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怎么能不问为什么呢?
明明彼此没有世仇世怨,反而还一起经历过生死,甚至好歹算是守望互助,胜利就在眼前,为什么偏偏要走这条路?
这算是余奉第二次杀人,虽不借他手,却因他而死。
那天晚上,余奉再也睡不着了,他和翟轻尘两个人在沙堆里给那三具尸体刨坑,挖得他指甲里塞满了沙砾,隐约作痛,却不算剧痛。
就像这种莫名其妙的敌意,它存在得让人难以忽视,却仅仅只是难以忽视。
“坟都挖了,立个碑?”翟轻尘握着余奉的手,用一根随身带的试毒银针给余奉小心地挑去指甲缝里的沙子。
“碑上刻什么好?”
翟轻尘吹吹余奉的手,那只手这几天风霜摧刮,已经有些干皱,指甲又脏兮兮的,看着才像个种地的,他被自己这一想法逗笑了,搓一搓余奉小一号的手,随口说道:“那来个顺口的,葡萄美酒夜光碑。”
“噗……跟谁学的,你现在也会说这种俏皮话了?”余奉沉重的心情稍微缓解,低头一笑。
翟轻尘把一块简陋的木板掂在手里,打量着它的宽度和厚度,然后提剑往上专注刻字:“我还是比较喜欢你笑。”
余奉眼看着木板上逐渐出现几行像模像样的行书,果然是翟轻尘的风格,锋芒毕露,尤其是刻在木头上,一点儿也不吃劲,入木三分。
就是刻的字不太正经。
“好了。”翟轻尘吹去那上面的木屑:“你去立吧。”
余奉接过木牌:“啊……?我么?”
“不是在意他们是否因你而死吗?”翟轻尘低头说道。
余奉握着木板的指尖使力,有些泛白:“我不是怪你……”
翟轻尘抬眼,看了看余奉,又看着远处逐渐泛白的星野,白天快到了,太阳要升起来,没有人会记得今晚上这里曾经有过怎样一场惊心动魄。
“没关系,我喜欢你因为这种事怪我,本王允许你,以后永远这样怪我。”
余奉咬了咬嘴唇,慢腾腾爬起来,走到那个简陋的坟墓前,把木板插了下去,好像喃喃自语:“我怎么能永远,把自己的过错推给别人呢?”
翟轻尘不希望他以后理解自己,翟轻尘希望余奉永远为生命的消逝而感到伤痛。
可是余奉也同等地喜欢翟轻尘,所以,他不怕两个人的手一起染血。
本来他们三个想着抢了翟轻尘和余奉的物资就跑路,结果所有物资都落在翟轻尘和余奉手里。
这一路走得非常安静,更讽刺的意外是,天亮之后,余奉和翟轻尘走了半天多,就到了无凰城。
城门牌匾高悬,字体雄浑,饱经风霜。
……明明只要半天。
余奉苦笑。
“走吧,这里看起来还有人烟。”翟轻尘拍了拍余奉的肩膀,走进城里。
虽然算是有人生活的痕迹,但大白天仍然不见有人活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余奉疑惑地看着这周遭破败景象:“这,真的有人?”说完以后,肚子还特别应景地咕噜了一声。
在沙漠里也不是没这么饿过,只是到了城里,好像所有荒蛮的举动都变得令人不好意思起来。
“有人的地方就有买卖,我们找找看。”翟轻尘失笑,摸了摸余奉的头,带他就继续往前走。
果不其然,远处有一家店,正从门脸儿往外袅袅地冒着热气,传来一股面食独有的甜醉气息,余奉简直眼睛都要直了,果然什么人性善恶什么天下大道都必须在填饱肚子之后再谈!
翟轻尘看出来余奉饿坏了,快步往前去,落座在外面的小棚,高声说道:“老板娘,两屉包子,一壶茶。”
“哎,这就来!”
说话人声音非常之爽朗,脆生热辣,不由分说灌进人耳朵里,余奉在话本子里听过,好像在荒漠里,总有这么一家格格不入的客栈,这么一家格格不入的客栈里,总有一个千娇百媚、热情泼辣、格格不入的老板娘。
而这种店,一般卖人肉包子。
余奉叫自己的想法吓着了,怎么能在最有食欲的时候想这种可怕的事情!
