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的一声。
裴酌川头上的玉冠应声落下来,滚到马蹄边。
头发被砸的散了一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上的表情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周围瞬间安静了。
连鼓乐班子都忘了吹。
几个近卫更是呆若木鸡——这、这太突然了。
紧接着,几个近卫率先回过神,迅速拔出腰间佩刀,朝着牛粪飞来的方向怒目看去。
就看见一个目瞪口呆的老妈子僵在廊檐底下,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大胆!”几个近卫愤怒冲上前,刀锋直指老妈子,“竟敢行刺淮王!”
老妈子吓得脸色煞白,腿一软差点跪下,连连摆手:“我……不是我!大人、王爷明鉴啊!老奴只是正巧路过,看见有个男人朝王爷扔了东西就跑……王爷明鉴啊!”
此时,裴酌川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一把头顶。
指尖触到那干硬粗糙的异物,他整个脊背都绷直了,脸黑得像锅底。
黎笙远远的看着这一幕,眉梢微微扬起。
裴酌川的目光缓缓落在老妈子身上。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说……不是你?”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近卫的刀锋又往前逼近了几分,似乎只要他一声令下,这老妈子当场就会被捅成筛子。
老妈子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连哭带喊:“王爷明鉴!”
“老奴刚从后院出来,就看见一个男人鬼鬼祟祟地躲在墙根,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什么‘贪生怕死’,什么‘狗娘肘的’……老奴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朝王爷扔了东西跑了!”
刚刚她还在为那死后200两白银心动。
可现在真的对上淮王这个活阎王,她的求生欲刹那间抵达了巅峰,赶紧将黎笙交代的说的一字不落。
特别是“狗娘肘的”四个字,她尽可能得让淮王听清楚。
贪生怕死……
狗娘肘的……
凉州!
裴酌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凉州之战,那场战役,不仅让他失去双腿,还葬送了整个营的将士们。
所有人都说他是英雄。
可真相是,他下令进攻,却偷偷撤退,抛下了整个军营的将士,才靠断了双腿换回自己的一条命!
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哪怕是随他出生入死的近卫,他都杀的干干净净。
怎么可能还会有人知道!
难道是当年没有死掉的士兵?
裴酌川眯起眼睛,“查,她手上有没有牛粪。”
两名近卫立刻上前,抓起老妈子的两只手翻来覆去地查看。
指缝干净,掌纹里没有半点污渍,连指甲缝都是干干净净的,更闻不到任何异味。
“回王爷,干净。”
裴酌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看向老妈子,声音让人脊背发寒,“你刚刚说,那个人,跑去了哪里。”
老妈子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回,回王爷,老奴老奴刚刚看着,那人好像,好像钻进了林府后院。”
“追。”裴酌川声音极冷,“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是!”近卫领命,直接将老妈子提起来,“带路!”
“是,是!”老妈子不敢耽误,连滚带爬地在前面带路。近卫提刀,跟着冲进林府后门。
远处,黎笙收回视线,不动声色的转身,融入人群中。
裴酌川这种人啊。
如果那么讨厌奇耻大辱这四个字,又为什么每一次都要上赶着去做呢?
为了活命,将几千个战士送上鬼门关。为了让皇帝减轻猜忌,明知道这场赐婚是羞辱,还是得咬碎了牙接下。
必须穿上喜服、骑马、迎亲,被当做猴儿一样,演完这场戏……
黎笙脚步轻快,顺着热闹的人群重新潜入林府内。
下一场戏,是她女儿的主场。
她可得好好看看。
*
近卫跟着老妈子到了后院那间柴房旁。
“哎呦!”老妈子看到倒在地上的两个家奴,赶紧冲过去,“这是怎么了!”
此时,近卫注意到,旁边有一个地窖。
木盖板半敞着,露出下面黑洞洞的入口,领头的近卫大手一挥,另一个人立刻上前探查。
近卫探头一看,昏暗的光线里缩着一个人影,“大人,这里有个人!”
领头的近卫迅速上前,当看到里面的人后,他黑瞳猛地一缩。
他在王府见过画像,这不就是皇上赐婚给王爷的——淮王妃!
今日是王爷王妃大婚的日子,她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为什么会如此狼狈?
衣衫破烂、身上还有那么多淤痕血迹?这是被人关在这里用刑?
林家不想把表小姐嫁给王爷?
不对,他们没有这个胆子。
难道……这是皇帝授意?故意让王爷接不到亲,在天下人面前再受一次折辱?!
