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后记 / 猫的神游
(日)夏目漱石著;曹曼译2026-07-31 15:093,273

城市里养猫,多是谋求陪伴。还真指望它们捉老鼠么?在这快得恨不得飞起来的城市生活中,懒洋洋慢悠悠的猫显得极其与众不同。据说,猫至今还未被人类真正驯养,是因为猫的智商远远高于其他生物(比如愚蠢的人类)。

日本人认为猫是一种灵物,甚至把每年2月22日定为猫节,因为222的发音很像猫叫。最初,猫是皇室贵族的专宠,遣唐使把猫带去日本,让日本人民蒙惠至今。这可以说是萌文化、猫文化的鼻祖。不知道那位遣唐使在送猫过去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自己在做一件如此造福百姓、永垂不朽的事儿。

一千年以后的夏目漱石也不例外。这位留英学者成名之前,写了写自己家的那只猫。《我是猫》创作于明治三十八年(1905年),分为上中下三册出版,是三十八岁的漱石的成名作。比较主流的说法是“借猫之眼,批判了明治社会迂腐的知识分子和黑暗的社会现实”。个人看来,尤其作为同样的养猫人,读书的时候,忍俊不禁之处屡屡有之。哪里是口诛笔伐,分明就是一个明治时期的爱猫人太喜欢猫了,于是用它的口吻来写一篇又一篇的文章嘛!跟所有喜欢养猫、养狗、养孩子的人,习惯用猫猫狗狗的口吻,记录猫猫狗狗的成长是一样的。

夏目漱石从“我”迷路前写起,如何被主人收留,如何跟周围的猫打交道,后来又划清界限不再来往,到最后掉进水缸里淹死,呈现了一个完整的猫生。这期间,它试图抓过老鼠,却被老鼠欺负得死死的;它曾经倾听了主人们无数场对话,到最后还能总结出自己的想法。这种睿智的猫,在你我身边全都有。

写给所有对“猫”无感的人:

“多多良看到我的时候,居然说我除了睡觉啥都不干,是个废物。我特别生气。万象奴役下的庸俗之人,总是追求五感刺激,除此之外毫无作为。所以他们无论评价什么,一律只看表面功夫,真是讨厌。他们认为,只有忙得汗流浃背脚不沾地才算劳动。听说达摩和尚坐禅坐到脚腐烂,就算从墙缝里长出爬山虎,枝蔓爬满堵着他的眼睛嘴巴也一动不动。但是你既不能说他在睡觉,也不能说已经升天。因为他的头脑正在进行激烈的活动,思考着只有圣人才能悟出的道理……这些庸俗之眼,生来只看表象,从来不关心内在。”

写给天天嚷着希望像“猫”一样轻松的人:

“看到这个,你是不是也觉得人类比猫得闲多了?他们一定是无聊到一定程度了,才会想出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点子自娱自乐。奇怪的是,往往是这类闲人,一见面往往都嚷嚷着自己忙死了忙死了,然后一脸被各种事务缠身,讲难听一点就是快要被一个叫‘忙死了’的怪物吃掉的模样。他们当中的某些人,一看到我就感慨‘什么时候能跟猫一样轻松就好了’。想轻松很简单。没有人逼着他非要这么忙。明明是自己制造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给自己,到头来还抱怨真痛苦真痛苦,就像自己生起一堆火,到头来嚷着热死了热死了。”

至于为什么要写长达十一个章节的《我是猫》,夏目漱石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东风一来,经常出入主人家的怪人们就凑齐了,或者说每次都能抚慰我的无聊的人全都凑齐了。就凭这一点我也满足了。如果命不好进了别人家,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茫茫人海中还有像主人这样生活的人。所幸的是我成了苦沙弥收养的猫儿,每天侍奉在我贵人面前,不光了解了他,顺便还认识了迷亭、寒月、东风,这都是放眼整个东京都找不出同类的人中豪杰,我还能边打盹边观察他们,简直是千载难逢的至上光荣。幸好有他们,我得以暂时忘记炎炎夏日中裹着毛皮的痛苦,还能收获一个愉悦的下午,真是充满感激之情。只要他们聚在一起,我就永远不会无聊。不知今天他们又能碰出什么火花呢,我趴在隔扇的阴影里,静静地期待着。”

再来详细了解一下这位日本国民大作家。搜索夏目漱石的照片,十有八九都是西装革履,一副西洋绅士做派。他23岁的时候,进入东京帝国大学文科大学,专攻英文,接受了不少英国文学中的启蒙主义思想;33岁的时候,时任英文教师的他,被公派去伦敦大学留学。夏目漱石从小就接触汉学,习惯写汉诗,汉学修养相当高。此次置身于真正的英语环境,想必与在日本感受到的英语环境大不相同,后来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据悉教育部曾经接到过他精神失常的电报。两年后返日,继续在熊本教英文文学,38岁写出《我是猫》,原型来自一只偶然走入自己家的猫,漱石还在这只猫死的时候写了《猫之墓》,表达怀念之情。

