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常和我说睡觉时镜子不要对着床。
我一直以为这只是封建迷信。
直到那天,我在镜子里看到一个女人。
浑身脏污,头发凌乱。
她透过门没关好留下的缝隙里,对我反复招手。
好像在招呼我过去。
1.
呼——
我猛地坐了起来。
阳光透过斑驳的窗户照在我的身上,却并不怎么温暖。
这时我的心脏还在疯狂跳动。
“咚咚咚”
有一瞬间,我分不清我是否还在梦境里。
2.
我想喝杯水压压惊,这才发现昨晚回来得太晚,连水都没有烧。
我扶着床沿下了床。
光着脚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然后抬起头,不安地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女人。
面黄肌瘦,双眼凹陷,和漂亮一词沾不上边。
但就在一年以前,这张脸又是多少人心心念念的梦中情人。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噩梦,那个整整缠了我三年的噩梦。
3.
我用毛巾狠狠地擦脸擦脸,直到脸颊微微泛红才停了下来。
三年了……
自从姐姐失踪开始,我便整晚整晚开始做噩梦。
而梦到的,也始终是我见姐姐最后一面的场景。
那个本就已经被证实失踪的姐姐,披头散发,透过门没关好所留下的缝隙,朝我反复招手。
我的床靠着墙,背对着门,本来应该看不到姐姐。
但是我的床前,有一面大大的落地镜。
正对着我的床,也正对着我的房门。
所以我抬起头的一瞬间,就看到了她。
平时为了省电,客厅的灯我到了卧室就关上了。
那时,姐姐就站在门口,背后漆黑一片。
她甚至还穿着失踪时的白裙子。
用一个很僵硬的,很轻缓的姿势,抬起了左手。
一点一点,反复朝着我招招手。
好像在说,檀檀,快过来呀。
那一刻,我的四肢百骸就好像被冻住了。
4.
直到敲门声响起,我才回过神来。
“来了!”
我放下毛巾,快步走到玄关,打开了门。
徐姨站在门口,手里拿了串钥匙,见到我就笑了起来。
“小檀啊,住的还习惯吗?”
我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
徐姨把那串钥匙递给了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面容温和地看着我。
“我之前还害怕你刚来不习惯……也是,毕竟以前你和你姐姐在这生活了这么久。”
我的睫毛动了动,没有说话,听着她絮絮叨叨。
“你这孩子也真拗,那么多房子,你非要住这一间……”
“徐姨。”
我知道她怕我触景生情,就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放轻了些。
“我今年毕业了,徐姨这租的最便宜,我得赚钱……更何况,姐姐不一定就是在这间房子里失踪的……”
老家今年发大水,把妈妈种的地全淹了,就连老屋也被冲垮了。
我上火车之前,妈妈把家里剩下的唯一一点钱全塞给了我,嘱咐我在外面一定一定要注意坏人。
我知道她是想姐姐了。
每到这个时候,她看我的眼神,就让我感觉到,她在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凄凄怆怆,满目哀戚。
“青城能挣钱。”
我看着徐姨笑了笑,眼里似乎在发光。
“等我赚到钱,我就回家给我妈养老去。”
许姨叹了口气,但眼神更温和了些,就像妈妈送别我时的眼神。
“那小檀啊,以后你有事就找徐姨,徐姨一定尽力帮你。”
我点了点头,送别了徐姨。
关上门后,我的眼神就冷了下来。
手里的那把钥匙滚烫的温度几乎灼烧了我。
四十平的房子,一眼就能看透。
甚至连家具也还是三年前的模样。
我没和任何人提过,姐姐失踪后,我又见到过她,就在这小小的四十平里。
5.
因为我怕没人会相信我的话。
要是别人和我这么说,我估计也会觉得对方疯了。
见到姐姐朝我招手的那天,本来是我要回老家的前一天。
爸爸的病情恶化,使我不得不回老家。
那时候姐姐已经快失踪三个月了。
我和姐姐一起来的青城,她来这打工,我来这上大学。
我们一起挤在这小小的出租房,相依为命。
直到有一天我下课回来,姐姐就消失了。
起初,我以为姐姐去同事家玩,没放在心上。
直到时间越来越久,我才意识到不对劲报了警。
警察把青城翻了一遍,也没找到姐姐。
青城太繁华了,就算徐姨帮我减了点房租,我还是付不起。
就在我心灰意冷准备放弃找姐姐的时候,我又看见了她。
就在镜子所反射的门外。
6.
她的动作很诡异。
披头散发,看不清脸。
有一瞬间,我被吓住了。
直到我看见,她正在挥舞的手腕上,有我亲手给她编的手链,我才认出了她。
我惊声喊她,连忙下床。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有人正在敲门。
是徐姨。
她说隔壁房的租客今晚做了红烧鱼,让她端点给我。
就在我转身去拉开卧室门的瞬间。
姐姐消失了。
窗户紧锁,大门还传来徐姨的敲门声。
她就像她凭空出现那样,凭空消失了。
7.
