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卿深深看了黎笙一眼,沉声道:“把称重记录一并调来。”
片刻后,差人重新翻出一册,一字一句念道:“白银总计二十箱,总重约六千二百五十斤。锦缎共三十二包,总重约两千余斤……”
此言一出。
林吟霜脸色终于撑不住了。
她笃定林清欢拿不出证据,才敢当着大理寺的面信口开河。
可她没想到,有人会从称重记录入手。
六千二百五十斤的银锭,堆起来是一座小山。三十二包锦缎,铺开来能挂满一整个宅子。
那些白纸黑字的重量,只要对得上数目,就是说破天也翻不了案。
黎笙等了片刻,确定林吟霜没办法在短期内反复使用满级女主光环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大人,草民粗算了一下,这些重量折合白银约十一万两,锦缎布匹约八百余匹,与准王妃所言并无出入。”
大理寺卿多看了她两眼,其实不必她算,事情真相已经明明白白。
林吟霜跪在那里,脸上那副从容坦荡的神色彻底碎了个干净。
她知道——完了。
如果方才她咬死不开口,所有罪名都只会落在她的父母头上,她至少还能保住一个“不知情”的名声。
可偏偏,她开了口。
偏偏替父母辩解了,偏偏说那些丫鬟管事是“不守本分被发卖”的!
如今嫁妆对上了,她那些话便成了满嘴谎话的铁证。
怎么会那么巧!
林府邀请的人里面怎么就有一个刚刚进京的人?!
明明林清欢那样的软柿子已经没有办法再反驳,怎么就偏偏有人替她开口?偏偏知道从城门称重入手?!
裴酌川冷冷地看着林吟霜,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这样一个满口谎言、劣迹斑斑的女人,竟然要以平妻之礼嫁入他的王府。
好好好。
如今,他的好皇兄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在他脸上掴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还不够,还要把巴掌印留下来供人观赏!!
“我们走!”裴酌川猛地挥袖,声音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近卫立刻上前,握住轮椅扶手,稳稳地推着他往门口。
轮椅经过林吟霜身侧时,碾过地面的轱辘声近在咫尺,林吟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
刚刚那一刻,她甚至清晰的感受到裴酌川身上散出来的怒意和杀意。
她生怕多出一丝动静,让那轮椅停下来。
还好,轮椅没有停。
轱辘声越过她,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廊道尽头。
待裴酌川离开,她只感觉浑身冰凉,过了很久才敢把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缓缓吐出来。
而围观的那些人,见淮王走了,才开始窃窃私语:
“林家人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皇上都认准了她是淮王妃了,这做侧妃的,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污蔑正妃?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银两和布匹都对上了,那商铺房契地契应该也是真的了?”
“这侧妃如此善妒,日后这王府可就热闹了……”
“肃静!”大理寺卿大声喝道。
围观的一众人等连忙闭上嘴。
他目光转向跪着的众人,沉声道:“来人,将林家夫妇及林吟霜暂押大理寺牢中,待本官将案卷整理妥当,快马呈报宫中,听候圣裁。”
林家三人经过这起起伏伏事情,此时感觉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连求饶的劲儿都没了,直接被差人强行抓走。
“不劳烦大人了。”宣旨太监微微眯起眼睛盯着裴酌川离开的背影,捏着嗓子道,“老奴这就回宫,将今日之事如实禀报圣上。”
说罢,他拂袖转身,带着几名小太监不紧不慢地出了大理寺正厅。
待宫中的人全部离开,大理寺卿才收回目光,继续颁布命令:
“其余人等,与此案无关,全部释放,即刻离开大理寺!”
“林家所有涉案家仆,一律押赴刑场,即刻斩首!”
话音落下,厅内顿时一片骚动。
那些关了一夜的宾客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往外走,生怕多留一刻又被牵连进去。
几个朝臣面色沉重地互看了一眼,低声交谈着快步离去。
而跪在地上的林家家仆们顿时哭声四起。
有人瘫倒在地,有人拼命磕头求饶,哭喊声、哀求声、铁链拖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大理寺幽深的廊道里回荡。
老妈子抖得几乎散了架。
眼看着大理寺差人朝着她走过来,她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意识看向黎笙。
黎笙正准备上前,林清欢适时开口了:
“大人。”
她眼眶依旧红红的,“可否饶这嬷嬷一命?如果不是那个嬷嬷带着王爷的侍卫找到清欢,或许今日替嫁已成。她虽有错,却也有功……”
老妈子闻言立刻感激地看向林清欢。
大理寺卿眉头紧锁,摇头道:“圣旨已下,本官无权更改。”
林清欢本想着还黎笙的一个面子,保下这个看起来为黎笙办事的嬷嬷,但,看来她是爱莫能助了。
她歉疚地看了老妈子一眼,垂下眼帘,不再多言。
老妈子急得浑身发抖,难道,她今天死定了……
见状,黎笙从袖中取出一枚腰牌,走上前双手递到大理寺卿面前:
“大人,草民黎笙,上个月刚被内务府核批为皇商,这是内务府发的商牌,上有内务府印鉴。”
老妈子就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朝着黎笙爬了几步,求救的目光死死黏在她的身上。
大理寺卿接过腰牌翻看片刻,确实是内务府的印鉴,日期也对得上。
没想到京师,多了一位女皇商?
他随手将腰牌还给黎笙,语气却没什么温度:“何事。”
大理寺和内务府那群阉人向来没有往来,这女子在大理寺内待了一夜,却在此时表露身份?有何用意?
黎笙看了一眼老妈子道:“大人,这位嬷嬷身份特殊,并非林家家仆,而是内务府为了查林家某些秘事,刻意安插进去的眼线。”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草民也正是因为要为内务府探查真相,才进入林家撞见替嫁之事。”
“这嬷嬷在内务府存有身份文书,手续齐全,一切合规。圣旨中杀的是‘林家家仆’,这嬷嬷不算其中,还望大人手下留情。若大人需要核验,草民明日可将完整文书送来。”
老妈子瞪圆了眼睛,诧异地看着黎笙:内,内务府?!
此时,旁边一个较为年轻的差人忽然上前,在大理寺卿耳边低语了几句。大理寺卿眉头皱了一下——
昨日宫中那位宣旨的公公,特意交代要关照这个老妈子?
他扫了一眼那个吓的快要背过气去的老妈子,向黎笙摆了摆手,不愿与内务府有过多往来:
“文书不必送来了,既是内务府的人,便不在此列,带走吧。”
“多谢大人。”黎笙恭敬作揖。
黎笙看了一眼还瘫在地上的老妈子,淡淡道:“还不走?”
老妈子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来,跌跌撞撞地躲在黎笙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当黎笙视线扫过去,林清欢立刻别开视线。
黎笙朝大理寺卿恭敬作揖拜别,才转身离开。
老妈子低着头缩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着,连头都不敢抬,生怕慢一步就被大理寺的差人再拖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理寺正厅,穿过长长的廊道。
老妈子恨不得整个人贴在黎笙背后。
可刚绕过廊柱,迎面就遇上了两个人。
那小沙弥先认出了黎笙,眼睛一亮:“诶?怎么是你?你怎么在大理寺?”
黎笙还未回答,小沙弥又自顾自地接了一句:“你该不会是被抓进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