《我是猫》可谓以夏目漱石的生活为原型。书中“主人”的胃病他有,麻疹他得过,误闯入家的小猫是确有其事,其妻子也总是挤兑做老师的“一家之主”,甚至《上吊力学》等文章,也都能在弟子们的回忆录中找到出处。看似猫的调侃,其实是夏目漱石在如实展示明治时期的生活,更多的是自己的生活状态。信手翻几页便知,夏目漱石才华横溢:信手拈来的俳句,时不时讲几句英文,甩几句希腊语,至于各种心理学、哲学家的名字、理论、典故、轶事,全都如数家珍。他交际不多,却并不排斥与好友学生探讨文学。《我是猫》出版后,1906年他开始在自己家举办“星期四聚会”。芥川龙之介就是彼时聚会上的常客。

由于童年的一些原因,漱石生性敏感,对人情凉薄自然有更多的体察。资本家金田想给女儿找一个乘龙快婿,于是不顾别人隐私,用钱收买了各个阶层的人,给自己当眼线打探情况;铃木委托金田实现了工作上的调动,自然不遗余力地讨好金田,包括劝说自己的昔日同窗,看清事实,不要跟钱过不去;独仙则是“佛里佛气”的代表,他把“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架子摆得高高的,一副开悟模样,其实面对具体事情,照样与他人无异。这些知识分子,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活得清醒,真正的自我只能在日记里倾吐一番。

走进夏目漱石家的小猫,其实对彼时精神状态堪忧的夏目漱石,有着十分治愈的作用。就像书中写到的:“我们猫就单纯多了,想吃的时候就吃,想睡的时候就睡,生气的时候大发脾气,伤心的时候嚎啕大哭。日记这种无聊的东西是绝对不会写的,也没有什么写的必要。像主人这样表里不一的人类,在日记里写写自己不轻易示人的真面目,抒发一下还可以,但是我们猫族的日记只有行住坐卧、吃喝拉撒,没必要再用别的手法记录自己的真实想法。有记日记的功夫还不如在走廊上睡一觉呢。”

这大抵是养猫人的共同心声。不论是一百多年的夏目漱石,还是现在的自己,大家总是喊着“受不了了,好累呀”,同时看着猫,说:“如果变成猫就好了。”无论是文明开化后的日本,还是现在发展得越来越快的中国,人们追求这种如猫一般的游刃有余的愿望总是一致。而猫这种生物,说来奇怪,天生不紧不慢的淡定性格,总像一束光,所有已经感觉不到的焦虑、紧张,在这束光下,统统无处遁形。而弄懂一只猫眼中的世界,未必比追求人生的幸福、满足更容易。

翻译《我是猫》,可谓由来已久的心愿。这本被打上“嘲讽和揭露明治时期知识分子的迂腐”的小说,其实并没有预料中的捶胸顿足。夏目漱石自己也表示:“比起嘲笑他们,我更嘲笑我自己,像我这样嬉笑怒骂是带有一种苦艾的余韵的。”

夏目漱石是日本文坛“神”一样的存在。且不说培养了芥川龙之介这样的大师,他作为“日本国民大作家”,对鲁迅先生的影响,也已经被文人学士传颂至今。据悉,鲁迅先生在日本留学之际,曾经将夏目漱石的每一本著作悉数收入囊中。周作人在《瓜豆集·关于鲁迅之二》中提到:“唯夏目漱石作俳谐小说《我是猫》有名,豫才(鲁迅)俟其印本出即陆续买读……”鲁迅还曾评价说:“夏目的著作以想象丰富,文辞精美见称。早年所作,登在俳谐杂志《子规》上的《哥儿》、《我是猫》诸篇,轻快洒脱,富于机智,是明治文坛上的新江户艺术的主流,当世无与匹者。”甚至还有记载称,一九零八年四月八日起,鲁迅还在本乡区西片町十番地吕字七号夏目漱石住过的房屋里住过一段时间。鲁迅对夏目漱石的崇敬可见一斑。此外,村上春树、大江健三郎亦曾公开表示自己喜欢夏目漱石的小说。

坦诚地说,开始翻译之前,心理压力还是有的。单看已有译者的名字,都是德高望重的前辈翻译家,未免有班门弄斧的嫌疑。此书1905年出版,1942年在中国开始有译本。随后,1993年译林出版社的于雷译本、1994年上海译文出版社的刘振瀛译本被奉为经典,其后亦有不同译者版本出现,延续着这本书给大家带来的快乐,也不断证明经典永远不会落伍。

希望这本书,能够带你回到一百年前的日本,实现一段虽然吵吵嚷嚷,但终究还挺愉快的神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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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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