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我安心在府里养起了胎。
江离是个温柔的夫君，在这段时间对我极好，小心翼翼地呵护他的世子妃和未来要出生的孩子。
那日我问他想要儿子还是女儿时，他只顾着傻笑道：“我看，儿子女儿都挺好的，不都是我们的孩子吗？”
我能感觉到，自己在一点一点地被江离感化，变得愈发离不开他。
深夜到来之时，我偶尔也会像那晚一般梦魇缠身，而他总是会到察觉到我惊醒后，把我抱入怀中伸手安抚我，接着再揉揉我的小腹。
后来我渐渐显怀，人也胖了一圈，江离索性把自己的书房给挪到了我的住处，一边替我揉腰一边看书。
我便想着，一直和江离这般岁月静好下去，也是件妙事。
不久后，阿姐先我一步产子，生下了皇上的第一个皇子。
而我紧随其后，拼尽全力后，在阿姐的孩子降生的第二天，生下一个女儿。
江离欢喜得不行，更是不顾嬷嬷的阻拦，在我生产后第一时间抱着女儿陪在了我的身边。
“娇娇，我们的女儿和你一样漂亮。”
他像第一次那般珍视不已地亲了亲我的额头，把正在牙牙学语的婴儿放在我怀里。
“你给她取名字了吗？”
他神色温和：“你来取吧。”
我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颊，笑道：“就叫她安乐吧。”
愿我的家人和爱人，一世安乐。
12
可惜，这安乐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京中的动乱愈发严重，前朝的旧部余党又在蠢蠢欲动。
危急时刻，江离被皇上重用，派遣出征边关。
我抱着尚未满月的女儿去送他，安乐咿咿呀呀地伸手要他抱。
江离俯身过来抱了抱我，又抱了抱孩子。
“要保重自身。若是遇到什么事，我留下的精兵暗卫都会帮你。”
他深深地望了我许久，像是要把我记在心里。
江离刚要转身，我有些哽咽着出声：“夫君，我和安乐都在家里等你回家。”
我从未唤过他夫君，他墨黑的瞳仁里溢出惊喜之意，又情不自禁地转过身来将我拥入怀中。
“娘子，我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他终究还是走了。
我知晓，我不能一直在靖安王府庇护的羽翼中过一辈子。
他不在家，我就要替他守好这里。
13
江离走后过了一段时间，阿姐派人传了旨意来请我进宫。
如今的我早已不像曾经那般胆小怕事，将安乐托付给靖安王妃后，便跟着阿姐身边的内侍进了宫。
来到阿姐的宫殿内，却并未看到阿姐的身影，倒是撞上了前来看望阿姐的皇上。
此次我并未显露出任何慌乱之意，立刻退后一步行礼。
“臣妇参见皇上。”
“赫连娇？听说你前些日子生了个女儿？”
皇上抬眼同我对视，深不可测的眼底有着惊涛骇浪。
“是，多谢皇上挂怀。”
“你那夫君，出征边关去了吧。此次一去，可是生死难料。”
他越靠越近，我不动声色地躲开。
“无论夫君是死是活，臣妇都愿意等他归来。皇上，不知我阿姐现在身在何处？”
“倘若不用你阿姐的名义，你是否还是会对朕避之不及？”
他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我只觉得背后漫出一阵寒意。
“陛下此话是什么意思，我阿姐究竟在何处？”
皇上的脸上终于失了笑容，眉眼间透着不耐。
“赫连妩犯了错，早就被我禁足在了漱香宫。”
我惊愕不已：“皇上，为什么要用我阿姐的名义召我进宫？！”
“你是个聪明人，自然是知晓，朕对你的心思吧？”
皇上愈发朝我靠近，伸手抬起我的下巴，身上的龙涎香愈发浓郁。
“如此危机的时刻，我夫君在外为了您征战四方，而皇上您竟还想着儿女情长么？”
我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你这是在指责朕么？”
皇上并没有生气，反倒是看向我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浓厚的兴趣。
