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厢房门没开,一只瓷瓶从门缝里推进来,碰到床脚,后面跟着一只粗碗,粥还热,上面漂着几片药渣。
林晚宁的声音隔着门板,冷得像井水。
“自己涂,涂完把碗放门口,今日不准靠近炉子。”
沈渊应了一声。
她已经走了,脚步到院中停了停,像还想说什么,最终只丢下一句:
“没事儿别乱跑,给我添乱。”
沈渊看着那碗粥,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味道。
昨日本该把第二粒丹塞进他嘴里的人,今天连门都不进。
他依言涂药,动作笨,后背够不着的地方便空着,痛还在,可经脉里那点被沉脉草温出来的热,比昨夜稳了一些。
系统跳出两行字。
【经脉温养:百分之十八。】
【倒计时:二十七时辰。】
【隐藏面具裂痕未合。】
【请宿主避免血脉波动。】
沈渊把界面掐掉,把粥喝尽,把碗放到门口。
院里的炉是冷的。
林晚宁坐在枯井边,手里翻着一本旧册,青衣袖口洗得发白,人却比昨夜更远。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衬得那点冷意像一层薄霜。
“过来。”
沈渊走过去,在三尺外停下。
她没让他再近,旧册摊开,最末一页是一套经脉图,河床似的空脉从胸一路画到四肢,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地方改过许多次。图侧一行小字:
空者可注。枯者不可救。
“认得字吗?”
“认得一些。”
“那就看。”
林晚宁把册子转过来,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别的城池里,没灵根的人是锁着的,黑风镇给了一点自由,可自由换不来修为。他们这一生,被写死在奴籍上。”
风从井口刮上来,带着苦药味。
“上界的修炼,靠灵石,灵石进不了空脉,便一辈子当草,仙庭说这是天道。我偏不信。”
沈渊抬眼,发现她看着井底,像看着一口很深的旧怨。
“我在黄沙城旧库里见过残页。上面写,空脉不是生下来就废的,有人把河抽干了,留下河床,再告诉所有人:你们生来不能走水。”
“只要把水重新注回去,没灵根的人,也能修。”
院里很静,沈渊手指在袖中收紧。
下界人人吐纳天地上界却把吐纳变成禁忌,把人按灵根分成两截。
林山白山听不懂吐纳两个字,不是无知,是这片天从来不准他们知道。
林晚宁要做的事,是跟整座仙庭对着干。
“所以才试药。”
她自己接下去,并不等他问。
“空脉极难遇,枯的太多,空的太少,枯的灌不进水,灌了就裂。空的……像你。”
她终于转过脸来。
目光仍冷,却不再把人当成炉边一块会呼吸的药渣。
“我该继续用你,黑风镇找一个空脉,比找化神丹还难。你昨天挡炉,我该把你按回去,该把第二粒丹喂下去,该让这条路少走十年。”
“我没喂。”
她说得极慢。
“不是心慈是我忽然发现,自己会为了一个奴隶停手。
这种停,很危险。危险的不是你,是我!
我要改的是规矩,不是养一个会心疼的人。”
沈渊听懂了,她把自己的心软当成病。
可她还是把病摊开给他看了。
“姑娘要改的是仙庭的规矩……”
“我要改的,是人不当草。”
林晚宁合上册子,指节发白。
“林山那种修为,拼死跑一趟沙漠,只能换几块碎灵石。
街上那些挂着奴牌还能自己走路的人,已经算幸运。
幸运什么?幸运能把自己卖给药铺、车队、矿场,而不是锁在别的城里等死。”
“我炼的不是成仙的丹,而是这片沙漠里的花朵,开成了,这沙漠里就会多出一批能自己活的人。
开不成,死的是试药的,骂名是我的……”
她把册子重新压回井栏下,动作很稳。
“那姑娘今天和我说这么多是什么意思?”
沈渊疑惑的问着。
“你昨天救的是我。也可以当作救了这本册子,从今天起,你不是试药人。”
沈渊一怔。
“那我是什么?”
“看炉的,认药的。”
林晚宁站起身,拍掉衣上的灰。
“第二粒丹我自己试,空脉的方子要改,改到不会当场把人炼死,再轮到你。”
这便是她的翻,把人从炉口拽出来,自己坐回去。
沈渊心里那点讥讽慢慢沉下去,沉成另一种更重的东西。
他可以继续装失忆,继续当长安,继续等七十二时辰过去就逃。
可她要做的事,恰好戳在这世道最丑的地方。
“方子里有味红叶,不能碰空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拙得像碰巧。
“我含过墙角那株苦草,痛会缓。红的一靠近,心里就烫,姑娘要自己试,别放红的。”
林晚宁脚步一停。
“你怎么又知道了?”
