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要保持体力,那么自然就是在原地休整了。
他们找了个背风的沙坡,好在被劫匪追杀逃跑的时候都留了个心眼,劫匪的主要目的是翟轻尘,他们也就能抓起自己马背上的物资跑路。
被子和枕头就不要强求,有点干粮就不错了。
入夜,随着星慕低垂,温度也低下来,遍野明亮灿烂的星河流转分明,彻骨的寒意让这里也安静的不像凡间。
“江湖从来不缺风月啊……”余奉不禁感慨。
翟轻尘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住余奉:“风月是给衣食无忧之人的,我去找些柴,暖和过来再听你吟诗作对。”
“谁吟诗作对了。”余奉冲着他的背影一吐舌尖。
余奉和翟轻尘这里的物资相对还算齐全,首先他们没有选择把所有的东西都给马驮着,而是自己背负了一部分必要的干粮和水,再者,他们没有带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什么皂角香料甚至还有纸币,都没有,所以小小包袱就有更大空间装实用的物品。
翟轻尘去不远处找柴了。
这三个学生却聚在离余奉有一定距离的地方窃窃私语——他们动了歪心思。
多一份物资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他们当然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错,甚至还理直气壮:既然贵为皇子,那为自己的臣子奉献点儿干粮和水怎么了?
商量定了计划,王均、洛宝玉和柴拓三人决定先礼后兵,这物资要是能不废力气就骗过来,当然最好。
久闻这六皇子软弱可欺,于是他们决定先恐吓一下。
王均走上前去坐在余奉身边,问道:“这么冷的天气,他能捡多少柴?够我们五个用一夜吗?”
余奉摇了摇头:“一夜怕是不够用,我们只能省着点,尽量抱在一起取暖。”
“眼看着食物也不够用了,水也没剩多少,六殿下打算怎么办?”
“我也还在想。”
余奉也正在忧愁这件事情,地图指示的东西从那座城池开始就开始出错,还标注了一些驿站、水源,怕都是完全错误的,已经不能按照地图继续行进了。
目前能知道的是,无凰城就在翟朝国度的西北位置,距离未知,谁知道这些食物和水能撑到什么时候?
这书院安全措施真是做得一点不到位,好歹也都是家境显赫的贵族学生,去那么荒凉的地方,不让带护卫也没提前给联络书院救援的方式,万一真死在无凰城了怎么办呢?
余奉当然没想到王均不怀好意,真就在设身处地地为几个人一齐考虑脱身方式。
而王均见他被自己逐渐带进圈儿里,喜不自胜,压抑喜色又说:“我有个主意,能解决当下食物不足的问题。”
“啊?”余奉扭头看着他:“……那你说说看。”
王均说道:“每个人吃东西和喝水的习惯、量,都不一样,不如大家把能吃的能喝的都集中在一起,每日分配,这样能坚持得时间长些。”
余奉若有所思点点头:“不失为一个好办法,那你觉得,集中在谁那里比较合适呢?”
王均一脸正气:“我就毛遂自荐吧,我爹是户部大员,算计这些东西,我还是很有一套的。”
余奉微笑,心里想,你是算计粮食有一套还是算计我有一套呢?
但他没有戳破,算算时间,翟轻尘也快回来了,不如配合他表演,看看他为了几口吃的,吃相还能难看成什么样子。
“哎呀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你总得先告诉我,你打算每天分给每个人多少干粮和水呢?”
王均只是来骗东西的,哪想了这些东西,余奉一问,搞得他愣住,继而笑容满面地继续圆谎:“当然是每人每天一个饼,三杯水了。”
他说这话之前根本就不知道现在他们干粮的剩余情况,闭眼睛胡扯的,余奉笑了笑,说:“哎呀这可太多了点,我们的水那么缺,每天一口就不错了。”
王均看他居然自己提出每天就喝一口水,连忙美滋滋地重复:“每天一口水就不错了——”
“什么一口水?”翟轻尘抱着满怀柴火回来。
余奉看了翟轻尘一眼,然后开始蓄力。
进度条满格,余奉一滴眼泪恰如其分地落下来:“王兄说让我把水和干粮都交出来,供大家一起分配使用,还说……每天给我一口就不错了。”
其实余奉给他那个眼神的时候翟轻尘就知道,又有一个倒霉鬼要被余奉坑了。
但是作为一个合格的……咳,准相公,怎么可以不配合自己老婆表演?
