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镶玉不知道王陆来干什么,他平时都在无双城混,今日怎么跑到了无凰城,还是收到“肉”的信号弹过来的:“大外甥……?你来干什么?”
王陆看出来了,大舅妈只是正常做生意,结果招惹上翟轻尘这个主。翟轻尘的实力他了解,光是大舅妈和小虎两个人,根本不足以和他抗衡,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事。
于是王陆冲进屋里,急忙按住小虎的手腕:“等等,别打了,有误会……舅妈他这衣服怎么回事儿?”
“呵呵呵他挣扎得太过衣服质量不好……”金镶玉转身掩面,心想这是个怎么流年不利,猎野食居然还被大侄子撞见,最重要的是大侄子跟这个人还认识。
尴尬,真是太尴尬了。
王陆看了眼还在昏着的余奉,连忙叫李六子把余奉给放下来,顺便塞进翟轻尘的怀里:“快拿着,别说我们欺负你俩。”
翟轻尘此刻是懵逼的,他们还把辈分理得挺清楚。
“你们为何在这里开黑店?”翟轻尘倒是不介意露着胸膛,大马金刀往一把椅子上坐,抱着余奉,揉着他的手腕舒筋活血。但他并没有试图给余奉闻香囊,因为还有些事情,需要搞清楚:“无凰城,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屋里就一把椅子,被翟轻尘占了,其他人就不得不站着,画面看起来十分诡异,好像黑帮集会现场,但翟轻尘坐得稳当又舒服。
当惯了老板娘的金镶玉不满意翟轻尘这态度,抬脚踹了踹椅子腿:“要说起来说,我跟小虎打不过你,这些人加起来还打不过你吗?别这么嚣张。”
王陆:“……他还真有资格嚣张。看见他怀里那小孩儿的鬓角了吗?”
“皇族?”金镶玉脸色严肃起来,看着翟轻尘,片刻后,她让小虎去打了盆水,又浸湿毛巾,对翟轻尘说了两个字:“擦脸吧,翟轻尘。”
“聪明。”他墨蓝色的眼睛显出笑意来,用热水湿毛巾擦脸,摘掉铭霜给他糊的那层蜡,又将鬓角银发染的黑色颜料擦去,金镶玉再看他时,已经不能和那个相貌平平的小厮同等而语,五官深邃,唇线平直,一股子肃杀之气,尤其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就应该配在这样的脸上,对了,一切这才对劲。
“翟轻尘?!”王陆不淡定了:“他他他他你你你你怎么知道他是翟轻尘的!”
金镶玉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轻巧地盘腿坐在案板上,姿势可以说很不雅观:“你很少打探朝廷局势,但无凰城的人,可是一天也不敢忘记对那位皇帝的刻骨恨意啊……你怀里那个,想必就是六皇子,翟诺了?”金镶玉挑起眉峰,语气揶揄:“挺当回事儿的嘛,怎么了,觉得自己的侄子好下手了?”
翟轻尘悠悠抬眼,然后一个不注意,从小虎手里夺过菜刀,轻巧地一掷,刀锋就贴着金镶玉的脖颈划过去。
力道和角度都非常巧妙,一缕柔软的发丝落地,金镶玉侧颈只有一线红,但她毫无惧意,反而满眼疯狂喜色:“好武功,看来,他对你真的很重要啊,说都不让说。”
翟轻尘已经有点厌倦这种互相试探,他素来不喜欢这些东西:“我问你,无凰城的事,告诉我之后,我们才能谈交易”,翟轻尘又用热毛巾给余奉擦了擦脸和手,说道:“我们两个,能为你们做很多,远不止钱财,你是个聪明的女人。”
“无凰城么……”金镶玉掩着嘴轻轻笑起来,那双眼睛妩媚多情,勾魂摄魄:“小虎,去搬两个凳子,既然要听故事,大家得有地方坐才成。”
然后小虎就很实诚地只搬了两个凳子过来。
王陆和他的四个兄弟面面相觑。
“……呆瓜。”金镶玉的妖精面具破裂,真的很想把他脑袋扒开看看里面到底什么构造。
“没没没,我们没事儿,能坐!”