“臣妇是靖安王世子妃，同世子已育有一女，还请皇上自重。”
“朕是天子，凌驾万人之上。朕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他的表情中已经显露出了些许偏执和疯狂的色彩，将我慢慢逼近至墙角。
“这么说，皇上是想强行将我留在宫中了？”
“如果朕真的铁了心要你，江离和你阿姐又怎么阻拦得了。”
“皇上佳丽三千，又何必执着于我这个人妇呢。”
“倘若我执意如此呢？”他神色乖张，欲要将我禁锢在他怀中，“只要是朕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那臣妇便只能撞死在这里，以示清白了。”
说来真是奇怪，从前我还没有成为娘亲的时候，皇上只要轻飘飘几个眼神，我就被吓得六神无主。
而如今，他将最后的遮羞布都给扯开了，把一切都摆到了明面上来时，我却比想象中冷静。
我还有江离和安乐，我不能就这样轻易束手就擒。
大概这就是为母则刚吧。
“无知的妇人，只能用这般方式来反抗朕么？”
“天下即将大乱，皇上身为国君，竟还在这里妄图夺走他人的妻子？”
“那又如何，只要朕一天是皇上，这天下便还是朕的！”
他已经逐渐陷入了偏执和癫狂的地步。
我的右手早已探入袖中，摸到了江离离开前给我的匕首。
若是真没有办法，那便只能鱼死网破。
14
我并未来得及动手，皇上便在一阵痛苦的抽搐中应声倒下。
在我惊愕的眼神中，身着宫装的阿姐姗姗来迟。
看着她依旧貌美却瘦弱了不少的面容，我终究是忍不住哭出了声来。
“阿姐……”
阿姐十分冷静，用眼神示意我安静下来，便叫了自己人将皇上抬到了床榻上。
“传太医，就说陛下突然中风昏迷不醒。”
“蕙春，去把小皇子抱到我身边来。”
待众人慌张离开宫殿内，阿姐这才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却猛然呕出一口血来。
“阿姐——”
我惊声尖叫，阿姐却拿了手帕擦掉嘴边的血迹，神色勉强地朝我一笑。
“没关系的，娇娇，以后，以后他再也动不了你了，谁也动不了你了……”
我望着榻上早已不能动弹的皇上，再看看神色枯槁的阿姐，突然一下子全明白了过来。
“你，你给他下药了是不是？”
阿姐欣慰地露出笑容：“娇娇，真是聪明。”
“阿姐，你为何，你为何……”
我哽咽地抱住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是个好皇帝，不仅觊觎他人之妻，还强取豪夺……若是他继续活下去，我朝必会亡国，而你，娇娇，他又怎么会放过你？”
阿姐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娇娇，我一直没告诉你，初见皇上的那晚，他看中的，本就是你。”
只一瞬间，我的泪水就溢满了眼眶。
“是我，是我顶替你进了宫，和爹娘一同骗了他……所以，我才逼着你嫁给江离……靖安王府好歹是皇家的血亲，而林湛一介书生，根本就护不住你。”
原来……原来是这样吗？
“阿姐，为什么不告诉我……”
“要你知道这些干什么？你生性胆小，怕是会吓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阿姐露出宽慰的笑容，握住了我的手。
“现在，一切都没有关系了……自我入宫以来，就一直在他的饭菜中下药……咳咳，咳，只是，为了不让他怀疑，我也吃了不少，所以才会……”
我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阿姐，你这又是何必……”
“他是故意让江离出征的，我若是再不下手，恐怕他真的要对你行不轨之事。”
阿姐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色苍白。