“不知道。”
沈渊低下头,做出被吓过之后的余悸。
“就是……身体记得。苦的能活,红的要死。”
谎仍然拙,她看了他很久,没拆。
她也没再让他碰炉,只把一堆晒干的草丢在廊下。
“分,苦的一筐,甜的一筐,辣的一筐,分错了,这院里明天就没有你的粥。”
沈渊蹲下去分药。
万药之典在识海里亮得极淡。他不敢分得太准,只在几味会要命的药上,故意多停一息,把它们单独搁到石阶最边上。
林晚宁在井边改方,偶尔抬眼。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谁也不靠近谁。
可那半个院子里的风,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
午时未到,镇口忽然乱了。
不是商队的驼铃。是甲叶撞在一起的声音,又密又亮。
林晚宁脸色一变,一把将井栏下的册子抽出来,塞进袖中。
“进厢房,躺着!问什么都说失忆。”
沈渊刚站起,院门已被人从外推开。
来的不是追命司丞。
是两名金丹中期,银白色外袍上绣着天河细纹,领头那人手里托着一面巴掌大的金鳞镜。镜面上还粘着一点碎金,像鳞,又像沙。
“奉司丞令,复检黑风镇药院。昨夜沙漠拾到龙气残渣,药炉最易藏腥。”
领头的人扫过冷炉,又扫过沈渊背上未干的药。
“谁炸的炉?谁受的伤?”
林晚宁挡在廊前,神色冷淡。
“我炼药失手,奴隶笨,自己烫的。黑风镇自由奴,奴籍在我名下,随你们照。”
金鳞镜亮了,镜面转向炉灰,转向焦砖,最后转向沈渊后背。
那一点碎金在镜中忽然活了似的,轻轻一颤。
林晚宁袖中的灵力几乎要溢出来。
一旦动手,这院子里的方子、空脉图、她这些年偷偷养着的路,全得毁。
沈渊却先动了。
他像被吓软了腿,一屁股坐到药筐上,整筐苦草翻倒。
沉脉草、沙参、晒干的苦苓根滚了一地,粉末扬起来,又苦又冲,直往金鳞镜上扑。
领头那人皱眉,挥袖去驱。
镜光滞了一滞,碎金的颤意被苦雾盖住,像一滴血落进了药汤里,怎么闻都只剩沙漠里最常见的苦。
“废物!”
那人一脚踢在沈渊膝侧,沈渊没运力,结结实实挨了,整个人跪倒,额头磕在青砖上,装出痛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没灵根的也敢靠近药炉,林晚宁,你黄沙城的人,跑到这种边地收废奴,很闲?”
“试药需要废人。”
林晚宁声音不变。
“司丞要人,我把奴籍牌呈上去。这一个,铜镜照过,昨夜也照过,再照一次也是空的。”
金鳞镜再次贴上沈渊的脸。
【无灵根,无气息,无通缉特征。】
苦雾还在。面具裂痕里那点不该存在的龙气,被沉脉草死死按了回去。
领头的人嫌恶地收回镜,看都不看地上的人。
“三日后司丞亲至药院、奴籍、外来人口,再漏一次,黑风镇从镇到人,一起问。”
两人转身就走。
甲叶声远了,院里才重新听见风。
沈渊仍跪着,膝侧已经肿了。他不敢立刻起来,等林晚宁的影子落到面前,才低声道:
“姑娘,册子还在不在。”
林晚宁一震。
她袖中的旧册安然无恙。方才那一瞬,她满心想的是毁证,是动手,是这条路就此断在金鳞镜下。倒是这个跪在苦草里的人,先问册子。
“你倒清楚该保什么。”
沈渊抬起一张黄瘦的脸,眼睛却亮得不像废人。
“姑娘说,要让不当草的人活。册子没了,我这点苦,就白摔了。”
林晚宁看着他,喉头动了动,最终只伸手,把一只新的瓷瓶放到他掌心。隔着瓶子,两人没有碰到。
“自己涂,这次涂完,把火生起来。生小火,我改方。”
“姑娘还自己试?”
“试。”她说,“不过红叶去掉。苦草加三分。你身体记得的东西,先当一回准。”
她走到井边,又停住,背对着他,声音轻了下去。
“长安。你要是真失忆,便好好失忆,这镇上很快会更乱。乱起来的时候,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可以不拿你试药。也可以把你重新按回炉边。两者之间,只隔着这一条路还能不能走。”
她说完,进了西厢,门在身后关上。
不像情话,像立约。
沈渊坐在廊下,看着满地苦草,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里没有轻松。
系统适时跳出来。
【沉脉草粉末掩盖龙气残渣,成功。】
【隐藏面具裂痕扩大至两成。】
【倒计时:二十六时辰。】
【万药之典共鸣:井栏旧册与典中残篇同源。】
【同源记载被仙庭列为禁传。】
沈渊盯着“禁传”两个字,眼神沉下去。
林晚宁要做的事,从一开始就在刀口上。
而他身上这条空着的河,也许正是她找了多年的注口。
注进去,她的理想可能成真。
注进去,他的龙婴也可能醒。
醒了,面具就只是一张纸。
镇口城墙上,金边画像被风掀起一角。更远的黄沙里,银白身影把那片碎鳞收进镜中,头也不回地朝黑风镇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