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书院的翠竹四季不凋,苍松更是凛冬里傲然生长,不薄不厚一层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非常有闲趣。
昨晚吃过了火锅,没几天余奉就要毕业离开写碧书院了。
他不同于其他世家子弟,要学到毕业,而是上过一年学之后就可以直接毕业,进入朝堂参与政事。
余奉离开那天,翟轻尘第一次从正门进入写碧书院,还有点不习惯,他是以摄政王接皇子回朝的名义来的,穿的可以说也非常人模人样。因为天气冷,翟轻尘穿了一身厚些的锦料玄色官服,依然是用他那条看起来价值不菲,可能比整个写碧书院都贵的腰带,外面披了件纯黑色的狐裘。
那件狐裘一点杂色都没有,黝黑发亮,翟轻尘下车之后踩在雪地上,显得冷肃无比,当着外人的面,翟轻尘又不太爱笑,剑眉鹰目,加上格外深刻的五官,往那儿一杵,让书院的门童以为翟轻尘是专门来砸场子的。
“六殿下好。”翟轻尘也很会演,像模像样的略一弯腰,随后又恢复成脊梁壁纸的姿势,站如劲松。
“辛苦王爷还特意来借我一趟,天冷路滑,格外麻烦。”余奉装得想笑,但毕竟院长和学生们都在这里,他总不能蹦蹦跳跳过去往翟轻尘怀里扑。
客套了两句,翟轻尘和余奉就一同下山,写碧书院漫长异常的山路台阶好像根本走不到尽头,翟轻尘没有叫侍从,而是和余奉两个人慢慢地走着。
因为怕余奉冷,他还特意带了件白色的狐裘和汤婆子,把余奉裹得严严实实,余奉皮肤白,有点闷,所以双腮淡粉,好像个漂亮的年画娃娃——女的那种。
“翟轻尘,我这段时间想了想,翟朝的旱灾很可能不是只有这一次。”余奉冷不丁说了这个一句话,翟轻尘“嗯?”了一声,余奉又继续说道:“好像翟朝经常发旱灾,先帝时期发过几次,当今陛下当政期间,在无凰城就经常出现旱灾,而上一次更是在京畿不远处出现了严重的干旱,我怕今年春节期间,又会来一次。”
翟轻尘听完他说话,赞同称是,随后提醒余奉道:“你还记得在那次旱灾发生的时候,你曾经提出过修建水库的意见吗?那件事最近获得了陛下的许可,大概找到合适的地址,再安排好职位分工,不出意外,新年之前就能动工,动作快的话,还能赶上落成。”
“太好了!”余奉语气欣喜,表情也激动,埋在白毛毛里的小脸表情鲜活:“除了修筑水库,储备粮问题也要到位,吃不到新鲜的东西,可以尝试风干保存,胭麦脱水以后能保存很长时间,还有肉也适合风干,蔬菜可以腌制保存。”
“……你知道你很像个松鼠吗?就知道惦记农事,我出去勘探水库选址,得走很长时间,不知道想我吗?”
余奉这才反应过来似的,问道:“你,这次出去不是带上我吗?”
翟轻尘哭笑不得:“怎么能带你,你从书院毕业了,就要立刻参与政事,这是你崭露头角的时候,也是你趁此机会分去太子权柄,制衡权力的时候。”
“我能行吗……?”余奉声音逐渐低下去。
“男人不能说不行。”翟轻尘说道。
余奉:“?”
翟轻尘其实也是赶着时间的结点和余奉说的,他两天后就要走了。
两人连一起相处的时间都没多少,才两天,余奉恨不得把两天掰成二十天过,然而毕业以后,余奉也要先试着处理一些比较简易的政务,这可比在书院抄书劳心劳力多了,哪怕真留给他们二十天,两人见面的次数也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
余奉正在桌前看一份账,是户部年关呈上来的国库赤盈总结和一些零碎信息,看得他头大无比,这时翟轻尘都离开将近半个月了。
虽然习惯了分离,但是依旧无法忘记思念,好像生活中每个细节,全都是翟轻尘的影子,似乎翟轻尘根本没有远行。
“小余奉,皇后身边那个侍女来了。”铭霜推开门,对余奉说道。
翟轻尘担心自己走了余奉一人处理不来许多突发事件,就把铭霜留在余奉身边,余奉有什么看不懂、弄不明白的东西,请她帮忙,铭霜却是能一眼就看透本质,思路清晰地提出建议,如果不是这样的身份,如果是个男子,凭借这样的能力,怕不是能刚及冠就平步青云。
“她来干什么……”余奉搁下笔,走向大厅去,果然见正堂站着一个青衣女子,长得也和皇后有两分相像,尤其是那深邃的有一些异域风情的眉眼:“剪柳姑娘怎么来了?”
