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奉脑子也很紧急地转:事出反常,一定是有人假借自己的名义害皇后,这个人不可能是太子,因为皇后对太子有养育和庇护之恩,数次在太子被皇帝责难时为他求情;更不可能是皇帝,皇帝对皇后尤其一往情深,连她没留指甲都要心疼许久,更何况给皇后下毒?
翟轻尘与皇后无冤无仇,更何况此番矛头明显是冲着自己的,不可能是他。
……那么究竟是谁?
这是一个完全独立于现在朝堂三家的势力,第四股势力。
无端失火的碧水村,死而复生的马夫,大理寺的无妄之灾……皇后好像也是知道这股势力的存在的,但某种原因,让她不能说出这股势力的存在,甚至不能暗示,只能用自己的方法尽量让自己避祸。
现在,终于轮到她自己。
剪柳很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立刻前去找御医了,那个白胡子老头就展开银针,对皇后急救,皇后人还在晕厥着,本就因病苍白的脸色一点儿血色都没有,那老头逼毒的手法也确实在行,几针下去,皇后无意识地又吐出好多黑色的血。
铭霜也帮着把了把脉,老头儿用的这个方法,的确可以排出毒血,是有用的。
太子头一次没了那种玉树临风的人设,这么大个小伙子,手忙脚乱地擦着母亲嘴边的血,哭得不成样子。
御医来了,皇帝也满脸阴沉地急匆匆走来,看见皇后像个纸娃娃一样,了无生气地躺在太子的怀中,尖俏下巴上淌的都是发黑的血。
“梓潼!”
当时翟阵韬的心都碎成粉末,只觉得它反复凝聚又被撕扯,痛复痛,却永远也不会麻木。
他挤开儿子,将皇后搂在怀里,用哀痛的目光一遍遍描摹皇后憔悴的面庞,甚至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太子恨恨地看着余奉,站起身来,步步逼近余奉,声音发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说……”
突然,他凶狠地揪住余奉的领子,一拳就要往余奉肚子上捣:“你说啊!”
铭霜当着皇帝的面,不能直接把太子打飞,于是只是委婉地把他的胳膊卸了,一声惨叫过后,皇帝终于回过神来,看着自己的长子捂着胳膊,一头冷汗,却仍然死死盯着余奉。
“诺儿。”皇帝出声,看着余奉,声音疲惫:“是不是你?”
没等余奉说话,太子就打断了他,连珠炮似的质问:“你不过就是看我碍了你的路,又不敢对我怎么样,仗着母后心地善良,相信了你的这副乖巧面目,就把对我的恨报复到母后身上!”
“皇后待我如同亲子,就算我恨你,又何必加害于她?”余奉回怼,这罪名绝不能认下,否则在皇帝手下讨不到任何的好果子。
白胡子老头施针几回,最后终于让皇后吐出了一口颜色正常的血。
这么多血,怕是再不好,皇后都要失血而亡了。铭霜心里暗想。
她身份尴尬,不能参与这家人的争执,只能尽量挡住余奉,地方这皇帝突然发难,抄起个花瓶就给余奉来一下儿,那绝对会要人命的。
“那你怎么解释,皇后喝了你找来的大夫开的药,就吐血昏厥!”
皇帝重重一拍桌子,余奉颤了一下身。
皇后是他的逆鳞,一旦动了,即使没有罪过也很可能被迁怒。
余奉只觉得头顶好像时刻悬着把利刃,系着它那把绳子马上就要断裂,他努力稳了稳呼吸,撩袍跪地,尽可能口齿清楚,尽可能毫不慌乱说道:“父皇,儿臣虽刚回朝不久,但母后一直关照帮扶,实为天下母仪,即使真有仇怨,谁能忍心?且不提儿臣从未找摄政王求过大夫,即使真是儿臣所为,儿臣又为什么非要亲自来侍疾徒增怀疑?”
皇帝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做一个能听得进任何中肯理由的好皇帝。
可是他真的做不到,怒火正在慢慢蚕食他的理智,六儿子此言并不是毫无道理没错,但他没有错,太子没有错,那个姓薄的大夫和翟轻尘没有错。
谁来为皇后今日受的所有苦负责?
余奉见皇帝沉默不语,以为他听进去自己的话了,刚松一口气,没想到皇帝缓缓抬起头,语气平静:“去外面跪着,想明白了再起来。”
“父皇!”余奉脸色瞬时变了:“……您不信我?”
