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乎乎的一片,也看不分明到底是哪里,但貌似两人所站的地方,是一整座山中一个突出来的石台。往下,便是巨大的山腹裂沟,往下不知道有多深,往上也只能看见一线隐约的天。
“这是哪里?”她问道。
莫成宵若有所思地说道:“应该是天市观的后山。这里紧邻卧龙之山,也许是其中一条山脉的分岭。”
百里凤妆皱眉看向四周:“难道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吗?”现在他们两个都不能使用灵力,又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石台上,前后左右上下都没有退路,难道要沿着那个洞再爬回去?
“等等吧。”莫成宵说道,“等午时日光直射,这里会亮一些,到时候我们再作打算。”
一天十二个时辰,他们只有一个时辰的时候寻找退路。
百里凤妆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点点头应了下来。
两个人一时无话,各自找了一个地方坐下。石台倒是不小,能盘踞下巨蟒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容纳两个人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百里凤妆很快进入了入定状态,这里不能修炼灵气,她便在脑海里回忆《凤鸣诀》的招式。
如是过了两个时辰,她才睁开眼睛,却发现莫成宵不见了。
她心头一慌,忙喊道:“莫成宵,莫成宵!”
“我在这里。”石台下传来了男人的声音,他一跃而上,将手中的几个果子放在了地上,“我方才闻见有青果的香气,便下去摘了几个。你饿不饿?”
百里凤妆接过他递来的青果,抿唇道:“倒真是有些饿了。”
莫成宵啃了两口,酸得眯起了眼睛:“凤主,现在可以说说了吧?”
“说什么?”百里凤妆问道。
“为什么偷我的神玺碎片?”莫成宵看向她。
百里凤妆垂眸,却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莫成宵靠了过去,将她圈在双臂和山石之间,逼问道:“我现在有些怀疑,你我之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百里凤妆偏过头,躲开他的目光,“之前你是隐王,我是凤主。现在你是国主,我还是凤主。”
莫成宵掀唇一笑:“可我怎么听说,你成为凤主并没有多久?你成为凤主之前呢?你是谁?”
她愣了愣,突然转过头来,看向他,一字一顿道:“我是百里凤妆,你还记得吗?”
我是百里凤妆,你还记得吗?
长乐初遇,你还记得吗?
未央流亡,你还记得吗?
银沙湖共骋,你还记得吗?
莫成宵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得分明就在记忆边缘,却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他知道这其中一定出了什么问题,可他就是想不明白。
“你……爱我吗?”他突然问道。
百里凤妆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浑身都在颤抖,笑到最后,将脸埋了下去,笑不出声音来了。
他竟然问她,爱他吗?
莫成宵皱眉:“别笑了。”
百里凤妆耸动着肩膀,根本停不下来。
“我说别笑了!”莫成宵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将她的头抬了起来。下一刻,他便愣住了。因为面前的女子并非在笑,而是在哭。
百里凤妆突然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到地上。她站起身,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这种可笑的问题,以后就别问了。”
“那你的头发,是怎么白的?”莫成宵追问。
“它想白,自然就白了。”百里凤妆冷声回答。
经过方才的事情,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越发显得尴尬了。百里凤妆坐在一边,看着面前的黑暗,一言不发,连呼吸都放得很浅。莫成宵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一起保持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莫成宵悄悄转过头去,却发现女子已经靠着山壁睡着了。她原本就坐在石台的边缘,睡梦里要是一个不小心,那就是摔下山崖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坐了过去,将她揽到自己的怀中。百里凤妆似有所觉,正要挣扎,莫成宵一手点在了她后颈的睡穴上,她头一垂,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莫成宵看着面前是人儿,目光复杂。百里凤妆……凤妆……为何这个名字如此耳熟,仿佛一张口便能自己蹦出来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莫成宵却毫无睡意。
他在理着思绪,从那天自己醒过来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在他的脑海里过了一遍。他越发觉得,他被一个弥天大谎所欺骗了。可是当他想要去细究的时候,却发现依旧什么也记不起来。
天将明的时候,他方才小睡了一会儿,很快又醒了过来。他解开了怀中人的穴道,然后将她放到地上,自己则走到了另一边。
不大会儿,百里凤妆醒了过来,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躺在石台上睡着了。她微微皱眉,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后肩的布料还是温热的。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莫成宵,他却背对着她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她垂眸,依旧不肯开口。
午时终于来到,巳时刚过,头顶的一线天中便露出了明媚的阳光,一下子照得整个山缝都亮堂堂的。两个人也顾不得许多,同时站起身来打量这个地方。
两崖相对,中间起码有三四十米的距离,上不可攀,往下却还能看见山谷的底。让两个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山崖下竟然是一大片的桃林。在每天只有一个时辰的光照时间的条件下,这里的桃花竟然也开得无比灿烂!
