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不大。
老妈子带着黎笙拐了两个弯，就到了后院一处偏僻的柴房。
柴房旁边有个不起眼的木盖板，掀开就是地窖入口，入口处不仅有一个非常大的铁锁，还守着两个家丁，正蹲在墙角嗑瓜子闲聊。
“姑娘，您在这儿先等等。”老妈子对黎笙道，然后很自然的走出去。
瞧见老妈子过来，两人都放松了警惕，还嬉皮笑脸地打了个招呼：“王妈妈，前头正热闹呢，您怎么跑这来了？”
老妈子笑呵呵凑过去，嘴里说着：“那还不是夫人有些担心，让我来看看”，手悄悄摸到了墙边竖着的半截木棍。
趁两人不备，一人后脑勺一闷棍，干净利落，两声闷响，两人齐齐软倒在地。
黎笙眉梢微挑。
这五十两白银，花的值啊。
她扔了棍子，赶紧蹲下在两人身上摸索，摸了半天，脸色却越来越白。
“姑娘……”老妈子站起来，声音发虚，“钥匙……钥匙不在他们身上。”
她看向地窖入口处那把巨大的铁锁，铁锁足有成人手臂大小，锁梁粗如手指，锈迹斑斑地扣在铁环上。
这么粗的铁锁，没有钥匙，就是用锤子也得敲上半天……
她正想着。
黎笙已经走到地窖口，伸手握住那把铁锁。
轻轻一掰。
“咔吧。”
铁锁应声而断，锁梁扭曲着从锁体上脱落。
老妈子眼睛瞪得溜圆，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方才这人要是没用银子收买她，直接硬来，她这把老骨头怕是连一声都喊不出来……
“你在这守着。”
黎笙随手把碎锁丢在一边，一把掀开地窖的木盖板。
木门吱呀一声拉开，露出底下大概四平米左右的狭小空间，一股潮湿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地窖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正抱着膝，把自己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着。
“清欢。”黎笙跳下地窖，轻轻唤她的名字。
林清欢猛地一僵，紧接着又往墙角狠命缩了缩，整个身子都在发颤。
黎笙刚刚往前走了一小步。
林清欢浑身的骨头都绷紧了，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清欢，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这句话落下去，林清欢抖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是觉得黎笙没有伤害她的举动，她才把埋在膝间的脸稍稍抬起来一点，露出一只眼睛，又戒备又害怕地打量着黎笙。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你……是谁……”
“清欢，我是你的娘亲。”黎笙把声音压到最轻最柔，慢慢向她靠近。
“娘？娘亲？”林清欢眼中划过一抹茫然。
随即她猛地往后退，整个后背死死抵在墙面上，双臂交叉挡在面前，带着哭腔喊：“我没有娘！你别过来！我不敢叫了！我不敢跑了！你别过来！”
黎笙脚步一僵。
看着这么小的人儿，眼睛里全是害怕与恐惧的模样，她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怒火，林家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好，我不过来。”黎笙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我不动了，你别怕。”
她缓缓蹲下身子，尽可能地减少压迫感，再次开口：“清欢，我不会伤害你，相信我，我是来带你出去的。”
林清欢抱着膝，瘦小的身子依然在抖，但眼神里的戒备似乎松动了一丝。
她迟疑地、试探地从手臂缝隙里望过来，声音哆嗦着：“你，你是来救我的……”
黎笙认真点了点头，目光稳稳地锁着她，没有躲闪。
林清欢张了张嘴，又猛地缩回去抱住头，整个人抖的更厉害了。
“怎么了？”黎笙两步跨到林清欢面前，“哪里不舒服吗？”
林清欢猛地一缩，哭着颤抖道：“姨姨，别打我，别打我……”
黎笙正欲伸向林清欢的手微微一顿。
她沉默片刻，将林清欢揽入怀中，掌心轻轻覆在她后脑上：“别怕，我来了，不会让人再打你。”
怀中的林清欢抖动的很剧烈，但渐渐地，那阵颤抖似乎缓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目光在黎笙脸上停了好久，似乎在努力的甄别这份善意的真假……
片刻后，林清欢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姨姨，今天是初几……”
她稚嫩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还带有一些不好意思，“不怕姨姨笑话，过两日我就要大婚了……”
“初八。”黎笙道。
林清欢微微一僵，脸上仅剩的血色瞬间褪的干干净净，“初、初八……”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发颤：
“今天是我大婚的日子……婶婶为什么没有将我放出去……不会的，婶婶不会骗我的……”
“你很想嫁给他？”黎笙瞧着她的模样，心口一紧，问道。
林清欢却没有半点反应。
“初八”两个字似乎已经将她完全吞没，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滚落，砸在她脏兮兮的手背上：
“婶婶一定不会骗我的，她为我准备了那么漂亮的嫁衣，为我亲自挑选了花轿……”
黎笙薄唇微微抿起，再次问道：“清欢，你真的很想嫁给王爷吗？”
林清欢听到声音似乎才大梦初醒，小心翼翼地攥住黎笙的袖口，眸子满眼期盼的望着她：“姨姨……你可以…带我去嫁给王爷吗……”
黎笙对上她无比真挚的眼睛，缓缓开口：“清欢，假如王府，不对定会幸福，不如不嫁了，好不好？”
林清欢愣住了。
随后她慢慢摇了摇头：“姨姨，这场婚约，是我爹爹用命换来的……”
“街坊都说，是王爷在皇上面前求的恩典，说感念我爹爹的善举，要替他照顾孤女……”
她顿了顿，眼泪又涌上来：“我不能对不起爹爹，也不能对不起王爷……”
林清欢说着说着，声音又哑了下去：
“可是…可是我现在这么狼狈……吉时也错过了……就算我去，也是给王爷丢脸……”
“姨姨…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黎笙眉头微微皱起。
林清欢哭了一会儿，见黎笙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便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坚强的看向黎笙，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的姨姨，清欢人生本来就是这样了，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黎笙内心拧的更紧了，试探开口：“不然，我带你去前院？当众揭露你的表姐顶替你嫁给王爷？”
林清欢咬住下唇，摇了摇头，“表姐无辜，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双手猛地攥住黎笙的手掌，那双漂亮的眼睛期盼地望着黎笙：“姨姨，你能带王爷过来吗？”
“清欢想知道王爷的想法，如果王爷不想迎娶清欢，清欢也不用让表姐和王爷为难……”
黎笙看着林清欢片刻，紧拧的眉头逐渐展开。
她抬手揉了揉林清欢的头发：“真是个善良的孩子，好，我答应你。”
说完，黎笙直接翻身离开地窖。
*
地窖里安静下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清欢垂着眼，听着那声音一点点消失在地窖口之外。
片刻后，她慢慢抬起头，脸上那副惊恐无助的神色，无声的褪去。
她抬眼望向头顶那片唯一的光，唇角缓缓弯起一道戏谑的弧度。
娘亲？
这次倒是新鲜。
她漫不经心地环顾了一圈，眼底划过一抹冰冷的杀意，这个女人很有自信嘛，竟然敢选择这个时间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