于是加上小虎,六个人挤在两个凳子上,很可怜很小心地收敛着自己的屁股。
“等一下,他什么时候醒,你的药,最好不要有什么副作用。”翟轻尘冷声提醒。
“放心吧,他还有三个时辰好睡,为了肉好吃,我们的药对身体还有进补作用呢。”金镶玉一挥手,不耐烦地结束掉这个虐狗问题。真是,这么个健壮又英俊的男子,还偏偏是断袖,可恶至极。
“讲吧。”
金镶玉表情放空,好像在回忆些什么,语气很缓慢:“起先,只是皇帝苛政,年年赋税那么高,百姓承受不起,怨声载道,后来就是天灾,旱灾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你不知道雨是明天就来,还是永远也不会来。
“后来,百姓说,这是城主无德,遭了上天的降罪,得有牺牲,才能换来一场大雨。那天的场景我还记得,那时候,我才十八岁,万民请愿,让城主想办法活祭求雨。可城主是个好人,他不愿牺牲无辜,于是向京城请求粮水支援……
王陆好像想起了什么,瞳孔一缩:“然后,我记得,皇帝传来圣旨,要城主的女儿做这个牺牲品……”
金镶玉忽而笑了,盯着翟轻尘,语气与刚才不一样,好像循循善诱,轻软又温柔:“是呀,皇命不可违,所以,城主的女儿就被活活烧死,她在火里哭得有多凄惨,当天的雨下的就有多大。后来百姓们感念城主女儿的献身,为她立了个十分豪华的冢,存放骨灰。”
几人听见金镶玉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都一身鸡皮疙瘩,仿佛听见那个年轻的女子在火里无助、凄厉地哀嚎哭泣诅咒,最终变成一捧灰,换来那场珍贵的大雨。然而翟轻尘没有被金镶玉影响,面色冷静,近乎无情:“可是,一场雨之后,依旧是干旱,而朝廷也没有减免赋税,对吗?”
翟轻尘心里想的是:感念个屁,人都死了。
“……哎呀,聪明的是王爷才对”,金镶玉娇笑:“所以,王爷知道我们需要什么了吗?”
余奉睡颜恬静,靠在翟轻尘肩膀,他和这些事情都没有关系,干干净净。
“我可以帮你们达成目的,一会儿他醒了,把这些话再重复一遍告诉他,其他的所有事,都要保密。但你不能再用那种语气,说清楚前因后果就可以。”翟轻尘站起来,想拍拍衣襟上的灰尘,然后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了衣襟,光溜溜的,看起来非常令人难受。
金镶玉却拦住了翟轻尘的去向:“王爷就这么口头答应,谁知道出去之后和陛下怎么说,要是派官兵来,剿灭我们这群沙盗,岂不是吓死人家了?”
“先安排一间客房,准备一套衣服,有什么事让我穿上衣服再说。”“哎呀还挺害羞……”金镶玉伸手就还要往翟轻尘胸上摸。
后果可想而知,王陆一行五人共同努力才拦下暴怒的翟轻尘。
翟轻尘把余奉安置在客栈床上,又换了身干净衣服,才又和那几个人在客栈门口的凉棚相聚:“不是要凭证么?纸笔。”
金镶玉自然知道翟轻尘要做什么,巴不得如此,叫小虎取来纸笔,提笔便在纸上写了一些看起来就大逆不道足以判个反复诛九族十次的合作条款,写完之后,满脸坏笑地推到翟轻尘面前:“王爷,盖个私章吧。”
比较意外的是,翟轻尘甚至没有犹豫,懒得看一眼那张纸,就用私章沾了沾茶水,润出颜色以后,往纸张的右下角盖上。
“希望你们清楚,这不是本王在试图取得你们的信任”,翟轻尘把那张纸推回给金镶玉:“只是哄哄你们,别给我惹麻烦,如果我想,无凰城随时可以成为一座无人生还的空城,而即使没有你们,这件事本王将来也一定会做。”
他心里想,对不起了陛下,多行不义必自毙,你早晚要自毙,应该不会在意我这点er不义。
…………
睡得好舒服,神清气爽。
余奉醒来的时候,就是这么个舒服的感觉。
当然,身边还有翟轻尘。
好像每次自己醒来的时候,翟轻尘都一定会悠闲自若地陪在他身边,不管除了多大事,他都能全须全尾,还能抽出闲心保护自己。
“醒了就起来吃点儿东西吧。”翟轻尘指指桌上的菜……赫然是一盘大包子。
余奉当即瞳孔乱震,熟悉的反胃感涌了上来,他想起自己晕倒时翟轻尘和客栈老板娘的对话,顿时觉得整个人都在发麻:“不吃包子!”
