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满朝贪官已被肃清殆尽,留下来的这些人,个个身家清白,根本不怕查。
可京师中的百姓都在眼巴巴地等着。
林吟霜坐在王府中,只觉得如芒在背,骑虎难下。
就在这个时候,一句话悄然在京师的大街小巷中慢慢传开——
“王府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起初只是一两个人蹲在街角低声念叨,揣摩其中的意思。
后来变成了三五成群地议论,再后来,连街边追逐打闹的幼童都学会了,编成了嘴里翻来覆去的歌谣。
短短几天。
这句话传遍了整座京城。
更是在林吟霜丢出承诺又迟迟不兑现后,传到了巅峰。
所有人都把苗头对准了淮王府。
“咱们在外头饿死冻死,她倒好,在王府里大鱼大肉!”
“她口口声声说肃清贪官、还百姓一个公道,可她查了吗?!没查就说贪官死光了!这么巧?!还不是官官相护!”
“她怎么不查查她自己王府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议论声越来越响,任凭林吟霜怎么解释,百姓一个字都不肯信。
反而质问王府,为什么不把自己府上的东西拿出来接济百姓?
林吟霜被气得浑身发抖,直接闭府不出。
而裴酌川被林吟霜下药,整日昏昏沉沉,精神涣散,连清醒的时候都少之又少,淮王府上下群龙无首,根本无人能出面处理这档子事。
不过几日,京师内外便形成了一股“一致讨伐淮王”的声浪。
淮王府外,被围得水泄不通。
却意外帮了皇帝一个大忙。
之前,裴酌川暗中屯兵、意图谋反的事,皇帝碍于天灾连连一直隐忍未发。
可如今,百姓自己把刀递到了他手上。
他大可以名正言顺地除掉这个隐患,又能顺势安抚民心,平息民怨。
一举两得。
皇帝当即下旨:将淮王裴酌川下狱,彻查其谋逆之罪。
若与传闻一致,与谋反同罪论处,斩立决!
*
此时。
一处看似已经荒废了很久的老宅中。
林清欢站在廊下,唇齿间慢悠悠地咂摸着那句话:
“王府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她扬了扬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的脑子里,还当真有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话。”
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个女人的模样。
林清欢讥诮地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众生,皆蝼蚁……”
片刻,她收回情绪,看了一眼身侧站着的两人,语气恢复了平素的淡然:“开始行动吧。”
年迈的老者脸上那道道褶皱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另一个满身腱子肉,脸上横着一道长长刀疤的壮汉,却猛地抱拳,声如洪钟:“是!”
*
皇帝下旨当日。
黎笙写信让人转交裴玉瑶,告知她一旦裴酌川被皇帝咬死,一定要第一时间把人换出来。
为了确保这世界的安全,男主必须要死在女主的手里。
正把信装好。
老妈子就来汇报,“夫人,圣僧来了,在正堂等候。”
黎笙眼底划过一抹惊讶,当下京师这么乱,他竟然来这里了?
“让人把信送过去,务必送到公主手中。”黎笙递过去。
“是。”老妈子赶紧接下出去安排。
黎笙匆匆前往正堂,远远地便瞧见玄澈坐在椅子上,依旧是那一身简素的僧衣,面容清隽如初,只是眉宇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敛。
玄澈似听到动静。
抬眼看来,见到她后下意识站起身。
黎笙眉头微微蹙着,两步上前,语气中是压不住的担忧,“圣僧怎么一个人来了?那个小沙弥呢?没有陪同在侧?”
“如今京中这么乱,他怎可放心你一人出来?若是那些百姓不小心伤着你,可怎么办?”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玄澈面前。
上下打量了他片刻,见他确实无碍后,才语气缓了缓:“往后若有什么事,圣僧只管让人传话给我,我只要收到信,一定会去。”
玄澈站在原地,被她这一顿话说得微微怔住。
自在三皇子宫殿一聚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
那日,他回到寺中照常抄经、诵佛、捻珠,可每每闭上眼,想起她坐在三皇子身侧,银箸交错,笑语温温……
他的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直压着,沉沉的闷闷的,让他整夜难以入定。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只知道这样不对。
可无论他怎么克制、怎么回避,那些念头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像藤蔓一般缠得他透不过气。
可如今,她站在他面前,眉头蹙着,语气里全是毫不遮掩的担心。
那些积压了多日的沉闷,便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动了一下,慢慢地,散了。
“多谢施主挂心,贫僧无碍……”玄澈双手合十,微微倾身。
他顿了顿,斟酌片刻才继续开口:“只是贫僧听闻,黎施主的女儿多日未归……想来确认一下消息真伪。”
说着,他抬起眼看向黎笙:“若是真的,贫僧可让寺中千名僧人一同为施主寻人。大相国寺虽不及官府势力,但在京中走动寻人,尚有些便利……”
玄澈的声音越来越小,连双平日里清冷沉静的眼睛,都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躲闪。
黎笙愣了愣。
前段时间,他才带着寺中僧人和京师百姓,在皇城几处宫门前跪了整整一日。
如今他又主动开口,说要帮她寻人。
为什么?
就像是想急着帮她做点什么?
黎笙垂下眼片刻,缓缓开口:“圣僧不必担忧,清欢没有失踪,她只是暂时不在林宅内。”
“京师会越来越乱,圣僧保护好自己便是,我与清欢都有自保的能力。”她抬眸看向玄澈,换上浅浅的微笑:
“倒是圣僧,莫要再为了旁人,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之上了。”
玄澈轻轻绷住唇,他张了张嘴,那句“施主不是旁人”几乎已经涌到了舌尖,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贫僧知道了……”
他双手合十,朝黎笙微微倾身,“既然黎施主无碍,贫僧告辞了。”
“好,我送圣僧。”黎笙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玄澈抿了抿唇,最终一言未发,转身朝外走去。
可两人还未踏出门槛。
王虎便面色惨白地冲了进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进正堂,“夫人,不好了!流民闯入京师,外面暴动了!!”
玄澈脚步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