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如黎笙所言,淮王侧妃囤粮这件事,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刻意宣传。
消息便像长了腿似的,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师。
别说街头巷尾的平民百姓,就是朝堂上的大人物也都知晓了。
那些拼了命想要压住消息的大臣,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他们本来看到黎笙开始高价卖粮,这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天灾不再有人在意,他们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可谁能想到,那买粮的妇人竟然是淮王的侧妃!
黎笙当初囤粮,他们顾忌的是她刚刚接手河东盐场管制身份,不敢轻易动她。
可现在呢?动淮王?他们想都不敢想!
可就这么咽下这口气,又实在不甘心!
于是朝堂上便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局面——每日早朝,总有几道折子弹劾淮王,罪名从“治府不严”到“纵容家眷扰民”,五花八门,可偏偏没有一道敢提囤粮二字。
京师的百姓们也逐渐回过味来。
起初听了林吟霜那番为天下百姓未雨绸缪的话时,心里确实是感激的,可感激的情绪甚至没有维持一天,所有人的脸色都渐渐不好了。
王爷都已经开始囤粮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天灾是真的要来啊!
平日里那些将信将疑的流言,此刻全都被这桩事坐实了!
囤粮的动静越大,说明灾情越近;灾情越近,他们这些没粮没银的平头百姓便越慌。
于是感激变成了恐慌,恐慌变成了骚动,粮铺门口排起了长龙,有人半夜便抱着铺盖去占位。
可是没有粮啊。
黎笙搜刮了第一遍,将好粮食全部带走。
林吟霜搜刮了第二遍,将陈粮也全部都带走。
现在,还哪来的粮?
那些粮商看着门前排起了长队,高兴的整宿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就外面进粮食,暗暗盘算着,赶紧进一波新粮,直接将粮价也定到四两,赚个盆满钵满!
算盘打得是很响。
可是。
当他们再出去进粮食的时候,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京师外面,天灾早就已经扩散了,四两一旦?就是进货都没有这个价了!每个地方的粮食都金贵的很!早就被各大商贾控制!
那些小地方,库存早就没了。
京师那些粮商彻底傻眼了,这才真正的意识到,灾难是真的来了,他们这会儿后悔死了。
他们竟然三百文一旦的价格卖给黎笙!
为了防止干旱继续下去,更为了防止以后真的到了金子也换不来一粒米的地步,这些粮商们不得不咬牙,高价进米。
十两一旦,二十两一旦的比比皆是。
他们心都在滴血。
心里念着,这次回京,这粮食的价格,一定要抬到五十两一旦去!怎么也不能只让黎笙赚了钱!
京师内。
林吟霜虽然将粮食从黎笙那里运走了。
可是根本没有送到淮王府,对于外面发生的一切,裴酌川也玩不全不知情。
他一直在府中养伤。
那几个月的纵欲,他伤及了根本,看到女人就反胃不说,如今更是连坐起身都费劲,每日只能躺在榻上喝药。
再加上,他养在城郊的那批私兵,此刻正极度缺粮,每日递进来的信全是催粮催饷,他自己都焦头烂额,更不会去管京师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事。
何况,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
他身边的人个个都是人精,都暗自猜测,王爷此时应该最怕节外生枝。
囤粮的事往小了说是居安思危,往大了说便是图谋不轨!谁敢专门提出来触王爷霉头?
于是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选择闭嘴。
裴酌川每日喝药、看信、处置军务,竟就这样巧合地、完美地,与京师里那场以他为中心的轩然大波擦肩而过。
可有些事。
还是被安排着传到他的面前。
林吟霜与竹马夜会的事情,拐了个弯,轻而易举的传入他的耳朵里。
那天,他愤怒的砸碎了案几上的所有东西,茶盏、砚台、笔架、密信,稀里哗啦地滚落一地,碎瓷与墨渍混在一处。
“好,好,好!!”裴酌川眼睛充斥着血色,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狠厉,“钦天监的少监!”
他猛地抬手,将椅边仅剩的一只茶碗也狠狠掼了出去,瓷片在墙角炸开一朵惨白的花。
“青梅竹马!好啊,真是好极了!”
裴酌川双手死死攥住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看他不行了,这个贱人就那么着急去找新的男人?!
“给本王查!给本王仔仔细细的查!!”
原本应该是吃醋在意、促进裴酌川与林吟霜感情的环节,如今却仅剩下了——被戴绿帽的愤怒。
而黎宅里,却是一片与别院截然不同的光景。
她对裴酌川发怒的动静,毫不在意。
因为,她已经将那三万四千四百两银票,全部换成雪花银,整整齐齐地封入木匣,大张旗鼓地送往了大相国寺。
点名赠与护国禅师——玄澈。
最引人注目的,是木箱最上面那只匣子上,压着一条硕大的红色布条。
那布条足有三尺长、一掌宽,红得扎眼,从木箱边沿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晃动,想不看见都难。
布条上墨迹淋漓,字迹大得嚣张:
“仰慕圣僧已久,小小银钱,望得圣僧青睐。”落款——黎。
整个京师都震惊了。
这都疯了吗?先是二公主光明正大地追圣僧,追得满城风雨,三天两头往大相国寺跑。
这会儿,这个女商贾也开始了?
三万多两银子,红布条招摇过市,上面明晃晃写着“仰慕圣僧已久”?
她们这是当圣僧是什么?!
大相国寺的后院。
禅房里,静得只有沉香袅袅升腾的声音。
玄澈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指尖捻着一串菩提,阳光顺着窗牖缝隙漏下来,碎金般落在他侧脸上,映得那眉心的朱砂痣愈发鲜艳欲滴。
门被轻轻推开了。
小沙弥探进半个脑袋,语气里压着藏不住的情绪:“师兄!”
话音未落,几个僧人便鱼贯而入。
一箱接一箱地抬进禅房,红漆木匣落在地上,青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声,连箱底边角都嵌进了泥缝里。
一箱,两箱,三箱……足足八箱。
整整齐齐地码在佛像前,将原本宽敞的禅房挤得只剩转身的余地。
可最扎眼的,却不是那些沉甸甸的木箱。
而是那一条硕大红色布条,以及布条上的——仰慕圣僧已久,小小银钱,望得圣僧青睐。
玄澈捻珠的手微微一顿。
小沙弥别扭的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师、师兄,黎施主这是…这是为什么……”
玄澈目光却落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瞬,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看懂了。
如今天灾不断,她分身乏术,只好用这样简单的方法,将自己树成靶子。
二公主若还要纠缠,一个堂堂皇家公主与商贾争抢一个出家人,传出去便成了满京城的笑柄,若就此收手,他的耳根子便彻底清静了。
她算得清楚,也做得利落,连自己的名声都一并押了上去,只为替他把这团乱麻一刀斩断。
玄澈抬眸,声音淡淡的:“她在帮我解围。”
小沙弥听闻重重地松了口气,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好歹地落下了。
玄澈下眼,指尖隔着僧袍按了按胸口的位置。
可是……
那颗心,正一下又一下地撞着肋骨,撞得他握菩提的手都有些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