余奉心里觉得有事发生了,因为剪柳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大掌事,平时不会离开皇后身边,如今他搬进了皇宫里,更是和皇后那边交流方便,如果有事,随意派个小宫女来就是了,何必劳烦这位?
剪柳福了福身,不卑不亢,一身的气度:“娘娘操劳过度,近日病得厉害,又吃不下什么东西,只想着六殿下稷黍园那一口清蒸南瓜,自上次相聚后过了很久,又十分惦念您,故此召您与太子前去侍疾。”
余奉有些担忧地站起身:“如此严重,御医可看过了?小福,你替我准备些东西,我去凤仪殿住两天。剪柳姑娘,我们边走边说。”
他的担忧并不是虚假的,皇后一直对他不错,上次大理寺的无妄之灾也是她帮着解决,更是带着翟翘翘解了易而散的相思苦。
怎么就病了呢?饭吃不下,岂不是不利于康复?
小福“唉”了一声,答应下去,就非常有效率地去准备东西了,余奉随手抓起一件斗篷,就和剪柳走了出去,铭霜缀在余奉左后方不说话。剪柳步履稳健,有礼地紧跟余奉右后方,低声说道:“御医看过了,说是积劳成疾,最近又冷得突然,得了风寒,得多吃温性食物,休养进补才好。”
几人这么走着,就到了凤仪殿。
剪柳这回走到了前面,领他们到了皇后的寝殿门口,都不用通报,剪柳径直带着这几人进去,穿过层层叠叠的帷幔,就看见锦绣堆里露出的那张病美人脸。
皇后的确病了,原本饱满俏丽的脸,瘦得两颊都凹进去,本就深邃的眼眶,更是眉骨突出,睫毛那么长,投下浓重的阴影。
见余奉来了,皇后牵强地笑笑,让剪柳扶她靠在床头,朝着余奉招手:“诺儿,还有……你叫铭霜吧,我记得,都过来,我看看。”
她明明还挺年轻的,怎么觉得像是太奶奶看小辈似的?铭霜心里犯嘀咕,但她是个场面人,一边想着还好今天没穿太露,一边走去床边,在脚踏边坐下,伏在皇后的床沿。而余奉直接坐在床沿上,为皇后掖了掖被子:“娘娘,怎么病了,您这样,陛下也会担忧的。”
皇后果然显露出有些自责难过的神色:“我又何尝不想为陛下分忧,可我这不争气的身子……咳咳。”
“皇兄呢?”余奉寻找着太子的身影,却没看见他。久闻太子和皇后亲情深厚,皇后病成这样,却没见太子前来,无疑奇怪。
剪柳一边为皇后端来一碗润肺的枇杷水,一边说道:“太子殿下见皇后实在病痛难忍,亲自出宫去拜访名医了。”
看不出来,他虽然不是个东西,但还挺有孝心的。
余奉点头,又问:“那皇兄需得几日才能回来?”
剪柳摇摇头,说道:“我也不清楚,应该会尽快回来吧,毕竟太子殿下一向是个有孝心的孩子。”
皇后咽下那口枇杷水,又看着铭霜,笑眼弯弯的:“铭霜,是叫这个名字吗?”
铭霜低声:“是。”
“真是个顶漂亮的美人,婚配没有?”
铭霜对答如流:“娘娘谬赞,铭霜惶恐,还未曾婚配,因为身患不孕之症,我怕耽误了好人家。”
?好嘛,从根源上斩断婚姻的可能性。余奉简直想给铭霜鼓掌。
没想到铭霜为了拒绝别人给自己介绍对象居然能做到这个程度,皇后都有些失语:“啊……呃……孩子真可怜,可、可有办法治好?”
