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吃了三五天肉包子以后,余奉终于如愿以偿地离开了客栈,走的时候金镶玉还送了余奉一身衣服,把他那身破破烂烂的学院校服换了下去。
那做坟冢也是有名字的,叫公主墓,里面葬着城主女儿的骨灰和生前最喜欢的东西,如果被盗墓贼发现了,怕不是会高兴地在坟前起舞弄清影。
翟轻尘和余奉这次上路的条件好了很多,甚至还有两匹不错的马。
余奉非常坚决地拒绝了翟轻尘的同乘请求,他是个爱护动物的人,既然有条件骑着两匹马,又为什么要一起压迫一匹可怜的瘦马呢?
金镶玉给的地图不会出错,按照那上面所标注的,穿过那片戈壁,会有个绿洲,面积不大,但有片湖,可以饮马休息,不出几十步,就能到公主墓。
“公主墓这个名字,应该是民间私自起的,城主的女儿撑死了也就是个郡主。幸亏天高皇帝远,朝廷管不着,不然要是李侍郎那种人还活着,说不定扣个僭越的帽子。”余奉喝了口水,在马上晃晃悠悠的。
这个方向算是逐渐往东走,植被出奇地开始茂盛了起来,呈现着越走越繁茵的趋势。
“话说的不错,我还在想,是谁将公主常用的爱物放进墓里的。她父亲么?可是为什么偏偏就把女儿葬到离内城那么远的地方,而不入祖庙,这听起来很怪异。”翟轻尘皱眉思考着。
“唉,别皱眉。”余奉忍不住轻怪:“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城主没有能力为自己的女儿收尸,却让百姓替他。”
“女儿死了……又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他去了哪里呢?”翟轻尘果然没有再皱眉了,他解下自己的腰带,抛一头到余奉的手里,两人就用这种诡异的方式互相连接着。
余奉用拇指摩挲着腰带上的皮革,若有所思:“会不会是悲痛过度,选择自尽了呢?你想想高运梁。”
“有待确认,毕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翟轻尘又瞟了一眼手里的地图,然后抬起头,朝远处黄沙和天空交界的那条线看过去:“我们要到了。”
公主墓就位于也许是这片沙漠唯一的绿洲中央,绿树掩映之下,是琉璃做的穹顶与汉白玉做的栏杆,那一小片湖绿意盎然,沉淀着令人心醉而宁静的颜色,公主墓三个字同样刻在汉白玉之上,看上去平白添了几分苍凉。而绿洲之外,则是无穷无尽,象征着贫瘠与死亡的沙漠。
这位“公主”一定是不愿意付出生命的,但因为种种原因,她成为了牺牲品。
无凰城衰败的太久了,余奉和翟轻尘下马,走近公主墓,那里甚至没有人在把守,宝石装饰都因风化开裂。
陵墓有一个入口,再进去之前,余奉扯住翟轻尘:“我们应当小心行事,一般这种墓不都会有机关和僵尸吗?”
翟轻尘被拽住,听余奉这一番天马行空,不由得叹气:“……少看话本子。”
民众自发修建的坟冢,什么也不会有的,说不定里面只有一坛骨灰,更不要说什么僵尸什么机关,要什么自行车。
可是想象力是不能限制的,捂住嘴巴也会从竖起的汗毛里露出来。余奉依然紧紧拉住翟轻尘的手。
陵墓只是外面修得稍微华丽了一些,实则里面甚至没有耳室,一间主墓,空空荡荡,摆着一副棺材,而棺材的对面,修筑了一方台子,骨灰坛正摆在那台子上面。
“无凰城真穷啊。”余奉环顾四周,连公主的坟都显得非常廉洁。
“匕首应该是好找的,这儿东西不多,如果不在外面,应该就在棺材里或者骨灰坛。”翟轻尘说道,他冷静的的声音在空荡墓室里无限回荡,显得有些瘆人。
“……撬人棺材这么变态的吗?”余奉小心翼翼。
翟轻尘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
他直接把人家的棺材钉给撬飞,然后很随意地推开了棺盖,可以说一点负罪感都没有。
棺材里面垫着柔软的绸子,还有经过风干,永不枯萎,特殊处理后色泽艳丽的鲜花。
可这些都无法让里面躺着那句枯骨变得鲜活丝毫,它被烧过,各个关节都断裂了,很难看出原本的形状,只有一些难以被火分解的部分留了下来,被别人挑拣出来,放进这幅漂亮的棺椁。
可是为什么,分明在生前,他们尚能感觉到温暖的时候不给他们温暖和谅解,偏要逼死对方,偏要苦苦相缠,在对方死了之后,却送上这样虔诚的怀念呢?