翟轻尘叹气:“这包子是野兔馅儿的。”
“呜呜真的假的……”余奉痛苦面具摘不下来。
“进来。”翟轻尘喊道。
?余奉捂着自己的痛苦面具望着门口。
看见金镶玉婷婷袅袅一步三摇扭着腰走进屋。
救命啊!余奉觉得连痛苦面具都开裂了。
“哎呀,怎么给小公子吓成这样,奴家长得不好看吗?”金镶玉娇滴滴地。
“……好好说话。”翟轻尘攥拳。
“知道了嘛!你怎么这么凶,一点儿也不会怜香惜玉。”金镶玉见翟轻尘可能随时扑上来打人,一个哆嗦,随机满脸凶相地瞪回去。
“……你们,达成了共识?”余奉小心猜测。
“没错,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金镶玉坐到桌前,把无凰城的事删删改改又说了一遍。尽管语气平静,也没故意吓唬人,余奉的脸色还是逐渐发白。
人家当皇子金尊玉贵钟鸣鼎食,只有他,每天都在见证很多人丰富多彩的死法。
“为什么,要活活烧死……”
“过不下去了嘛。”金镶玉面对生死,就像面对习以为常的屠宰现场,甚至还能翘着二郎腿,脚尖勾着鞋子,一点一点地嗑瓜子,并且还吧唧嘴。
搞得余奉开始迷茫,是我面对这些问题太敏感了吗,难道死了人像翟轻尘和金镶玉这个样子才是正确反映吗?
翟轻尘说道:“重点不在这里,在匕首。”
余奉这才反应过来,对,他们来到无凰城是为了寻找那一把上古匕首的:“既然如此,你可知道那把先帝御赐的上古匕首今在何方?”
金镶玉想了想,说道:“城主女儿死去那一年我才十八岁,又过了今年,这座城才慢慢搬空衰败,除了我和我外甥各自带着的几十个人,再也没有住民。所以必然是不在城中了……不过,城主最为宠爱这个女儿,我记得他还把这柄匕首作为女儿的嫁妆。”
当然,最后嫁妆没送出去,十里红妆变成十里缟素,所有承诺都在滔天大火与瓢泼大雨中变了样子。
“既然是烧死,骨灰可在?”余奉问道。
金镶玉把那话原样对余奉说了:“大雨之后,百姓感念城主女儿的献身,为她建了一座冢,华丽非常,应该就在冢内。”
余奉当即:“感念个屁,人都死了,给你一刀再说对不起有用吗?”
翟轻尘心说不愧是我喜欢的人,脑回路和我一模一样,真不戳。
金镶玉扑哧一笑:“小孩儿说话还挺有趣。的确没有用了,人都死了,但她的死亡,的确为无凰城带来过一场雨。坟冢离我这儿还有段距离,得走一整天,劝你们现在我这里休整。”
顿了顿,金镶玉又冲余奉一眨眼:“放心,这回包子馅不用人肉。”
“你还不如不说!我本来都快忘了!”余奉崩溃。
“她说得有道理,你染了些风寒,腿又在沙漠里冻伤了,应当休养。”翟轻尘隔着被子捏了捏余奉的小腿:“不信下来走两步。”
余奉不服气地掀开被子:“我现在觉得精神矍铄老当益壮,不信我走两步给你……靠!”
那两条腿根本就不是余奉自己的了,那些日子赶路跋涉,陡然放松下来,睡了这么久,余奉迈出一步就是朝着狗吃屎的方向跟进。脚踝更是因为湿气热气交相侵入,肿又红,看着像卖相很差的萝卜。
好在翟轻尘伸手揽住了余奉:“坟冢要走整整一天,我们不急,在客栈歇两天再去。”
这共识就在余奉不情不愿之下达成了,然而方便了翟轻尘。
这两天,翟轻尘都抱着余奉,脚不能沾地,什么该干的不该干的都让翟轻尘干了,该看的不该看的也让翟轻尘看了,堂堂摄政王,伺候起人来如鱼得水,乐在其中。
也不知道金镶玉是不是在刻意逗余奉,还是他们店里真的就除了包子就是丸子,余奉根本没吃过其他东西,他觉得自己回到翟朝的时候,恐怕余生都不会再想要看见包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