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殿内,太子与皇后。
他们并非对坐,太子跪在戴孝的皇后面前。眼眶通红,一言不发。
“桓儿,起来吧。”皇后的声音听起来也很疲惫了。
“不,桓儿不能起来,让桓儿跪死在这里吧。”太子甚至不敢看皇后的眼睛。
怎么会就这么死了呢?畏罪自尽?王乾右像是个畏罪自尽的人吗?……可是他就是死了,在自己的大理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七窍流血。
或许不该听母后的,太子恍惚的想,我该让她多伤心。
“斯人已逝,不怪你,是父亲心气高。”皇后杏眼肿起来,哭得有些憔悴,但此刻已经没有眼泪了,她站起来,用那个熟悉的动作,摸了摸太子的头。
终于,太子的鼻子一酸,泪水夺眶:“母妃,我没想……我不知道……”
“母亲知道,是母亲自己命不好罢了。”
皇后表现得很平静,用帕子将太子脸上的泪痕仔细拭去:“出去吧。”
“母妃——”太子还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成空,只徒劳的张张嘴,咽进去一口苦涩,难以消解:“好,母妃切勿伤心过度,您对儿臣打骂责罚,都是应该的。”
太子走出了凤仪殿,一步三回头。
殿内,剪柳为皇后奉了一杯茶:“处理好了,不会被他们找到,也不会有人发现他真正的死因。”
皇后目光空空远远,搭在远方,无声抿茶,点了点头。
…………
傍晚时分,云霞已经褪尽血色,徒留苍白发灰的天空,涌动着危险、压抑的乌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嫡公主翟翘翘性情淑婉,品貌出众,着与怒金王贺律百日后成婚,永结邦友,秦晋绵好——”
大内侍宣读圣旨的声音好像某种幽灵,传遍了每个人的耳朵,甚至穿透了每个人的心。
皇帝终究,还是做出了选择。
“陛下不可!”
太子瞳仁一缩,身体快于语言,急忙出列跪拜在皇帝面前,声音满是紧张:“翘翘,翘翘此前已经许了人家,怎么可以就这样……”
皇帝打断他的话:“王家新丧,不宜婚嫁,婚事就取消吧。”
“陛下!”余奉忙开口:“新丧三年之后就可嫁娶,他二人订了婚约,不在乎这三年,边境之事还说不准谁胜谁负,您在这时宣布和亲,岂不是先灭了我军威风!”
翟轻尘拉都没拉住余奉,看着他这样为公主求情,心道不好,连忙出列,假装施施然地行礼:“六殿下与太子不必急躁,百日之约,情势多变,万一此时敌国大败,公主自然也就不必远嫁。”
“你说的轻巧!”太子索性是吼出来的,公堂之上,他第一次表现出如此失态的模样:“那就能让公主做这个悬在鱼竿下的诱饵吗!有种你去,你去!”
“胡闹。”皇帝语气顿加严厉:“太子慎言。”
太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仍然表情扭曲得厉害,死死盯着翟轻尘。
翟翘翘虽然是太子胞妹,在写碧书院也曾对自己百般刁难,可她人并不坏,只是爱憎分明,率真莽撞了些,不失为一个好朋友,她明明即将触碰到自己的幸福,只差这么一点,怎么可以让她远嫁北方,从此背离故土呢?
余奉这样想着,见皇帝还在沉默,不由得说得更急,声音更高:“陛下,为君者一言九鼎,怎么可以食言啊!”
“父皇,父皇,儿臣愿亲自领兵平叛,但求收回成命。”太子索性对着皇帝叩头,结结实实砸在地上,群臣听了都胆寒,别磕出个好歹。
“为君?你在教我做皇帝?”皇帝冷哼一声,低头看向那两个反应激烈的皇子,他们的反抗已经让皇帝的掌控欲有些难受了,皇后刚死了父亲,安抚她花了不少时间,加上上次得知王乾右死讯当天,自己的头疼病又犯,昏昏沉沉的持续好几天,现在简直心烦到顶,拂袖扫下去满桌奏章,稀里哗啦洒了一地:“那你干脆来坐龙椅好了!还有你,你领兵?你知道这次领兵的是谁吗?是战神将军钟沉,还有那个百战百胜的安定大将!战报传回来两封了,没有一封是好消息,你去了干什么?嗯?!”
太子顿觉冷汗都下来,心头的实感消失,充填着一股不安的虚惧。
“陛下,臣有问题。”
易而散顶着所有人惊愕的目光走出来。
这个前途大好的年轻人,好像正在义无反顾,一步步走向仕途的最灰暗处。
“翘翘愿意吗?”
