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暴动。
数千流民不知从何处汇成几股黑压压的洪流,浩浩荡荡的,分头朝着京师的几处城门涌去。
上次禁军出面稳定住城郊的场面后,没有流民捣乱,守城的士兵格外松懈。
他们才刚刚听见嘶喊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来不及了。
前排的流民直接撞上了城门。
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肩膀往上爬,有人举着石块砸向城楼上的弓箭手,有人用身体撞着城门。
十下,百下,千下——
巨力之下,门栓从中间断裂,碎片飞溅。
沉重的门扇轰然向内倒塌,砸起漫天尘土!好些个守城的士兵被压在门下,惨叫不过一声便没了声息。
那些流民人挨着人,人挤着人,像决堤的洪水一般灌了进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他们愤怒不甘且绝望的嘶喊声,灌入京师的每一条街巷。
他们见东西便砸,见穿着稍微体面些的人便扑上去打。
满街狼藉。
王虎说着说着,狠狠咽了口唾沫,一阵阵的后怕。
那些流民,就像是不要命的疯子,不,不是疯子,是不要命的疯狗!
黎笙听完后,脸色凝重,立刻站起身想要安排玄澈先从密道中送回相国寺。
可是转念一想。
如今除了皇宫与那些朝中肱骨大臣的府邸,放眼整个京师,唯有她这座宅子最安全。
“看来,圣僧暂时走不了了。”黎笙看向玄澈,轻叹一口气。
玄澈眼底划过一抹担忧,抬眸看向黎笙,正欲开口。
“圣僧。”黎笙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率先开了口:“圣僧不必担心相国寺,寺中向来有武僧护院,寻常流民轻易靠近不得。”
黎笙的语气很笃定。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流民是真的饿疯了。
一旦他们知道相国寺是京师中粮米最集中的地方之一,那些青砖高墙和几根棍棒,根本拦不住数千双被饥饿烧红的眼睛。
相国寺,成为他们第一个要撕开的目标。
玄澈眉心微微一颤,他自然听得出黎笙那番话里的安抚之意。
相国寺里的武僧再多,也不过几十人,面对数千流民,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双手合十,微微倾身,声音里带着几分决意:“多谢施主善言,只是寺中情况紧急,贫僧实在无法安心留在此处,告辞。”
他说着便侧身往外走,脚步很快。
黎笙一把攥住玄澈的胳膊,将他拽在原地,有些急了:“玄澈!”
玄澈浑身一僵,怔怔地抬头看向黎笙,又下意识地顺着她的力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胳膊上那只手上。
黎笙也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迅速收回了手。
“圣僧。”她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缓了几分:“你一个出家人,手无缚鸡之力,走出去不过是以卵击石。”
“相国寺若真的出事,你赶回去又能做什么?陪着寺中众僧一道受伤、一道送命吗?”
没等他反驳,她又往前迈了半步,将他那条去路堵得更严实了些:“你若信我,相国寺那边,我即刻派护卫过去守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但你——必须在这里。”
退不得,进不得,他就这样被她堵在那半步之间。
玄澈的心仿佛漏了一拍。
黎笙见他开始动摇,便放软了声音,道:“相信我,好吗?”
良久,玄澈垂下头,低低应了一声:“……好。”
黎笙立刻下令,让护卫放弃林宅那边。
只留下几个人看守密道入口,其余人全部经由密道撤回黎宅。
剩余的护卫重新整编,分出一半,从黎宅的密道秘密前往相国寺。
*
不过半日。
京师的街巷间哭喊声已连成一片。
外面的风,似乎都已经沾上了血腥味。
皇帝连发三道急诏,召左相、兵部尚书及京畿守将即刻入宫议事。
禁卫军紧急调集,将宫门层层封锁,弓箭手登上城楼,刀剑出鞘,严阵以待。
可诏书没有传到任何一个大臣的手里。
因为此时大臣的门前已被流民团团围住,府门被撞得砰砰作响,护卫吃力抵着。
那些流民虽因饥饿而显得瘦弱,冲撞起来力道有限,可是,这群流民中,混着一些特殊的人。
他们衣衫褴褛,却浑身都是实打实的腱子肉,力道凶狠,出手利落。
显然不是寻常百姓。
不少小官与商户府中的护卫,已出现大面积死伤。
场面逐渐失控。
黎笙门前也有人闹事。
她只下达了一个命令:阻止这些人闯入,同时要做到尽可能不杀人。
这些护卫毕竟是悍匪出身,又加上这段时间吃的极好,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力气,为了护住黎家,动作麻利一点不拖泥带水。
那天。
黎宅门前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个被卸了手脚的流民,他们的惨叫声断断续续,疼,却没办法动弹分毫。
这让其余的流民望而止步,纷纷绕行,再无人敢靠近那座宅院。
傍晚时。
天边的晚霞红的就像染上血色。
玄澈从下午起便一直站在廊下,目光眺望着相国寺的方向,眉心紧拧着,手中的菩提子一颗一颗地转动,映射出他内心的焦灼。
等黎笙安排好所有事宜,才从老妈子口中得知,她前后去请了玄澈三次用膳,可他只是应了一声,脚步一动不动。
她闻言眉心拧起。
人是铁饭是钢,哪能这样熬着。
黎笙走到玄澈身侧,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远方,淡淡开口:“别着急,既然没有护卫从密道回来,说明那边暂时安全。”
说着,她顿了顿解释道:“若是真有事,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让人回来报信的。”
玄澈转珠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低声道:“有劳施主了。”
黎笙侧过身看向他:“既然圣僧说了有劳,那我也算是有功劳了。”
说着,她唇边浮起一个颇为勉强的弧度,试图让他心情好些:“我饿了,不知圣僧可否赏脸,陪我一同用晚膳?”
玄澈微微怔了一下。
他转头望向黎笙。
不知为何,方才还梗在胸口的那股焦灼,在这一刻松动了一丝。
他垂下眼,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