余奉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脸,结果就从门里面,走出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三十来岁年纪,不掩藏自己眼睛后面的纹,甚至不施脂粉,身上有一股久在庖厨的人才会有的烟火气,可她五官明艳,小麦色的皮肤看起来异样野性和健康,尤其是那双猫儿似的眼睛,眼尾微挑,平白就能顾盼出一股熟稔的风情。
“要什么茶?我们这儿有枸杞茶、大麦茶,还有南边来的香片。”老板娘靠在门框上,视线似乎……在翟轻尘身上来回打量。
“香片。”翟轻尘说道,又问余奉:“你呢?”
余奉说了句和你一样,注意力就全被那个女人吸引去了。
他不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丑,铭霜之绝艳才能打动余奉钢铁般的心弦,这女子论貌,根本是比不上铭霜的,可他为什么,看着对方就是觉得哪里不舒服。
“小公子,这么看着我作甚?”
老板娘的猫儿眼一弯,狭促笑起来,余奉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是灰绿色的,看起来不似中原人,有股子神秘和美丽。
“我……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余奉有些语塞,他总不能说,是因为你总看着我相好,我于是怎么看你怎么不顺眼吧。
“我叫金镶玉,你们有事儿直接喊我名字,两屉包子一壶香片,一两银子。”金镶玉觉得余奉好玩似的,轻笑起来:“可别嫌我店里要价贵,开在这地方,总得让我和我的伙计有口饭吃。”
先上来的是茶,沏得很淡,几乎都要看不出茶色了,这家老板娘惯是小气,翟轻尘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刚要喝,突然又停住,也拦住余奉捧着茶碗要仰头干杯的动作,说道:“等等。”
余奉满脸疑惑。
翟轻尘把银针往茶碗里探了探,又仔细看了看针上面的颜色,然后往两人的碗里都各自扔了个小拇指尖大的药粒,药粒入水即融,那淡得不能再淡的茶汤,还是那个颜色。
翟轻尘这才松口气,说道:“喝吧。”
余奉了然,翟轻尘的警惕性真是高,连每一口在外面的用水用食都要考虑到。
喝过了茶水,两个人只觉得这几天的干渴和疲惫都消尽了,喉间清凉。
那两屉包子非常合时宜地到了余奉和翟轻尘的面前,屉盖一掀,浓而滚烫的蒸汽完全吞没两个人,无比的温暖亲切——这才是人间,这才是烟火。
用银针试了毒,又用药粒碾碎撒上去,包子皮和馅都没毛病。白胖的大包子三十八个褶子,光亮宣软,一戳还会回弹,余奉抓了一个扔给翟轻尘,又自己抓起来一个,烫得呼哧带喘,直捏着自己的耳垂降温,可是怎么舍得放下手里圆滚滚的大包子,余奉一边掰开,一边被包子淌出来的肉汁馋地咕咚咽口水。
怎么会这么香,救命。
翟轻尘比他的表现淡定,但也不算优雅了,咬了很大一口,鲜美的肉汤油汪汪地浸透了包子皮,这是他们这几天来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
但咬过一口,翟轻尘嚼了嚼,似乎觉得哪里不对,他缓缓把嘴里那口包子吐出来。
不想牛羊猪肉,更不向马肉驴肉,狗肉么?肉质很像,可是吃起来会酸一些……
余奉已经吞下去好几口了,迷茫地看着翟轻尘的动作,腮帮子全是吃的,鼓鼓囊囊,此刻不知道吞还是吐,索性最后艰难地咽下去,差点噎死自己,问翟轻尘:“……怎么了?”
翟轻尘喊道:“金镶玉。”
“来了客官,您可还喜欢我们家包子?来往商客可都特别喜欢,我们的包子啊,皮薄馅儿大,这个馅儿……”
“什么馅的。”翟轻尘问。
大概是注意到翟轻尘手边吐出来的包子,金镶玉小心翼翼问:“诶哟……怎么糟蹋粮食,客官是觉得本店包子不好吃?”
翟轻尘依然重复着那个问题:“什么馅?”
金镶玉好像对这个问题很无措:“这不是,肉,肉馅儿的吗……?”
“什么肉?”翟轻尘没有打算放过这个问题,眼眸微眯,他活到现在,算是吃过所有能吃的东西,在碧水村呆那段时间,也几乎把野味都吃遍了,而这种味道,他的记忆里并没有与之匹配的对象。
金镶玉这时慢慢地直起身子,拂着发鬓叹了口气,随后充满柔情的眼神,轻轻的、缓缓地飘过来:“……客官不是,都猜到了吗?呵呵。”
话音刚落,一阵眩晕感突然就上头了,余奉扶着头,不禁药性,扑通倒在桌子上。
翟轻尘根本没有吃包子,可他依旧觉得眼前发黑,金花直晃。
……那壶茶!
