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欢被抓走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大相国寺。
玄澈正在寺门外施粥。
长长的粥棚下,队伍蜿蜒着排出去老远,百姓们端着破碗,眼巴巴地望着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小沙弥气喘吁吁地跑出来,凑到他耳边,急急说了几句话。
玄澈手中的粥勺猛地顿住了。
米汤顺着勺沿滴落,溅在桌案上,洇开一小片白渍。
他张了张口,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知道了……”
玄澈握着粥勺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林清欢被这样荒唐的名头抓走,还要被许配给一个六十岁的老鳏夫,他简直不敢想象黎笙会多着急。
片刻,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百姓。
在一瞬间,他做出了选择。
他将粥勺缓缓放回锅中,在众目睽睽之下,盖上了大锅,转身朝着排队的众人双手合十,身体微微前倾:
“诸位施主,今日突发状况,不再施粥,还望见谅。”
话音刚落,排着长队的百姓们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不施了?”
“我们排了大半日了!眼看就到我这儿了!”
“这不是拿咱们当猴耍吗?!”
群情激愤,原本井然有序的队伍瞬间乱作一团。
玄澈经过这一次的天灾,对京师的百姓早有认知。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转过身,对一旁的僧人们低声道:“劳烦诸位师兄弟收拾粥棚,全部回寺内等候。”
僧人们面面相觑,却无人违抗。
他们将锅碗瓢盆一一收起。
百姓们彻底不干了。
“和尚!你给我们说清楚!”
“说不施就不施,你耍我们呢?!”
“我们拖家带口走了一整天才到这儿,你们就这样对我们?”
人群蜂拥而上,围住了寺门,黑压压的一片,叫嚷声震得檐角的铜铃都在嗡嗡作响。
几个年轻的僧人面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显然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
刚刚还千恩万谢的百姓,如今竟然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玄澈却已经习以为常。
他望着那双双愤怒的眼睛,缓缓开口:“诸位施主,可知寺中每日施粥的米粮,从何而来?”
众人对视一眼。
这谁不知道。
前段时间,那位皇商黎娘子,大张旗鼓地给这位圣僧捐粮,整个京师都惊动了。
“每日施与诸位施主的米粮,皆是黎施主独自承担。”
玄澈双目微垂:“而今日,黎施主的独林清欢,被钦天监以命格带煞、冲撞国运之名抓走,要将其许配给一个六十岁的老鳏夫。”
人群中响起一片抽气声。
大多数人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用女子清誉,抵国运之衰——此非佛法,亦非天道。”玄澈面色严肃,继续道:
“贫僧需率全寺僧人,联名向皇上进言,请求皇上收回成命。在事情未有定论之前,施粥之事……只能暂止。”
他话音刚落,人群先是一静。
随即,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那怎么行!施粥的事情怎么可以停下!”
“这不是断了咱们的活路吗!”
“那个什么钦天监,安的什么心!之前的事儿就是钦天监监正闹出来的!好不容易死了,又来一个!”
“抓一个女子就能让天下太平了?放他娘的屁!”
“圣僧!我们跟你一起去!我们也去给林娘子作保!”
“对!如今天灾不断,要是断粮横竖都是个死!我们人多,总不能把咱们全抓了!”
“走!咱们都去!”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玄澈扫过面前这一张张被愤怒逼红了的脸,眼底却一片平静,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缓缓合掌,深深鞠躬:
“贫僧……代黎施主,谢过诸位。”
住持匆匆赶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站在寺门内,望着眼前那片几近失控的人潮,面色骤变,又转头看向人群正前方的玄澈。
那个往日清冷自持、不沾尘俗的师弟,此刻正站在风口浪尖之上,僧衣被风卷起一角,像一面立起来的旗。
玄澈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回过头,对上住持师兄震惊且失望的眼神。
他静静看了住持片刻,然后微微倾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
裴玉瑶得到消息后,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越发确定,父皇是真的老了。
一个明显别有意图的人这样靠近他,他竟然丝毫不能察觉,还被这个人牵着鼻子走。
她思考再三。
直接亲自前往淮王府。
既然此人是淮王的妃子,那么就应该由淮王把人困在府邸,不要出来危害众生。
*
与此同时。
黎笙也踏出了丞相府的后门。
身后的木门“嘎吱”一声合上,她站在后巷的阴影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脑海中,回响起方才厅内的对话——
“呵呵。”左相端坐高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黎笙,目光冷厉如刀,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愠怒:
“你们母女俩还真是打着同一副算盘,半年前,你的女儿未能得逞,你凭什么以为,可以就此事拿捏本官?!”
黎笙面对这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依旧面色如常,不紧不慢开口:
“丞相一心为国,可如今的国与丞相心中的一样吗?”
“帝国陆续经历旱灾、蝗灾,京师以外饿殍遍野,流民易子而食。”
“国库空虚,朝纲涣散,京中大臣接连暴毙,城外流民与日俱增,这是丞相心中帝国的模样吗?”
黎笙每说一句话,左相的脸色就下沉一分。
“先前,护国禅师饱受非议,便是钦天监一句‘一切天灾皆因护国禅师祭天不力’所致,如今……”她讥诮的笑了一声:
“又是同样的招数。”
“以一弱女子之身,挡天下悠悠之口?以一人之命,试图换所谓国运太平?”
“若这天灾真的要推到一个人的身上——”
黎笙抬眸,盯着左相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草民斗胆——苍天已示警于天下,是天子失德!”
“大胆!”左相怒喝,拍桌而起。
“草民不敢!”黎笙立刻跪在地上,“丞相听见过饿殍的哀嚎,看见过城外流民的白骨吗!”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撞进左相的眼底:
“前日是护国禅师,今日是草民的女儿,那明日呢?天灾不过去,就要有无数的人在钦天监监正的嘴里死去吗!”
“敢问丞相,您满腹抱负走到如今的位置,是为了大展宏图,还是为了站在高位上——眼睁睁看着帝国一点点烂进泥里?”
左相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黎笙。
可他想要反驳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左相身旁的管事瞥了一眼黎笙,微微垂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