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阿姨点点头，看着面前这个小伙子脸色奇怪，也不好多问，医院里常有生死离别也有背信忘意，这些都见惯不惯了，推着车子摇摇头。
“走了也没多久，还是走的楼梯，或许追的上。”
余奔说不上来自己的感觉，内心犹豫着，脚步却迈了出去。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余奔几乎精疲力尽，对于祝墨的事情他也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兼顾。
手机没了电，天快黑了才发现自己没有跟祝墨说起这件事。
祝墨应该会很着急，才会找到这里来。
可为什么要走呢。
追上去了我又要说些什么呢，自己最不想让祝墨知道的，最不想让祝墨看见的。
害怕了吗。
乖乖。
电梯下行，余奔在医院的大厅环顾着，也没有见到祝墨的人。
余奔脑子的想法越发的强烈了起来，他觉得，他快要失去祝墨了。
我很需要你，乖乖。
你能不能现在就出现在我面前。
余奔忽然看到门口一个极像是祝墨的女孩子跑了出去，余奔跟脚追了上去。
他不能确定那个人是不是祝墨，但太像了，女孩子冲了出去，门推开时的风吹了过来，扬起女孩儿的头发。
是祝墨，是祝墨！
余奔心里一阵欢喜，他想要去留住祝墨，可是自己好似就差那么一点点距离就能拉住她，好似出口叫一声祝墨就能听见。
余奔的另一只脚都迈出了医院门口，可他突然清醒了过来，嘴里像是灌了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怎么就忘了呢？
余奔回头看了看医院，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焦急。
我怎么就能忘了呢？
对啊，我怎么就忘了自己原本就是个不能到天上去的人呢？我怎么就忘了祝墨原本就是天上的月亮呢？
自己的妈妈现在躺在病房里生死未卜，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挽救自己的爱情。
自己当初，难道就没有想过祝墨知道自己家里的事情之后会离开自己吗？
想过的对不对，妈妈的病太突然了，明明之前都一直很稳定的，可是就是这么突然的严重了起来，打乱了余奔所有的计划。
如果祝墨真的要离开自己，自己又怎么可能留得住呢，自己拿什么去留住呢？
太可笑了。
余奔收回那只迈出去半步的脚，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心里全是悲戚。
站在门口半晌，风吹到他身上。
事情太多了，自己好像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他垂下头往回走，一步一步的，像是在做着什么异常艰难的决定一样。
容不下，拿不得，走不开，追不上。
从一开始，就是自己太贪婪的。
余奔，你要有多自大，才会觉得自己可以让祝墨跟着你不吃苦。
自己突然就变得软弱了起来，等着电梯的时候余奔看着一边金属框条下反射出的自己。
因为祝墨的喜欢，因为祝墨的不在意，他似乎以前忘了自己是什么样子，失了分寸。
他现在才想起来自己原本就是个无法离开的人，家庭一般，长的也一般，兜里也没什么钱。
拿什么去爱祝墨呢。
那种自卑的冰冷感从余奔的脚底往头上窜，冻的他直发抖。
再回到自己妈妈的病房门外的时候，小余赴仍是坐在那。
只是看见自己哥哥走过来，就连忙站起身来朝着余奔跑过去，余奔扯起嘴角，对余赴笑了笑。
余赴察觉到自己哥哥的情绪不对劲，整个人身上满是失落。
“哥哥……”
余奔摸摸余赴的脑袋，觉得自己妹妹可能是担心妈妈的问题，带着余赴重新坐会椅子上。
“不怕，哥哥在，爸爸也马上回来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啊？”
余赴坐在旁边，乖巧的摇摇头，抓着自己哥哥的衣角。
默了会儿，余赴突然抬头问自己哥哥。
“妈妈……会不会饿啊？”
这句话像是根针一样的戳进了余奔的心里，拉扯着他的神经一点一点伸缩着。
他的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女人，她受着苦，从来不跟他们说一句疼。
耗了这么多年……
这个男孩子突然觉得累，再不是身体疲惫，而是那种从心里传来的无能为力的累。
他好像已经很努力了，可他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好像做了个梦一样，遇见了祝墨，谈了场恋爱，知晓了这世上什么叫做喜欢。
变得热闹，然后孤寂又重新归来，自己又成了一个人。
孤独的，寡力的扛着这份担子。