皇帝冷眼看着易而散:“你也要和寡人作对?两国联姻,由不得她耍性子。”
易而散脸上的血色全无,呈现出一种孤松独立的决绝和隐痛,悲哀在他的眉目之间弥漫,相比起这些人,他的反应平淡得反常,群臣甚至怀疑这小子已经准备好,扑上去掐死皇帝和他同归于尽了。
但英雄主义的画面没有发生,君臣之间不过五十步的距离,却好像遥不可及,隔了生死,隔了尊卑,隔了一切。
“陛下,臣想知道,翘翘愿不愿意。”
“……”
皇帝没有再说话了。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并不是像看上去这样理直气壮,他后面是虚的。
新春宴会上,他才承诺过给自己的女儿幸福,而所有的和乐融融,现在全都因为一场意外战争和自己的无可奈何,碎裂成镜花水月的虚影。
人最孤独的时候,就是明知道自己是错的,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错的,还要继续走下去吧。
“让公主过来。”
一道口谕,叫来了哭成泪人的翟翘翘,她瞪着迷茫而酷似皇帝的一双眼睛,泪眼朦胧,鼻音浓重地问皇帝:“父皇……他们说,你要把我嫁到怒金去……”
“……”皇帝保持沉默。
翟轻尘无声地想把余奉往自己身边拉一点,让他不要身处那样的风口浪尖,却被毫不留情地把手甩开。
“父皇,不会的,你答应过的……我、我不嫁!翘翘不想嫁……”
沉默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刀又一刀,带来难以忍受,且持续许久的疼痛,翟翘翘焦急的视线在皇帝和易而散之间来回转换,不断地被泪水模糊,又不断地被她自己用袖子擦掉,呜咽声被她极力压制,那是一个公主,对于自己身份最后一丝骄傲。
“原来如此,翘翘不想嫁。”易而散温柔地看着翟翘翘,那目光如有实质,羽毛一样,温暖轻揉。
随后,易而散猝不及防,三两步冲上身旁的武官列,夺过最近的一把装饰佩刀,反手捅进了自己身体!翟翘翘惨泣一声,冲过去要拦住易而散,但一切都已经晚了,她刚迈出一步,就看见易而散倒下去的身影。
目光依然那么温柔。
血溅当场,皇帝瞬间站起来,眼前昏花,几乎要晕过去:“快,快,宣御医!他决不能死!”
皇帝知道,如果他死了,翟翘翘一定会找机会去追随他。
但是翟翘翘必须去和亲,这些年他对翟翘翘的宠爱之盛,已经让她声名远扬,自己膝下子嗣稀薄,现在只有长女长子和六儿子,随便找个人封了公主,怕是反惹其怒。
自己又何尝舍得呢……
皇帝痛苦地捏着自己的鼻梁,好半天,艰难地说出一句:“公主醒来告诉她,易而散的仕途,都在她的手里了。”
这是极其阴毒的一招。
阴云密布,人人都以为天空不可承受了,要下起一场雨来,但是仍然没有掉一丝雨点的迹象,气氛压抑,下了朝,官员武将都情不自禁地快走,好像在迫不及待,逃出可怕的地狱。
皇帝寝宫内,皇帝和太子,父子二人正下着棋,用的是皇帝亲赐太子的棋盘,他让太子带过来。
皇帝执黑子,太子执白子,但后者心不在焉,屡次输棋,他太想知道皇帝找自己下棋的目的是什么了,以至于全程都在思考潜台词。
是什么意思,让自己以后都要听话吗?还是说借下棋告诉自己天下局势瞬息万变,未达目的为君者什么都可以牺牲?
“桓儿,该你了。”皇帝落子,玉质的围棋莹润微凉,落盘清脆。
“父皇”,太子实在是忍不住了,小妹远嫁之事迫在眉睫,他实在是不能再和皇帝打这个哑谜:“一定要让小妹嫁到怒金吗?母亲,母亲她也是会伤心的呀……”
太子试图用皇后让皇帝回心转意。这招还是奏效的,听到皇后,皇帝的脸色沉重下来:“梓潼她会理解的。”
“父皇!她是你唯一的女儿啊!”太子声音发抖,死活不肯借着下棋,那枚白子攥在他的掌心,被汗打湿,烫得不像话。
“桓儿”,私下里,皇帝的语气轻了很多:“有些事,不是感情用事就可以的。”
太子听了皇帝这样放轻的话,拳头更加收不住劲儿,从前母亲那些委曲求全的笑容,全都如根根鱼刺卡在喉咙,父亲对摄政王与六皇子的偏爱,更是让他的委屈转化成无边愤怒,棋子在掌心裂开成数瓣,扎破了皮肤,血顺着掌纹流下,染在太子的袖中。
“感情用事吗……父皇,分、明、是、你、懦、弱!只能用一个女人的一生,来稳固你的江山!”