皇帝越是平静,余奉就越是心寒:“寡人说话不管用了?”
白胡子老头儿已经给皇后扎完一通,见她脸色也好了很多,于是战战兢兢插入这场父子之间无声的硝烟:“陛下,娘娘已经没有大碍了,只需要让她睡一会儿……”
皇帝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而是让御医又去查看了一遍皇后的情况,确认和那老头说的话吻合,才放下心来,遣走所有的人。
太子不愿意离开,低声恳求道:“让我再陪母后一会儿吧……”
然而依然被皇帝无情拒绝:“出去。”
余奉只得依照皇帝的话,跪在雪地里。刚下完雪的地面又冷又硬,余奉没跪多久就觉得膝盖疼得麻木。皇帝只是在气头上,没地方撒,这本来是一件很好想清楚的事情,的确有人要害皇后,但绝对不是余奉。余奉与铭霜低声商量了一下,决意就先给皇帝顺顺毛,他自己想明白,皇后醒来,自然就会调查这件事。
铭霜已经在心里罗列起这件事结束以后要给余奉用的药。
可是这个道理余奉跟铭霜想的清楚,也忍得下去,有个人忍不下去——淑妃。
只见她风风火火赶来,见余奉清瘦地跪在雪地里,气得不行,但下令的又是皇帝本人,虽然她真的很想冲上去给那皇帝几拳。
淑妃并非通过选秀来到后宫,而本来是个猎场驯兽的女官,过得逍遥自在,结果被关在宫里,过这种不见天日的生活,早就对老皇帝看不顺眼。
余奉甚至也因为皇帝遭灾受难,淑妃提着裙子就冲进屋里跟皇帝求情,铭霜都没拦住她。
所以大概过了半盏茶,屋子里传来摔东西的清脆碎裂声,淑妃就成功跪在余奉身边和他作伴了。
“你这又是何苦呢?”余奉叹了口气,挪了挪自己酸痛无比的膝盖。实在是太冷了,寒意刺骨,连关节缝都游走着阴气。
“没做就是没做,被他责怪的人越多,事后他的愧疚才会越大。”淑妃凑在余奉耳边低声说道。
“就是不知道这事后,会是在什么时候啊……”余奉望着那屋里,太子被皇帝撵了也没走,蹲在门口,连余奉都懒得理,眼巴巴等着皇后醒来。
想来皇后的确是个心善的好人,听说她出了事,不断地有女眷、宫人偷偷在门口偷看,满脸担忧,又不敢问太子,只能瞟一眼就跑,再装作无事发生地离开。
入了夜,皇后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余奉身体底子不好,跪在雪地里这么久,晚饭也没吃,逐渐觉得精神涣散,意识模糊,在这之前,铭霜因为怕余奉挺不过去,喂了他和淑妃一人一粒药,能护住心脉,抵御寒气,然后就迅速回府找薄玉良去了。
因为余奉对铭霜说:“薄玉良不是个卖假药的骗子,并且翟轻尘甚至从不让别人知道有薄玉良这个人,皇后的药方势必不是薄玉良开的,所以只要把他抓过来,让剪柳一认就知道怎么回事。”
说了就做,不容耽搁,铭霜安慰了余奉两句,就立刻往王府去抓人了。
薄玉良不得已又要被铭霜扛着在天上飞,这回可不只是在王府里这么简单,从王府到皇宫不知道有多远,薄玉良觉得自己在房顶的时候都要患高原反应了,一阵想吐。
谢天谢地,铭霜也在努力加快教程,然而等她气喘吁吁拎着薄玉良进了殿时,却看见余奉还是摇摇欲坠地晕了过去。
他当然得晕,自小身体就差,摊上翟轻尘以后更是大小伤不断,疾慢病接连,还要被狗皇帝大冷天在雪地里罚跪这么久,就是铁人也熬死了。
铭霜立刻把薄玉良往旁边一丢,抄起余奉抱在怀里,摸了摸脉,又一股脑往他嘴里塞了几个颜色各异的药丸,一探余奉的膝盖,全湿了,冷得像条82年黑驴蹄子。
“淑妃娘娘也起来吧,证人我带来了。”铭霜也同样照看了一下义薄云天的淑妃娘娘。
可怜的薄玉良在雪地里滚了几圈,满身狼狈,直打哆嗦,没等明白怎么回事,就被铭霜又拖到殿中,铭霜可不像其他人那么在乎皇帝,她甚至打心眼里觉得这皇帝很烦。所以,没下跪也没行礼,铭霜直入主题:“陛下恕罪,这就是那位薄大夫,您让剪柳认认,可是给皇后娘娘开药那位?”
