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好像还去喝了酒,作为一个老师,给一个十来岁的女学生发烟,本已经是非常不靠谱的事,遑论半夜三更带她去喝酒。最开始的时候,两个人都喝得很凶,喝到后来,苏易文越喝越清醒,赵老师只能劝阻,把她带回了家。两个人躺在床上聊天的时候,他不时伸手去捋她挡住眼睛的头发,直直地看着她,眼睛里都是心疼。
那天晚上躺着聊天的时候,两个人还隔着远远的距离,醒来的时候,苏易文发现自己被紧紧抱在怀里。她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却不愿意去深思。有时候看得太清楚,就不能自欺欺人了。生命中她拥有的东西已经太少,经不起失去。
那天早上,苏易文一直在想,要快点长大,要快点结束这悲催的初高中,要快点去到那个何月华所在的城市。她多希望,每天清晨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到他。多希望每天在他的怀里醒来,和他隔着很近很近的距离,眼睛一抬,就看见他的下巴,脑袋一垂,就吻到他的锁骨。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后来真的越来越差了。他曾是她最想停靠的港湾,可她最后还是要回到无边无垠的海上。
赵老师醒来的时候,苏易文已经回去了。好像所有男孩子的睡眠质量都要比女孩子好一点,或许是因为心胸开阔的原因,不思虑重重,就能睡得好。他起床后,仔细地把被子铺好,捡起枕头上的长发,放在鼻尖嗅了嗅,满意地把头发藏在钱夹里。
就是这样一个温文尔雅的语文老师,一个书生气质的良师益友,轻轻松松地就改变了苏易文。
初三毕业之后,所有学生都安心在家里休养,迎接高中。大部分同学尤其是关系好的同学,都依然保持着联系,经常一起约吃饭逛街。苏易文和那个赵老师也一直都有联系,她给他看自己写的小说,他做一些点评或指导,大部分的时候都会别出心裁地夸奖她,不落俗套的方式,让苏易文都认为自己已经是文学大师了。
忘了是七月还是八月,夏天的白天变得很长,太阳经久不衰地照着大地,金黄色的阳光洒在每个人的头顶,人们脸上的笑容看上去高兴极了。苏易文坐在莫家巷一家酸奶店外面晒太阳,酸奶很酸,和合她的口味。她正筹划着晚点去吃碗羊肠面,于是问韩华有没有时间。韩华正在和男朋友约会,高高兴兴地说等下就带着男朋友杀过来。
韩华的男朋友是一个学长,初二那年,韩华在光荣榜上看见他的照片,从此不可自拔,各种明示暗示,终于在这个暑假结成正果。就等暑假开学,就会飞奔至他的学校,从此双宿双飞。想来也是奇怪,可能什么样的人就会遇见什么样的人吧,苏易文这么努力也不过是希望靠近何月华,正如韩华不舍昼夜地复习,也只是为了考上心上人所在的重点高中。她们之间能这么亲密,可能跟这相似的动力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或者说,她们之间有这默契地相似,就注定了她们能做好朋友。
苏易文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想打扰热恋的情侣。她给赵老师打电话,问他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听见问有哪些人,她就说只有自己一个,问他还希望有谁,自己去喊一下。他说不需要了,两个人正好可以好好地聊一聊,聊一下前两天她写的那篇散文。
两个人约在莫家巷附近的一家小店,苏易文慢悠悠地走过去,到的时候,赵老师已经在等着了。他像是特意装扮过一样,穿着修身的白色衬衫,还喷了香水。
那天吃过面,两个人就去散步了,走到很晚的时候,赵老师叫她去喝酒。两个人跑到超市买了很多零食,苏易文拎着零食,赵老师搬着啤酒,往学校走。
那天晚上,赵老师很少喝酒,倒是一个劲地劝说她多喝一点。快十一点的时候,苏易文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问什么时候回家。苏易文瞥了一眼他,对着电话低声说在韩华家,马上就回来了。她端起杯子敬他,说喝完这杯就该回去了。他笑着说好,爽快地把酒喝了。
如果那天所有的回忆只到这里就打止,那这些年就没有那么多蟒蛇缠身的噩梦了。
喝完酒之后,苏易文将杯子放回桌面,笑着对他挥了挥手。她走到门口,手碰到门柄,就被紧紧抱住了。
“我知道你要离开了,你要去市里读高中,你要去湖南找男人。可是,苏易文,我不会让你就这么走的,我留不住你,但是我一定要拥有你。”
苏易文停止了所有的挣扎,像是死尸一般平静地躺在床上。她没有再流眼泪,也没有再踢打抓挠,她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像是灵魂已经脱离了肉体,飘走了,已经懒得再去管身体了。她睁着眼睛一直看着头顶的灯光,灯光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疼。看得久了,眼前突然就黑了,在黑暗中,她突然想起那次在课堂上,听见他念“庐山烟雨浙江潮”。苏易文闭上了眼睛。
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恨不消。
“你装什么装,又不是处女了,还这般不情愿的样子。你以前在我面前卖骚,不就是为了今天吗。”男人躺在一边,赤裸着身体在抽烟。他冷哼一声,嘲笑着。
苏易文没有流血,但可笑的是,这真的是她的第一次。
她起身捡起衣服穿上,竭尽全力貌似正常地走了出去。人怎么能变得这么快呢,或者说人怎么可以隐藏得这么深呢。她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也没有力气想。她连看他一眼都不愿,她走出卧室,把门合上,扶着墙走出他家,走出学校。
苏易文一直没有回头看,她大脑一片混乱,她知道她要在这些混乱结束前离开这里。等大脑清醒了,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了,就没有力气再走一步路了。
她拦了车去韩华家,在她家楼下给她打电话,悄声地走到她二楼的房间。
“你怎么啦?文文,你不要一直哭啊。你说话啊,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你和何月华又吵架了?我去找他。”韩华都已经睡了,接到电话,听见苏易文的声音很不对劲,跑下楼打开门,悄悄地把她接到二楼房间。苏易文进了房间一个字也不说,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从衣柜里翻出她的衣服,甚至是贴身的内衣裤,就去洗手间洗澡了,很久才出来。出来之后,苏易文一直蹲在墙角哭,没有什么声音,不知道是怕吵醒她的家人,还是害怕一旦痛哭出声,就再也控制不住。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你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苏易文拉住她的手,不让她打电话。“我好想知道为什么,我好想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