字的意思,但不妨碍他体会其中的感情。
在水光差点再度充盈眼眶之前,姜念卿转身掏出一包东西:“好了,长路漫漫,国家大事又轮不到咱们两个闲杂人等操心,不如来锻炼锻炼大脑吧!”
四皇子的情绪还有点没转换过来,不明所以的瞪着面前摊开的毡布,呆呆道:“这……什么啊?”
她眨眨眼:“自然是老少皆宜,须臾之间便能上手,刺激又好玩的飞行棋呀!”
“飞……什么棋?”少年扫了眼简单的棋盘以及单调的几枚棋子,迟疑道,“好像有点无聊啊,要不……咱们还是玩掷骰子吧,我带了的!”
“哎呀,我这也带骰子的,教你一把,试过后就明白啦,保你欲罢不能!”
“好……好吧。”
四皇子暗付,看在她方才说以后要罩自己的份上,还是打起精神给点面子好了。
一刻之后,车厢内爆发出激动的高喊:
“六!六!六!”
“飞了!我飞了啊!”
赶车的侍卫听了,心中不住疑惑,这两位,到底是在做什么啊?
晌午,骑兵与两辆马车分道扬镳,前者于官道继续前行,而后者则驶入了就近的一座城镇。
马车缓缓停稳,侍卫在外面恭敬的叫了两嗓子,然而里头毫无反应。
侍卫不敢擅自打扰,只得静候一旁。
过了会儿,时峰在自家主子的授意下,大胆地拉开了车厢——
只见两名“少年”,趴跪在小桌两侧,各自撸搞一边的衣袖,正摇着骰子,你死我活的厮杀着。
四皇子道:“姜小弟你别嚣张,我这架已经出洞了,给我三回合,保证能追上!”
姜夫人道:“呵呵,小湛子你别异想天开,就凭你那破手气,六回合都没戏,先走一步,拜拜了您咧!”
觑着姜姑娘那条白得晃眼的藕臂,时峰连忙垂下眼,重重地咳嗽两声。
可惜,那两人玩得兴起,依旧毫无察觉。
直到一道清冽冷然的嗓音响起:“卿卿。”
姜念卿一个激灵,顿时从兴奋中拉回神智,僵硬转头,数目相对。
她看到了容漓面无表情的脸,以及容熠瞪大的双目。
“快点啊,该你了!”
那边,初学者恍然未知,还在一个劲儿的催促。
她赶紧推了对方一把,小声道:“都看着呢,快别玩了!”
容湛漫不经心地一瞥眼,随即愣住。
下一瞬间,两人很有默契的双双跳下坐榻,迅速拉下袖子,整了整凌乱的衣袍,像做错事情的孩子般,一前一后下了马车,乖乖站定。
“三爷……”姜夫人讨好的笑,“不是故意的,让您久等。”
“二哥,三哥。”四皇子努力扮真诚,“我们很听话,自娱自乐而已,就是稍稍有点忘形,下次一定注意。”
“你……你们……”炎王殿下不知该说什么好,略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就说一路上怎么吵吵闹闹的,你们啊,如此贪玩,就该待在京都,偏要跑出来凑热闹,真是……唉。”
如果是手下如此肆意,早就被他一顿臭骂了,奈何一个是尚未及冠的弟弟,另一个是心仪女子。
只能不轻不重地念叨一句,眼不见为净的转身走进客栈。
“二哥,你听我解释啊二哥……”
容湛不太敢与三皇兄对视,相比而言,这种时候,还是二皇兄那边安全些,于是他一边故作咋呼的高囔着,一边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