一口气都不敢松。
至于祝墨……
他好像没有这个能力去挽留她。
祝墨见到这样的自己又会怎么想呢，会不会觉得自己没用呢，会不会嫌弃自己现在连医药费都付不上。
透析的费用一次比一次高。
他拖欠着，满心的焦急让他头皮发麻。
他看着医院的地板，从心里厌恶着这个地方。
并不是觉得这个地方不对，只是自己所有的不好的情绪全都是在这个地方出现的。
原本是厌恶这样无能的自己，久了，居然连着这个原本济世救人的地方都厌恶上了。
有人从走廊急冲冲的跑了过来，脚步急促带着很重的喘息声。
似乎跑的太急还撞到了人，余奔只听见他道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这个声音多久没听到过了，电话里抽象的声音原来改变这么大的吗。
余奔惊愕的抬起头，看着那个慌慌张张跑过来的男人。
余奔突然就像是松了一口气，看着面前这个皮肤黝黑胡子拉渣的中年男人，一股酸意涌上了鼻头。
旁边的余赴也盯着这个男人看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这个人好像自己是认识的。
那个总是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的，会带着亲热又不舍的语气叫自己赴儿的人。
余赴跳了起来大声喊着：“爸爸！”
余奔爸爸伸手接住了像是一只小火箭冲过去般的女儿，揉了揉余赴的头，这个中年男人也红了眼眶。
余奔站起来，手脚都没了什么力气，只是看着自己父亲。
又瘦了，颧骨都高高的突了出来，下颚的胡子爬上了鬓角，仔细一看，头发都白了大半，眼睛里蓄起了眼泪，余奔极力克制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看着父亲，倔强的瞪着眼笑了笑。
“爸……”
余奔父亲看着眼前的儿子，自己走的时候，余奔好像还不到自己耳朵，可现在的余奔却比自己高出半个脑袋。
余赴那个时候都还是个幼儿园小朋友吧，只会抱着自己腿喊爸爸。
他多想陪伴着自己的孩子长大，可多少现实逼的他这么多年连家都不能回。
所谓的节假日三倍工资，竟是困住了多少家庭团圆。
“儿子……这么多年啊……长这么高了……是个男人了……”
原本就不善言辞的父亲站在那立了半天也就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来。
余奔站在那，再也忍不住，手都在发抖。
“爸……”
这句跟第一句不同，却是带着满满的委屈和疲惫，好似父亲的归来卸去了这个男孩子所有的盔甲，他站在那，好像回归了幼儿本性。
余奔吃了多少苦，余奔父亲心里都清楚，可这个家里的两个男人，都不得不承担起这个责任。
每次看到别人家的孩子跟着自己父亲撒娇，每次看到那些孩子能回到自己父母的臂弯，自己都会想到余奔余赴。
尽管是心疼自己儿子年少时就要急切长大。
尽管是心疼他从未经历过那个年龄应该去经历的美好。
爸爸是真的觉得对不起你，可爸爸什么办法都没有。
这么多年没见，自己的儿子也变成了一个男人。
他伸手，轻轻抱住自己的儿子，拍了拍余奔的背。
余奔这才发现，自己往日里高大的爸爸如今却变得这么小了，又瘦又黑，眉眼都是衰老。
“你妈妈情况怎么样了？”
余奔低头，满是不安。
“早上情况不太好，稳过来了，现在在做透析……但是……”
余奔父亲皱起了眉头，松开他们走到病房门口，伸着脖子趴在探视窗上看。
他其实什么都看不到，帘子挡住了一切，但是他知道他的老婆现在就躺在那里。
很痛苦吧老婆……
这个男人趴在那，久久都不松手。
他太想念了，一个久在外面漂泊的男人是没有根的，他的家离他几千里远，连早上日出都要迟一些。
余奔看着自己爸爸，又看了看站在一边的余赴。
心里安定了一些。
半晌余奔父亲才转身坐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这次情况很严重，余奔父亲收到消息之后就立马赶了回来，一路上提心吊胆眼都不敢闭。
回到了家，轻松了许多。
“我先去把医药费交了，吃东西了没？没吃的话等会我在这等着，你们去吃点东西去。”
余奔父亲边这样问，边朝着缴费处走去。
余奔看着自己爸爸的背影，只觉得心酸。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长大，会赚钱，你就不用离开家，不用和我们分开。
余奔这时才掏出手机，手机已经没电很久了，他不知道祝墨现在是个什么想法。
他的充电器忘在家里，可他也能去借一下。
但他不想。
或许是觉得麻烦，又或许是他太害怕。
怕打开手机看到些让人心碎的东西，他需要时间再去接受一些难过的事情了。
现在看到，会压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