他越想越心惊。
地窖里的林清欢抬着那张苍白的小脸,气若游丝地望向他,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拼尽了全力才吐出两个字:
“救……我……”
话音刚落,她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近卫心头一震,二话不说跳了下去。
林清欢生得极好,即使狼狈成这般模样,仍掩不住那张脸的精致。
近卫将她抱起来的时候,指尖都有些不听使唤,眼睛更是直了一瞬,随即赶紧移开视线,把人托出了地窖。
老妈子趁着这混乱的工夫,四处张望。
终于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看见了黎笙的身影。
她狠狠松了一口气……
她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短短几炷香的时间,她已经对这位出手阔绰的姑娘生出了极大的信任和依赖。
林清欢被扶出来后,瞧见老妈子也在,眸底划过一抹暗色,却没有表露出来半分。
她微微偏了偏身子,声音又轻又弱:“大人……男女授受不亲……”
几个近卫呼吸都停了一瞬,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浑然将自己此行的目的望的干干净净。
此时。
前院传来清晰的吹拉弹唱声。
林清欢抬起眼,眼底泛着水光:“是王爷……来救我了吗?”
近卫猛地回过神——不好!
前院已经开始接亲了!
不能让王爷再被当众受辱。
领头的近卫急忙开口:“王妃,属下带您去前院!”
林清欢往后退了半步,余光瞥向老妈子,低声道:“这……”
老妈子赶紧上前,一把扶住林清欢的胳膊:“表小姐,老奴扶着您!”
林清欢抬眼看她,眼中满是感激:“那就,有劳王妈妈了……”
老妈子嘴角抽了抽,挤出个笑,赶紧扶着她往前走。
可林清欢步子虚浮,走了没几步,又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近卫想扶又不敢伸手,只能急得满头大汗跟在一旁,明明不过百来步的路,硬是走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
前院的热闹已经到了顶峰。
裴酌川已经重新收拾好,人模人样地坐在轮椅上,手里牵着红喜花的这一头,另一头被一只戴着红盖头的手攥着。
喜乐吹得震天响,围观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已经被心急冲昏了头脑的近卫,完全没有注意到裴酌川不远处还站着一个新娘。
他们拨开人群,顾不上礼数,扬声喊道:“王爷!属下找到王妃了!”
裴酌川闻声回头,目光一沉。
立刻感觉到身边的新娘向后退了半步,他几乎想也没想,伸手掀开了身边新娘的红盖头!
盖头下露出一张妆容精致,却表情极为慌乱的脸——林吟霜。
“哎呀!这,这是林家大小姐?!”
“今儿个成婚的不是林家表小姐吗?”
“是啊,皇上赐婚的明明是林家表小姐林清欢啊,这是怎么回事?新娘怎么还换了人。”
裴酌川的脸色瞬间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是,谁!”
林吟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不是、我……”
而原本满脸笑容的林家主和林夫人,脸色瞬间煞白。
怎么会这样!他们把林清欢关在那么隐蔽的地方,怎么会被王爷的人找到?!
近卫也愣住了,这,这怎么还有一个新娘?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林清欢。
众人的视线也随之移了过去,落在那道瘦弱的身影上。
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衫,袖口和肩线处都撕开了几道口子,露出底下细瘦的胳膊,上面交错着崭新的血道子。
手腕上青紫一片,像是被绳索长久勒过的痕迹。
脸颊上更是有一块红色的印子,是被扇过耳光留下的余肿。
众人看着她整个人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似乎没有老妈子扶着,她下一刻就要倒在地上。
可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闪,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默默流着眼泪,绝望地看着眼前这一场,本应该属于自己的大婚。
“哎哟,那不会才是表小姐吧?”
“怎么这样了?!”
“我的天啊,看这模样,不会是林家囚禁表小姐,让自己的女儿替嫁吧?”
“不可能吧,这可是皇上赐婚!谁敢这么做?!不要命了?!”
声音越来越大,你一句我一句地撞在一起,压都压不住。
好事者踮着脚往前挤,妇人们交头接耳,几个前来赴宴的朝臣皱着眉互看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
满堂宾客、街坊四邻,全都看在眼里。
林家夫妇站在人群前头,脸上挂着的笑早就碎得干干净净。
林夫人的手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嘴唇绷成一条线,林家主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完了。
怎么恰恰是这个节骨眼被揭穿!
但凡他们的女儿上了花轿,但凡淮王还未接到他们的女儿,这件事情都是有转机的!
可是现在……
这场闹剧,已经收不了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