铭霜果断摇头:“治不好了。”
余奉眼看这对话根本无法进行,忙和剪柳说话:“娘娘的药好了没有?每日要喝多少次?”
剪柳答道:“算时间应该是刚煎好,每日三回,还得配着丸药,奴婢这就去取。”
余奉忙说:“我们同去,同去。”
剪柳看了一眼皇后,皇后也笑着点点头:“那就多谢诺儿了。”
“娘娘和我谈什么谢,剪柳姑娘麻烦带路了。”
余奉跟着剪柳去了,一会儿,用红漆托盘端回来一碗苦药,闻着就非常要人老命。
“这药方,是不是一个叫薄的大夫配的?”
“殿下怎么知道?”剪柳满脸惊诧。
“哈哈,记得吃药渣……”余奉只能苦笑,心说苦了你了皇后娘娘。
屋内,铭霜和皇后好像聊得非常开心,脱离了介绍对象的话题,铭霜这个场面人就更加如鱼得水,哄得皇后病气似乎都散去几分,她不点香,而是用了香囊,淡淡的清冽气息四处皆是。
“娘娘,我侍奉您吃药。”余奉让剪柳在一旁侍立,剪柳还想说些什么,被皇后制止了,她好像很高兴余奉愿意为她试药,说道:“诺儿过了手的药,你还不放心吗?”
余奉用玉勺子舀起药,吹得温了,喂到皇后嘴边,果不其然,那药过了薄大夫的手,难喝程度上升十倍不止,皇后几乎当时就吐了,眼睛里闪着泪光,好像在说:为什么会这么难喝?这是地狱来的药吗?
余奉连忙伸手帮皇后擦拭嘴角:“娘娘,良药苦口利于病,薄医生虽然开的药方堪比谋杀,但的确是见效很快的,您再忍忍,让剪柳去给您准备些蜜饯儿如何?”
“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里还需要蜜饯儿来哄呢?”皇后非常羞涩地低下头,剪柳福了福身,就去依言去给皇后准备甜蜜饯了。
“再喝一口吧。”余奉说着,又舀了一勺,虽然这话他自己都不太相信,因为当时轮到自己吃药的时候,铭霜甚至开始用翟轻尘屋里价值不菲的古董诱惑余奉,这也没让他吃下去多少,大多是喝一半吐一半:“不过薄大夫似乎一直在摄政王府中,从不给外人医治,也很少出府,您是怎么找到他的?”
皇后用帕子捂着嘴,费劲地咽下那一口苦汁,立即眼眶通红马上要吐出来,用尽全力才憋住了没吐,所以一开始甚至没理解余奉在问些什么,好半天才茫然地回答:“不是诺儿你为我到摄政王府求来的薄大夫吗……?”
端着碗的余奉根本就不知道这回事,傻在原地:“我,我没找摄政王啊?”
“母后,我回——”太子前脚跨进殿门,拽着一个看起来就像世外高人的白胡子白头发老头儿进屋,皇后突然脸色通红,捂着心口痛苦地大喘气几下,然后呕出一大口鲜血。
“母后!”太子顾不得那老头,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扶住马上就要栽倒下来的皇后,把余奉往旁边重重一推:“你给我母后吃了什么!”
余奉也吓傻了,好好一个人突然就不省人事,太子那一下推的是实打实的重,余奉没端稳那碗药,全洒在衣服上,亏得铭霜扶了一把,才没让余奉整个人摔在地下:“那是剪柳端给我的药啊?我害皇后干什么!”
“剪柳不会害母后,谁知道你在这碗药里面动了什么手脚,你好生歹毒!大夫,你快来看看我母后!”
白胡子老头后知后觉且唯唯诺诺,跑上来为皇后把脉,他捏了一会儿皇后的手腕,又扒开皇后的眼皮,看了看舌苔,说道:“娘娘此状,乃是中了罔闻木之毒。”
皇后紧紧闭着眼,嘴角还挂着发黑的血。
“罔闻木?”铭霜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东西怎么完全没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