剪柳急忙看了一眼薄玉良,立刻说道:“不是他!”
“那是谁?难道摄政王府还有两个薄玉良不成!”皇帝发怒:“简直荒谬。”
薄玉良第一次见皇帝,倒也不怵,可能因为他这个人天生脾气慢,有点儿呆,缓缓地说道:“不是啊,王爷府中只有我叫薄玉良……”
“不论如何,有人冒名顶替薄玉良,栽赃与王府和六殿下总是真的,还望陛下让六殿下免跪,刚才人已经晕过去了。”
铭霜对皇帝说话时语气里没多少感情,像个木头人似的无波无澜。
“……快让诺儿起来,御医去给他看看,薄玉良,你留下。”皇帝疲惫地摆摆手。
皇后依然紧闭双眼,但气色显然好多了。
“那可不行,薄玉良,你去看看六殿下。”
门开了,风尘仆仆的翟轻尘居然出现,怀里抱着几乎冻透的余奉,脸色比皇帝还要难看。他将余奉交给薄玉良,不由分说地让他们去侧殿医治,一撩斗篷,坐在了皇后的寝殿正中。
“陛下,轻尘幸不辱命,水库选址已经完成,就是不知道今日怎么碰上这等好戏,让臣弟也看个热闹?”
他将皇后这番受苦说成是一场好戏,皇帝当然生气,兄弟两个眉宇间的阴鸷终于第一次如此同步地显现出来。
虽然并非是一母同胞,可他们的气质,在某种程度上达到了奇妙的吻合,两人的眼神始终针尖对麦芒一样僵持威逼。
“我看你,对诺儿很是关心,也不知你府上这医生,是否给诺儿也医治过?”
可怜的门又在这个时候,突兀地咣当一声被踹开,是太子实在忍不住,冲进来盯着翟轻尘:“你与皇子勾结谋私,妄图害死我母后,翟诺跑不掉……你也跑不掉。”
翟轻尘不怒反笑,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甚至悠闲地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头也不抬地喝了一口:“陛下养的好儿子,真是纯孝,想必等陛下死了,也一定会做足礼仪。
“当日我带六殿下回到京城,特意找薄大夫为他治愈陈年旧伤,好还陛下一个全须全尾的儿子,这么说,必须要找那些庸碌蠢笨的御医,臣弟才叫尽忠于您?”
“你!”太子脖子上青筋绽起,呼吸急促,死死瞪着翟轻尘。如果眼神能有实质,皇帝的目光和太子的目光也许正在把翟轻尘刀刀凌迟。
“……夫君。”皇后孱弱的声音从被子皇帝怀里传出来。
人在最虚弱的时候,也最无意识,皇后刚醒来,没有叫别人,而是在叫皇帝,并不叫陛下,而是像寻常人家依赖丈夫的妻子那样,有些后怕地叫夫君。
“梓潼,梓潼你醒了!”皇帝瞬间顾不得翟轻尘那等话,欣喜若狂地握着皇后冰凉的指尖。
“母后!”太子立刻扑到皇后的床边,哽咽着喊她。
皇后还不能说太多话,因为吐血太多,声音沙哑,一张嘴全是浓郁的铁锈味:“……怎么又吵架了呀?”
皇后虚弱地笑,吃力地抬手,捏一捏太子的鼻尖:“一家人,怎么可以总是吵架呢?……我都被你们吵醒啦……”
皇后的温柔好像根本是无处不在的,就刻在她的骨子里,她是隆冬时节娇弱而干净的白花,有着区别于周围环境的柔软和芬芳。
“好,好,不吵,以后都不吵了。”皇帝贴着皇后的额面,珍重地吻了吻。最怕她这个样子,明明吃了那么多苦,却仍然在为所有人着想。这也是他重用王相的原因,他们王家人,都是皇后这样宽仁慈善的性格。
“不吵了可以啊,怎么也得补偿些什么,娘娘是醒了,六皇子可是生死未卜。”翟轻尘的声音此刻尤其显得尖酸刻薄:“好在薄大夫来了,陛下最后应该还是有两个好儿子,为了安抚六皇子,我看就太子府里那颗罗汉松、嗯我记得娘娘还有块羊脂玉雕的观音和一尊东海进贡的红珊瑚,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