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笙前脚刚离开丞相府,后脚一辆马车便从丞相府的正门驶出。
车帘低垂,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位半生汲汲于国事满腹抱负的左相,终究还是在皇帝的荒谬行为面前,选择了妥协。
黎笙藏在人群中,静静地看着那辆马车远去。
她清楚地知道,有左相这个重量级的大臣出面,林吟霜这一步棋,输定了。
那天。
当黎笙得知,玄澈率近百名京师百姓与大相国寺众僧,将皇城的几处城门团团围住,恳请皇帝收回成命、勿信钦天监谗言时,她着实吃了一惊。
在她印象里,玄澈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他一向清冷自持,哪怕天塌下来也不过是垂下眼帘,多捻几颗佛珠。
可如今,他却携众人,站在了宫门之前……
黎笙本来想去看看,可最终还是止了那心思,她知道,一旦她出现在那里,事情的性质便彻底变了。
黎笙罕见的一夜未眠。
次日一早。
裴玉瑶便派人送来了一封厚厚的信。
信中说——
昨日,皇城前不止玄澈率百姓长跪不起。
还有左相同十几位大臣一同面圣,恳请皇帝以大局为重,莫再被钦天监妖言所惑。
而裴玉瑶自己更是亲自会了会那位皇叔。
当裴酌川得知因林吟霜的缘故,林清欢要被许配给六十岁老鳏夫时,气得双目赤红,当即应允与裴玉瑶一同面圣。
当着皇帝的面,他毫不留情地怒斥林吟霜手段卑劣、不择手段。
先是以救命之恩博取皇上信任,又因嫉恨他与林清欢往昔情谊,买通钦天监捏造天象之说,为一己私欲搅得朝堂动荡、民心惶惶。
其心可诛!
裴玉瑶在信中将林吟霜当时的模样写得格外细致。
黎笙几乎能透过那些字句,看见林吟霜气得浑身发抖,死死盯着裴酌川,眼底满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恨意。
最终,在各方的压力之下,皇帝松口了。
他第一次收回了自己的金口玉言。
下令明日一早,将林清欢放归。
信件的末尾,裴玉瑶另起一行,提了一句:
三弟昨日亦出面为林清欢作保,被父皇当堂斥责,禁足三月。
黎笙望着这行字,眉心微微动了动,良久,她将信纸丢进火盆。
抬眸看了一眼跪在门外的王虎,“林宅可有消息传来,小姐回来了吗?”
王虎摇了摇头,“没有。”
黎笙收回目光,语气平稳地吩咐道:“让玉莲儿去宫门口接人,王燕留在林宅待命。小姐回来了,立刻来报我。”
“是。”王虎领命,起身快步离去。
待脚步声远了,老妈子才从一旁凑上来,满脸担忧:“夫人……皇上登基以来,可从未被人这样架着逼着收回成命过。”
“这回被迫松了口,心里必定窝着火。老奴担心……皇上会不会暗地里报复咱们?”
她攥了攥袖口,忐忑道:“咱们是不是,该先做些准备?”
“不必。”黎笙语气淡淡。
皇位,他又能坐多久呢。
*
此时,御书房。
龙案上的茶盏被皇帝猛地扫落在地。
碎裂声刺耳地炸开,茶汤溅湿了跪了一地的宫人衣摆。
众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着,双手撑在案沿,指节攥得发白。
他登基二十余载。
从未被人这样逼过!
他的儿子、他的臣子、他亲自册封的护国禅师!
一个个都站到了他对面,逼他低头,逼他收回成命!
逼他这个天子!在天下人面前亲口承认自己错了!!
皇帝闭上眼睛。
胸腔里翻涌出一股浓烈到,几乎要将他撕开的怒气与屈辱。
好,好,好!
真是好样的!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
林吟霜被裴酌川强行带回王府。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裴酌川坏了大事!
更没有想到,自己做了那么多。
可裴酌川的心里,居然还装着林清欢!
他方才当着皇帝的面,为了林清欢那个贱人,那样毫不留情地斥责她,字字句句如刀,恨不得将她撕碎给所有人看!
凭什么?
她为他做了那么多,为了成为他的王妃,忍受了多少旁人的白眼、冷嘲与轻贱!
可到头来,在他眼里,她只是个妒妇,一个彻头彻尾的笑柄。
而林清欢那个贱人,却成了他心尖上的那块肉?!
更可笑的是,他竟然还想着有朝一日,将那个贱人收入王府!
那她呢?!
她又算什么!他将她放至何处!
那一瞬间,林吟霜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
她盯着裴酌川的背影,眼底忽然划过一抹极其阴毒的光。
她要让他永远只属于她一个人。
别无选择地,只属于她!
*
时间一晃,到了中午。
林清欢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黎笙坐不住了,立刻派人去探查情况,却发现,一早林清欢就被放出宫了。
可是,人呢?
黎笙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王虎急急叩首:“奴才这就让府中所有护卫都出去找!挖地三尺也要把小姐找回来!”
小姐丢了。
这可是天大的事!
是皇帝出尔反尔,面上放人、暗中又下了手?
还是小姐刚出宫门便被歹人掳走?
王虎脑子里一瞬间冒出七八个念头,越想脸色越白,手脚都凉透了。
黎宅所有人倾巢出动。
黎笙也在第一时间赶往公主府,裴玉瑶陪着她一同等宫中的消息。
很快,消息传回来了——
林清欢确实已经被放了,而且是自己走的。
据宫门侍卫回忆,当时有一位老者接她,态度恭敬,林清欢面上没有丝毫被胁迫之色。
“黎家没有派人去接,却有人接她?”裴玉瑶脸色不好看。
与黎笙合作后,她不仅仅调查了黎笙,也调查了她的女儿林清欢。
她清楚地知道,林清欢从临漳来京师时,老家那边的亲戚巴不得她再也回不去,好名正言顺地霸占林家的地皮祖业。
整个帝国上下,都不该还有林清欢的亲戚。
那来接她的人,是谁?
难道是有人冒充黎笙的人,将林清欢骗走了?
这事,复杂了。
黎笙却靠在椅背上,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吐完,另一个念头便涌了上来。
——林清欢藏起来了。
她将自己彻彻底底地藏了起来,刻意淡出了黎笙的视线。
“你先别着急,本宫派人再去查。”裴玉瑶见黎笙眉心紧拧,以为她是担忧过度,立刻出言安抚:
“你放心,如今京师戒严,无人能出、无人能入,只要你女儿还在京师,就一定找得出来。”
黎笙摇了摇头,语气淡了许多:“不必了……”
裴玉瑶见她心灰意冷,语气更重了几分:“这是什么话!本宫向你保证,哪怕把京师翻个底朝天,也一定把人给你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