余奉想不明白。
那里头并没有匕首,所以应该在骨灰坛中。
救命啊,万一里面要真有,不会还要伸手去掏吧?
看看可怜的孩子在无凰城都经历了什么,被人追杀,被同窗暗杀,被人肉包子谋杀,现在还要掏别人骨灰坛。
怪不得这场考试可以算作期终,算作临终都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余奉的表情越来越精彩,翟轻尘好像透过他的表情知道了余奉在想些什么,想笑,但是又觉得在别人墓室里头笑得这么放肆多少有点不尊重,毕竟待会儿还要去掏人家骨灰坛。
“那不如,接下来殿下就去看看吧。”翟轻尘这个人多少沾点坏。
“……不好吧。”余奉身体朝着出口的地方,那是非常抗拒的表现。
“我开了棺材,你也应该开什么东西才好。”
“这又不是什么双喜临门出双入对的好事!我们连抛坟都必须要有个情侣款吗……”余奉叫苦不迭,但是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朝着那个骨灰坛去了。
那是陶坛子,黑亮平整,成色非常不错,然而并不能掩盖它的用途。
余奉在心里反复默念阿弥陀佛不要怪我这么算来你也算我的皇姐,然后把手伸向骨灰坛,缓缓揭开了盖子。
……那里面就嘲讽地插着一把非常漂亮的短匕首。
“你去拔。”无助的余奉以手掩面,反复搓脸。
“好吧。”翟轻尘虽然喜欢逗余奉,但总不喜欢逗得太过,答应下来,就准备过去拔出匕首。
“轰隆隆——”
就在这时,整个墓室好像都在剧烈的摇晃,地动之势眼看就要震塌这里,不结实的部分房顶已经要往下塌!
“快走,我们好像触动了机关。”翟轻尘低声喊道。
再顾不得什么“见怪不怪”,余奉把手伸进骨灰坛拔了匕首就跑,边跑还边崩溃地大喊:“你不是说什么都没有吗——!被你坑死了!”
翟轻尘干脆一把捞起余奉跑出去,满脸无辜:“我说了你就信么,这么喜欢我?”
余奉握着那把沾满了白色粉末的匕首,牵强笑笑:“呵呵喜欢你我真的是喜欢死你了……”
在他们跨出门口的前脚,那座精美、饱经沧桑的坟冢就整个塌方下来,归成一堆废墟,如果他们反应不够快,也许就被压在下面了。
正好趁着湖水清澈,余奉去将那把匕首浸入水中涮了涮,白色粉末四散开去,沉入水底,显露出那把匕首纯黄金镶嵌各色宝石的贵重外表,而拔出匕首时,刀刃却是纯黑的,至今都闪烁着朴厚凶戾的光彩。
“好刀。”余奉不禁喃喃:“为了自己的目的,真的什么都可以牺牲吗?”
翟轻尘一边用布擦拭自己的剑,一边放自己的马伏在湖边喝水,好像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没有答话。
“翟轻尘,你也会吗?”
翟轻尘擦拭剑身的动作停了停,然后说道:“我会的。你会怪我吗?”
余奉轻声回答:“我会的。但以后如果你做了,千万别后悔,一直往前走吧。”
…………
两人拿到了匕首,原路返回客栈,又补充了些水和食物,让金镶玉准备了一份从无凰城到上京的地图,就此回返。
金镶玉望着两人纵马远去的背影,依旧还是靠着门框,一副娇美柔软的模样:“他们走了,你也该出来了。”
于是客栈里,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同样望着天尽头两个人的身影:“他们找到了?”
金镶玉说:“废话,没找到他们会走?”
“好……好。”老人好像非常恍惚,答应了两声,然后慢吞吞地坐下来。
“城主,您就没什么想说的?”金镶玉坐在他的对面:“十来年前,您跳城墙自尽的消息人尽皆知谁也不知道,您就藏身我这小小驿站,连女儿的尸骨都是百姓帮着收敛的,摄政王明显和皇帝是对立的,您却不抓住这个机会,出面和他商谈,人家走了才出现,是不是为时已晚?”