我为姐姐多留了一个月。
彻底翻遍了这间狭小的出租屋。
直到身上只剩下一张火车票的钱,我才在徐姨为难的脸色下退了房。
回到家,只有爸爸去世的噩耗。
妈妈崩溃地扑在我身上,满脸全是泪水。
她说,爸爸闭眼前最后一句还在问她,小檀什么时候回来。
他被姐姐的失踪压垮了生命最后一根稻草,整个人迅速消瘦衰败,形同枯骨,再也没能起得来。
就像他锄过的荒草一样,一把连天的大火之后,彻底没了痕迹。
我挺着背,任由泪水滑落,也并不去擦。
那是我第一次怀疑,我为姐姐停留的那一个月,是否值得。
8.
我脱去睡衣,穿好衣服,拉开了门。
陈旧腐烂的味道瞬间就涌入我的鼻腔,肉眼可见的,是沾满污渍的墙壁,和没有铺砖的过道。
徐姨租给我的房子已经很老了。
青城还没繁荣的时候,这里就成了安置房,住进了青城最年迈的一群人。
而如今,青城的建筑拔地而起,高楼林立,这里住的依旧是那群人。
我虚掩着门,转过身走到我房间的右边,也是509室。
“咚咚咚”
我敲了三声,过了很久,也没有人回应。
我很有耐心地又敲了三下,但依旧没有人来开门。
“你好,有人吗?”
我放轻声音,礼貌道:“我是508刚搬过来的,三年前你还拜托徐姨来给我送过鱼,你还记得吗?”
我顿了顿,又说道:“沈盏知,是我,云檀。”
门里依旧毫无声音,我叹了口气,刚想要离开,就见徐姨又上了楼。
她手里还牵着一个小男孩,流着鼻涕,看上去呆头呆脑的。
“小檀,怎么了?”
她见我站在509室前面,连忙带着那个小男孩走了过来。
小男孩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一双瞳孔黑黝黝的,连转也不转。
我放下手,奇怪道:“沈盏知搬走了?”
徐姨唏嘘了一声。
“小沈啊,早搬走喽,都三年了!”
我哑然地看着她。
“沈盏知还和我说,她会在徐姨这一直租到买房,这么快就搬走了?”
徐姨欲言又止地看着我,勉强笑了笑。
“兴许她已经买房了。小沈走之前,连钥匙也没还给我,害我多花十块钱重新打了把。”
沈盏知搬走了?
我皱了皱眉。
当初我离开青城的时候,沈盏知还请我喝酒,说会等我回来的。
她并不是不守信用的人。
怎么会搬走呢?
我转过身,刚想说话,就看见我房间左边那扇门打开了条缝隙。
一双眼睛,正在门背后偷偷看我。
9.
那双眼睛见被我发现了,慢慢地缩了回去。
“啪——”
507室的门关上了。
徐姨正牵着那个小男孩,絮絮叨叨地对他说话。
我转头问她。
“507室有人住了?”
三年前,我和姐姐住在508室的时候,507室还是个杂物间,堆满了房主的老物件。
每次路过时,就算隔着一扇门,也能闻见一股腐烂的味道。
“有人住喽,人家房东也要赚钱的嘛!空着也不是什么事。”
徐姨顺着我的视线看了过去。
不过声音压低了些,有些小心翼翼。
“不过小檀,你得小心点,住在这的人都说,那里面的男人是偷窥狂!”
“男人?”
我好奇地看着徐姨,徐姨的脸上写满了纠结,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508,509都是我的房子。以前那些租我房子的小姑娘告诉我,这个男人总是躲在房门口的猫眼里往里面看,不是偷窥狂是什么!”
徐姨的脸上全是埋怨,连声音都带了些恼怒。
“这个男人吓走了我好几个租客,我一个糟老婆子,可就指望这点钱活了……”
我的视线落在了我房门口的猫眼上,心里咯噔了一下。
徐姨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檀啊,没告诉你这件事,是徐姨的不对……这不徐姨太忙,一时忘记了吗。”
她有些心虚,不敢看我。
但那个小男孩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就像一头猫头鹰一样。
“没事的徐姨。”我笑了笑,“你这便宜,我不会退租的。再说了,我把猫眼堵住不就行了吗!”
听到这,徐姨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松开牵着小男孩的手,向我走近了些。
她的声音很低,似乎不想让除了我之外的别人听见。
“小檀啊,既然你这么为姨着想,姨也不瞒你了。”
徐姨贴着我的耳朵,浑浊燥热的呼吸打在我的头发上。
她说出的话却让我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她说:“507住着的那户人,是你走的那天就搬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