太子彻底撕破了那张温文尔雅的孝子脸,抬手掀翻了棋盘,“哗啦”一声,染血的白子落在地上,和所有的棋子一起,清脆地四溅。
“你放肆!敢对你的父亲如此说话,给我好好在你的寝宫反省,公主出嫁那日才准出来。”
皇帝暴怒之态不亚于太子,父子俩出奇的相似,像一大一小两只狮子,在喉咙里积攒了很久对各自的不满,终于在今日爆发了。
阴天,太子一个人冲出了皇帝的寝殿,望着满天的铅灰,他低声喃喃自语。
“你我父子,一直都如此棋局。”
…………
余奉本来也要私下再找皇帝说说情,见太子已经去了,翟轻尘又全力阻拦,并担心易而散的伤势,才满不甘心地去了御医属。
大夫不让他们几个进屋,说是血腥不宜,让余奉和翟轻尘在屋外等候。
浓重的血腥味还是透过门窗传了出来,闻起来无比窒息。
“别担心,方才我已用些药给他暂时止血,不会有大碍的。”
余奉低着头,不太高兴地问道:“你刚才为什么阻止我?”
“陛下正在气头上,这么多人一起忤逆他,说不定效果完全相反。”
余奉更急了:“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翟轻尘摇摇头:“铭霜为我递来军报了,翟国这几年国库空虚,怒金女琉来势突然,粮草还在运输,但显然也不太够了,偏生敌军好像铁了心要打持久战,人数多,兵法狡诈……要赢的话,希望渺茫。”
“那、那也不能……”
余奉说不下去了,他实在是想不到如何解决。
面对阴险狡诈的人,可以徐徐图之,可以另辟蹊径,但两国联军已经在西北方和我军交战了,并且势不可挡,翟轻尘看起来也一筹莫展,虽然不愿承认,但的确试试和亲会是最好的办法。
“六殿下,摄政王,易大人醒来了。”
医官满身血,走出大门,对门口等候的两个人很快地说了这么一句,余奉立即冲进了屋里:“易兄,你怎么样了!”
易而散还虚弱,睁不太开眼睛,奄奄一息似的。
“公主。”医官突然诚惶诚恐地说了一声,床边两人一起回头,果然是公主翟翘翘。
她已经收拾好心情,甚至施了妆,遮盖自己哭泣后狼狈的容貌,换上一身颜色鲜亮的宫装,她到来,坐在易而散床边,久久望着脸色苍白的,自己的未婚夫婿:“……好傻,寻死觅活的,一点都不像你。”
“这不是没往要害捅吗?”易而散这才说话,甚至勉力地对翟翘翘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吓吓你父皇罢了。”
翟翘翘就含泪笑起来,一掌轻轻拍在他头上:“坏胚子。”
余奉和翟轻尘对望一下,决定让他们独处一会儿,也遣散御医们出去了,掩上门。
“不坏你怎么喜欢我?”易而散露出难得的痞子模样,刮了一下翟翘翘的鼻尖。
但翟翘翘讨厌不起来,这是她的少年郎啊,永远明亮,永远俊朗,她恨不得把现在永远用一把刀,刻在自己的生命里,午夜痛醒也都是甜蜜,全是易而散的脸。
“我改主意了,我要嫁去怒金啦。”翟翘翘忍着哽咽,笑着对易而散说道。
刚才她醒来的时候,侍女将皇帝的话转告自己。
翟翘翘这才意识到,是自己太年少了,相信所有的深情和承诺,却没想到,承诺不过就是口头的轻飘,推翻它,是那么容易。
“为什么!我们,我们可以争取到,我可以自请出征……我、咳!”易而散情绪激动,牵到伤口,重重地咳了好几下。
翟翘翘一面用帕子给易而散擦汗,一面说:“你一个文臣,去了也是白去,你要努力往上爬,和你的父亲一样伟大,如果有幸重逢,我们就再也不离开彼此,好吗?”
泪目中,翟翘翘的身影走出那道门,似乎影影绰绰的,走出了宫门,走进怒金的雪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