老人突然很古怪地笑了笑:“……不,让他和六皇子拿走那把匕首,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因为一切都在那个人的计算之中。”
“那个人?”金镶玉眼眸眯起来:“是谁还敢把摄政王和皇帝合在一起算计,如此有本事,为何不直接帮你报仇呢?”
“唉,饿了,有包子没?”
“不想说就不说,话题转移得真生硬。小虎!一屉包子!用前两天来那个胖子的,城主年纪大了,吃不了瘦肉!”
…………
转眼,翟轻尘和余奉回到了京城。
为了掩人耳目,翟轻尘和余奉分道而行,到了书院,余奉则声称三位同窗以及几位随从都不幸因遇见盗匪而身亡,幸得他们奋力保护自己,才得以拿到上古匕首,完成任务。
好歹死的也算是世家子弟,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他们的父母差点儿哭撅过去。
虽然平时纨绔顽劣,无可救药,然而毕竟还是从心上掉下来的肉,出去了一趟,甚至连尸骨都没见到,怎么能不伤心欲绝。
院长因为这件事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面对三大世家的合力逼迫,一边又要派人去沙漠里寻找三人遗骸。他真的不明白,奇了怪了,无凰城早就是一个荒城,可是按照地图走不是早就能到么?偏生耽误了这些日子,还赔进去三个学生!
匕首倒是交了上来,院长哪有空收拾着把匕首,匆匆认定了,确实是真正的上古匕首以后,就干脆随便余奉处理。
余奉自进入书院以来,初试满分,平日也上进好学,切问近思,期终更是以满分的成绩独自从无凰城回到写碧书院,还带回了那把先帝御赐的上古匕首。
他终于从一个乡巴佬华丽蜕变成写碧书院的风云人物。
而过了这段时间,他就可以走上朝堂,做皇子应当做的事情了。
当日晚上,易而散就为余奉张罗了一桌兔肉火锅,连带着翟轻尘和翟翘翘还有铭霜,在他自己的私舍,用了修整后的稷黍园种出的蔬菜。
虽然翟翘翘表面上总和余奉不对付,但她心地善良,与余奉为难也只是因为太子不喜欢余奉,她天生我行我素,如若自己喜欢一个人,那再多身份、阵营的阻碍,都不足以成为阻碍。
热烈真诚,易而散喜欢她这样凛然而闪闪发光的样子。
火锅是最适合朋友之间一起吃的东西,气氛温暖热烈,食材丰盛,每个人的口味都能满足,况且酒足饭饱之后最容易交心,你吃一筷子我喜欢吃的,我夹一筷子你中意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逐渐变得柔软、粘连。
既然气氛都如此放松,怎么能不拿出一手绝活儿让大家一起快乐!
余奉是这样想的,于是在看到那盘生兔肉的时候,大家就看到了这样一个画面。
“兔兔这么可爱,怎么能吃兔兔?”余奉捂着心口,一脸柔弱。
“……今日不是兔子死就是你亡。”翟翘翘微笑,握着两根筷子像握着两根钢刀。
感受到翟轻尘强大的威压,易而散本能觉得不妙,他甚至都不用看一眼翟轻尘的目光,就知道那绝对足以把人砍成肉松,只好按下翟翘翘的手,苦苦劝慰:“算了翘翘,我们加在一起也打不过王爷一个吧……”
铭霜嘴里塞着鲜美的兔肉,还猛蘸了一筷干料,准备再干它几口,看见余奉来这出,笑得差点没把头栽进火锅里。
“你帮他还是帮我!”翟翘翘狠恶恶地看着易而散。
“帮你帮你,当然帮你,我们多吃几筷子。”易而散宠溺地捏捏翟翘翘的脸,然后给她涮了好几块兔肉,似乎是故意用来气余奉的。
“唉,怎么能这么不爱护兔兔。”余奉满眼伤心,睫毛垂下,唉声叹气……然后自己也涮了一筷子。
“欸——”铭霜突然起身,看着窗外:“下雪了。”
白雪纷纷扬扬,是今年的第一场,天地间静得呼吸可闻,更不要提这一室的欢笑,与火锅咕嘟起来的细微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