于是翟轻尘把衣襟兜着的柴往地上一搁,用那种看一眼足以把人杀三次的目光看着王均,步步朝他逼近。
这出倒打一耙把王均打得措手不及:“什什什什么玩意!他自己说的他一天只喝一口!”
翟轻尘拎起王均的领子往沙堆里一扔,将他整个脑袋埋在沙子里:“殿下这么养尊处优的人,就是温室里的娇弱花朵,如果不是你威逼,他怎么会主动提出一天只喝一口水?”
?神他妈娇弱花朵!
王均脑袋埋在沙子里几近窒息,根本欲哭无泪,这、这乡巴佬居然……
翟轻尘难得说这么多话,他伪装出的沙哑嗓音已经让他有点难受。
他沉默着,只是拔出剑来,挽了个骇人的银花,警告似的把王均屁股后面那块布料给挑飞了。
埋在沙堆里的王均只觉得屁股一凉,其他两个人觉得心一凉。
“唉,算了吧,他们既然欺负我柔弱年纪小,就由他们去吧。”余奉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他现在的哭戏出神入化,想掉几滴眼泪掉几滴,这次演出他更不肯浪费身体内的水分,掉个一滴,剩下的全靠悲伤的表情撑起气氛。
“嗯。”翟轻尘出言简练,根本就是只乖乖德牧。(所以为什么要换掉作者原本的德牧封面,作者也不知道,但事实就是这样,呜呜。)
“说正经的,有了柴,怎么燃火?”余奉捡起一根干柴看了看。
翟轻尘没搭话,用剑在粗木棍上挑个小眼,然后用一根比小眼略粗的小木棍插进去,快速搓转摩擦,又吹了吹,居然就神奇地燃起白烟,少顷,一星火跳跃着出现。
“什么东西,术法吗!”余奉满脸惊喜。
翟轻尘一边用干柴加大火势,一边说:“小时候没有炭用,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挺好用,就是有点废门框。”
可是余奉笑不出来啊。
他本应该是金尊玉贵,却在人生最低落的时候,冬天连炭火都用不上,居然只能拆自己殿的门框烧柴……
余奉握住翟轻尘的手,很想用自己的体温,穿越几十年前的时间,给那个拆门框的小孩儿一点安慰。
你想要的,你缺少的,你追寻的,你可望不可及的,在未来都会拥有,就在你手里。
火燃起来了,在凄冷的沙漠中迸散热烈滚烫,那三个人灰溜溜地过来烤火,先前还忌惮翟轻尘手里有凶器,现在已经乖乖地依偎在温暖的火堆旁,睡得像三个孩子。
“有时候人还是得教育。”余奉把他们三个往火堆边上扒拉,免得头发被点着了。
“冷吗?”翟轻尘还觉得余奉穿的少,索性把他又揣在怀里,用体温熨着他。
余奉长得小只,同样也是温暖的一团:“……不冷,但你这样真的像个被子精。”
“只要你不嫌我破旧,我永远做你的衾袄。”
余奉彻底无话可说了,他轻轻靠着翟轻尘的胸口,唱起那首歌: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
那歌声很柔和,带着困倦与疲惫,也带着温柔与爱恋。
大概最浪漫的事就是在人群里,唱起一首只有我们两个人才知道的歌。
翟轻尘把下巴放在余奉的肩膀上泛起困来。
…………
一夜过后,那火已经燃尽,几个人冷得浑身僵硬,不过好在太阳出来了,说不定一会儿就能恢复过来。
余奉睡了一觉,又有力气了,站起来对他们说:“继续赶路吧,往西北走总不会错,想来无凰城不会太远,不然学子也无法按时回书院交差。”
“西北,西北在哪儿啊!”王均整个崩溃。
“昨晚我看了星象,知道了北边在哪儿,西北就好找了。”余奉蹲下去,指着自己昨晚摆好的指示标记说道:“这个方向,就是西北,每天晚上,我们都可以靠星星纠正方向。”
“水也不够了。”洛宝玉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他胆子小,时刻害怕翟轻尘暴起杀人,唯唯诺诺的,一点样子都没有。