“从这里可以下去。”莫成宵指了指石台不远处的一条裂缝,那里有好些碎石,还有几条粗壮的藤蔓生长着。但是从这里跳过去,却需要一些技巧。
百里凤妆看了一眼,有些为难:“我不行。”
“没事,我先去。”莫成宵将衣摆塞到了腰带中,然后走到石台边缘,纵身一跃,凌空翻了一圈,伸长右臂,一把抓住了三根藤蔓。其中一根松动了一下,被他拔了出来。幸好另外两根还是结实无比,足以承受两人的重量了。
他踩着岩缝,朝百里凤妆伸出了左臂:“来,不要怕。”
百里凤妆愣愣地看着他,然后深吸一口气,朝他跳了过去。这一段距离似乎格外的长,这段时间又似乎放得格外慢。男人的眉眼越放越大,他唇角天然上扬,眼神温柔似水。不复前些日子的冷漠无情,竟柔得想要化开来。
这一刻,百里凤妆忍不住笑了。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她的手心,然后用力反握,将她圈到了自己的怀里。藤蔓颤动了一下,果然没有断。
“抱紧我。”他说罢,单手握着藤蔓,踩着岩缝一点一点往下挪动。百里凤妆的手抬了抬,几番犹豫,还是伸过去抱住了他的脖子,与此同时,腿也缠上了他的腰身。此刻,她将全身的重量交给他,亦将自己的生命全权交付。
她的额头紧贴着他的肩膀,鼻尖全都是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她突然想,如果一辈子困在这里,应该也不错吧?再也不用去考虑什么神玺碎片,不用去想什么秦离鸾,也不用担心自己修为不够,她第一次生出了一种避世的想法。
这些日子,她觉得太累了。
莫成宵走得格外小心,二十多米的距离,两个人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方才落到地上。
百里凤妆松了口气,忙将自己放了下来,退后两步,轻声道:“多谢。”
莫成宵点了点头,然后说道:“走吧,趁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安全一点的地方。”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桃林,呈长条形,遍布整个山谷。
两个人走进了桃林之中。脚下全是落叶,铺满了厚厚的一层,也不知道是多少年的日积月累才能形成的。他们一直往里走,直到阳光隐去,山谷恢复了一片幽暗。
灵力还是不能用,意味着没法儿化出火焰来照明。两个人虽有强大的夜视能力,却也不敢再黑暗中乱走。整一片桃林,至今没有被他们找到适合休息的地方,两人只好找了两棵看起来粗壮一些的树,等待第二天的午时。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而无聊的,百里凤妆在树上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
莫成宵的声音从一旁的树上传来:“你讲讲我们过去的事情吧。”
“什么?”百里凤妆没有反应过来。
“我是不是失忆了?”莫成宵却反问道。
百里凤妆张了张嘴,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意识到这个。
莫成宵笑了一声:“我并不愚笨,你们这些人的反应,我都看在眼里。这些天以来,我一直不能静下来好好思考,一直在为南冥国的事情忙乱。昨天终于能好好静下来想清楚了,我才觉得有些不对劲。百里凤妆,告诉我曾经的故事,好吗?”
“我……”百里凤妆的声音有些低落,“我说了,你信吗?”
莫成宵浅笑,眸光如水:“我信。”
百里凤妆的心一下子落回了原地,她本就是想找个机会,让他好好听她说说过去的事,说不定能找回她的记忆。如今他自愿肯听,那自然是最好的。
当下,她便将两人从相遇至今的点点滴滴,都一一讲来。
讲他们初遇时她扒光了他的衣服,把他塞在树洞里;讲他送菜花蛇给她,又逼着她做他的帮手;讲他不放心她独身在宫里,非要扮作颜凉的书童;讲他们一起探查淑妃的下落,一起寻找神玺碎片……
讲长乐宫变,他们携手出逃;讲未央流亡,他身受引石之毒,苦不堪言;讲碧罗珠驱毒后,他们赶往王城;讲乞巧节游山会;讲团灭贪狼军;讲银沙湖解封印……
讲潜行未央,抵达南冥;讲抱松阁的种种,还有那些朋友们;讲她凤主继位,他在旁守护;讲苍玄纪动乱,她负气前往西秋国;讲莫成霜城楼遇难,他身中血咒;讲她前往紫薇观求药,回来途中遭到暗算……
一番话说到最后,百里凤妆也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