“难为客官还这么谨慎,要是能轻易被您试出来,人家还怎么做生意呀?”
翟轻尘倒下的时候,隐约感觉到,金镶玉的手在他胸肌上又狠又重地揩了一把:“身材真好,不先给人家用用,不是可惜吗?”
金镶玉咯咯笑两声,然后,两人就都失去了意识。
迷迷糊糊间,一阵若有似无的药香传到翟轻尘鼻尖,闻了之后颇提神醒脑,等翟轻尘稍微恢复意识,他想起,这股味道,是余奉送给他的香囊的气息。
那里面放了什么,有空得研究研究。
翟轻尘并没有着急睁眼,长久保持警惕的习惯让他早已成为一根灵敏的蛛丝。
余奉就在自己身边绑着,睡得很沉,一点力气都没有。身上所有的武器恐怕都被搜走了,翟轻尘暗中动了动手指,自己和那五个人联络的信号还在。翟轻尘他目光掀开一线,看着眼前的环境。
这是一间光线昏暗的小屋子,对面挂着各种刀具,十分齐全,不过都是屠宰用的,在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大得惊人的案板,上面血痕没有干涸,还在往下流淌,画面看起来冲击力太强了。
使人会不自觉把自己带入进猪的视角,并且诚恳地和自己之前吃过的每一头猪道歉。
对不起。
原来你受苦了。
案板边上,有个满脸络腮胡,双手握刀,的大汉,正在一块圆柱小菜板上剁肉剁得飞起,肉末几乎都变成了肉蓉。
那当然不是普通的肉,翟轻尘看见,大汉脚边有一只人的脚。
幸亏余奉还没醒,这要是一睁眼看见这场面,说不定以为自己因为杀人下地狱了。翟轻尘心里叹气。
金镶玉从一个小门今来,看了看大汉的工作进度,柳眉倒竖,啪一下拍在大汉的脑瓜子上:“我让你剁馅儿,你又给我剁这么碎!汆丸子卖不出去都说了多少遍了!”
“欸……是、是……”
大汉比金镶玉高那么多,一座铁塔似的,在她面前却十分瓜怂,缩着脖子连连称是:“……那这些肉,扔了?”
“扔扔扔扔个头啊!”金镶玉又是一巴掌。
“那,那咋办……”大汉表情憨憨,捂着脑袋。
金镶玉满脸无语:“……汆丸子。”
然后,金镶玉看了一眼翟轻尘,那表情立马就从愤怒到欢喜了:“唉,还是得看看帅哥,才能舒服。”
金镶玉柔软的手在翟轻尘精壮的身躯上四处游走,揩油揩得很欢快:“啧啧,这腹肌,这人鱼线,这手臂……唉摸不着了。”
金镶玉苦恼于翟轻尘的手臂还被捆着,摸不到肱二头肌,十分失望,估量了一下翟轻尘的身高,这么站着吊着绑,用的时候恐怕也对不准位置。(希望审核不要搞我希望这段舞黄没被看出来)于是招呼那个大汉:“欸,小虎,把他解开,抬板子上。”
“欸好。”小虎答应地利索,熟练地解开绳子,把翟轻尘丢到那个大菜板上。
菜板一定躺过许多死人,血腥气浓烈,金镶玉媚眼含笑,吐气如兰,手劲儿却大得吓人,一把就将翟轻尘的衣服从领口撕开,裸露出完美的古铜色皮肤。
因为地下干燥,还燃着火,翟轻尘出了一身的汗,本就漂亮的皮囊一惹汗水,更加透出蜜色,迷人得不行。
金镶玉正准备附身吻下去,翟轻尘忽然发难,捏住金镶玉的脖子反摁在菜板上,反手就从袖子的暗层里抖出信号弹,冲着门口发射出去——
响亮的声音像尖哨,同时激怒了金镶玉和小虎,两人的武功也不是三脚猫,人家干的是正经夺命营生,尤其是那小虎,两柄菜刀舞得虎虎生风,险险擦着翟轻尘的脖子过去。
那五人果然按照翟轻尘说的,不给信号通知就绝不出现,暗中跟随,当他们收到信号,匆匆来到地下时,王均却迟疑地喊了一声:“呃……大舅妈?”
金镶玉停下手,同样甚至更加迟疑地问:“大外甥……?你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