没想到,翟轻尘却晃了晃满当当的水壶。
“你为什么有那么多水!是不是、是不是半夜偷了我们的水!”王均愤怒出言,其他几个人连忙去晃自己的水壶,结果还是昨天那些,分毫没少。
翟轻尘叹气:“不是谁都和你们一样。我昨晚把剑悬高,用火上面的热气收集了一些水珠。脑子长来是用的。”
王均说话被堵回来,夹着尾巴缩脖子,嘴里嘟囔一些不知道什么的话。
人醒来就要赶路,他们不清楚目的地在哪里,只能尽量往前赶,翟轻尘昨晚收集到的水也分给了他们三个一些。
很快,又到了晚上,翟轻尘照例生火悬剑收集水珠,余奉望着天,看北斗星轮转,指示方向,几个人又吃了点东西补充体力。
余奉在睡觉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摸自己的脸,凉凉的,他以为是翟轻尘在和自己开玩笑,迷迷糊糊推了一把:“别闹。”
但是很快,他就觉察到有什么不对。
那东西的触感像是——冷兵器。
余奉一身冷汗,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正是那个瘦弱的洛宝玉,被王均怂恿着,握着翟轻尘拥来收集露水那把剑往自己脖子上比划。
那把剑是玄铁宝剑,寒气逼人,而且洛宝玉看起来就是个没握过剑的主儿,手腕哆哆嗦嗦,那剑几次都差点直接划破余奉的喉咙。
他不敢贸然睁眼,就怕这几个脑子不转弯的蠢货突然把自己捅个对穿。
“快点,不然一会儿那个人回来了,我们就死定了。”王均催促道。
“可,可是,我们跟他说发现了有人跟踪,好像不太可信,能骗过他吗……?”洛宝玉哆哆嗦嗦。
王均压低声音,但却掩藏不住声音里的恨意:“他走都走了,你快下手,我们夺了东西带着剑走,原路返回,必定能回到书院……这路上这么多艰难险阻,六皇子体弱多病的,死了也正常,我们就把锅都甩给那帮贼子。”
“好,好,我可以……”洛宝玉眼睛一闭,就要把剑往下插——
“铿!”一撮沙子居然聚成细细的一股,把那剑弹了开来!锋利的剑身深深插进沙地里,凭那没进去的深度,就可以知道洛宝玉用了多大力气。
翟轻尘懒洋洋走来,抱着手臂:“怎么回事儿啊,不是要趁夜杀人吗?”
一阵风吹来,沙漠里摩挲出悉悉索索的声音,翟轻尘乍睁开眼,眸子里阴冷幽诡两线墨蓝色,带着杀意锁定那三个人。
“……跑!”王均惊恐地失声大喊,却根本没跑出去,五步之内,翟轻尘已经用大掌扼住他的小鸡脖子,一使劲儿,骨头错位的声音响起,令人牙酸令人胆寒,刚才还满眼恨意畏畏缩缩的王均,眼睛里逐渐没有了生气。
那把剑落在翟轻尘手里才是最有用的武器,他趁着剑柄,串糖葫芦似的将剩下那两个人一并利落捅穿。
抖了抖剑,血甚至没有逗留,银色锋刃不染血迹。他们能看到的,就只有眼前似乎飘过去的,一抹银色发丝。
“……翟轻尘。”余奉还没有反应过来,冷意停留在脖颈上的触感好像还仍然残留着,他很不确定地喊了一声翟轻尘的名字。
“我在。”翟轻尘走过去,又往火堆里扔了几根干柴,让通明的火光照亮地上那三具冰冷的尸体。
只有他的怀抱是温暖的。
翟轻尘把余奉纳在怀里,很小一只,恰好可以完全被翟轻尘抱住。他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喜欢这么抱着余奉了,好像能永远这样抱着余奉,将他整个的、完整的拥有。
他杀人养成习惯,能眼睛不眨,却独贪这点温暖。
“我身上会不会不好闻?”翟轻尘轻声问道。
“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余奉反抱住翟轻尘,语气怔怔。
翟轻尘把余奉抱得又紧了一些:“不用问为什么,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