“我知晓，一旦我下了此毒，皇上将会成为废人，所以才努力生下了一个儿子，以后我将扶持他上位，把他培养成一个明君……只有他身上有国公府的血脉，他才会护佑国公府一世昌盛。”
“太医……太医说我还有五年的寿命，我会在这五年内，倾尽我的所有，为他铺好路。”
阿姐冲我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可我知晓，她走到今天这步，付出了寿命的代价。
她的花期早早结束，很快就要开始枯萎了。
为了护住我，护住国公府，她毫不留情地献祭了自己，只为了自己的家人铺出一条路来。
即使这条路早已洒满了她的鲜血。
15
皇上真的彻底成了废人，中风后无法自理，被阿姐禁了足，不久后便离开人世。
他膝下只有一位幼子，阿姐便自封太后垂帘听政，带着尚在襁褓的孩子登基称帝。
朝堂议论纷纷，在国公府和靖安王府极力扶持下，阿姐逐渐坐稳了太后的位置，甚至使用雷霆手段处理了反对她携子登基的大臣。
江离回来后，京城局势早已扭转。
听到我差点被皇上挟持就范后，他心有余悸地抱住了我，竟然慌张地落下了泪来。
“我死了没什么打紧的，但我不愿你受委屈，娇娇。”
我伸手回抱他，又想起为了我今日的安定生活付出了一切的阿姐，更是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从前我不懂她的良苦用心，更是心存怨怼，在她进宫之前也未曾同她好好告别。未曾想过，我同阿姐相处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她只能陪我五年了，仅仅五年而已。
阿姐都是为了我，所以才会落得这般。
她说：“娇娇，阿姐只愿你此生能平安顺遂。”
平安顺遂。
那瞬间，我只觉得心如刀割。
若是我的平安顺遂要用阿姐的红颜薄命来换，我宁愿同她一起受苦。
可我知晓，我不能放弃阿姐辛辛苦苦为我求来的安定。
五年后，阿姐临终之时，尚且年幼的小皇帝在床塌边啼哭不已时，我牵起了阿姐的手，坚定地对她说道：“阿姐，你想做的事情，我来替你做成。”
我换上了太后的衣裳，顶替逝去的阿姐继续成为太后，牵着小皇帝的手出现在了众臣的面前。
我会继续让小皇帝的身边拥有更多的左膀右臂，等到那时候，再将这江山全权交由小皇帝。
我成为太后那日，江离将靖安王府托付给了自己的弟弟继承，带着安乐直接住进了永寿宫，站在我身边成为了我最大的依靠。
朝中流言四起，我就学着阿姐的雷霆手段挨个处置。
我和阿姐一母同胞，血性里总是有些相似的狠厉。
就这样，我代替阿姐在宫中待了数年，悉心教导小皇帝，并为他培养了属于自己的势力，能够扶持他成为一国明君。
小皇帝十五岁那年，我将一切都交还给了他。
他抬头问我：“姨母，接下来你要去哪里呢？”
我同江离相视而笑，在彼此疲惫的目光中知晓，或许应该是到了休息的时候了。
16
“爹爹——娘亲，你们好了没有啊——”
安乐站在马车上，中气十足地朝我和江离大喊。
“你们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拿啊？车夫伯伯都等了好久了！”
“莫催莫催，我再清点最后一遍。”
我一边往外挪东西一边回答，身后跟着手忙脚乱的江离。
“陛下送了好多东西，这怎么带得走啊？”
“那便带些需要的东西走吧……”
安乐瞪大了眼睛：“可是马车都快装不下啦！”
“哎哎哎，莫急莫急，很快就好了——”
安乐有些无奈，活像个小大人一般出声：“娘亲，你半个时辰前就说过这句话了。”
我有些窘迫：“啊，哈哈哈哈，是这样吗？”
“咱们又不是不回来了，多余的东西放在祖父祖母的库房里不好吗？”
在安乐的劝说下，一番慌乱地收拾后，总算装好了东西。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缓缓地驶出了京城。
江离笑着揽住了我：“我们先去哪里呢？”
我露出笑容：“和你们在一起，哪里都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