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猫也是相当知道冷热的。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终于热到连我也受不了了。英国作家席尼·史密斯曾经痛苦地把这种天气形容成恨不得把皮和肉都脱掉,只剩一把骨头才算得到清凉。我认为不用脱得只剩骨头,起码把我这身浅灰斑点毛皮脱下来洗洗,或者直接送当铺当掉算了。在人类眼里我们猫总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顶着同一张脸、春夏秋冬主打同一行头,一辈子都不跟钱打交道。可惜我们猫也是相当知道冷热的。我还没去洗过澡,主要是穿的毛皮一旦打湿了就很不容易干,只能忍着汗臭到如今,不曾踏入浴池半步。热急了也想拿把扇子扇一扇,可惜爪子握不住扇子,只得作罢。如此想来人类真是太奢侈,明明是生吃的东西,他们偏要煮着吃、烤着吃、蘸醋吃、加点酱油吃,不厌其烦地多此一举,只为博得彼此几分赞赏。
衣服也是如此。我们猫一年到头都穿着同一件衣服,人类生来无毛,自然无法一出生就有这样的好条件,但是他们好像不把尽可能多的东西往身上招呼就难受。给羊添麻烦,受蚕照顾,承蒙棉花的恩泽,看他们就明白了,世间的奢侈往往是无能的表现。
穿衣吃饭倒是可以不计较,可惜他们在毫无利害关系的生存层面依然用这种思路,就很让人费解了。首先是头发。你说就让它们自然生长着多好,既方便,对他们本人又有好处,只可惜他们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手段,给自己搞出颇为复杂的造型,还洋洋自得。
自称光头的,总是自己把头皮剃得发青。天热了就在头上戴个遮阳草帽,天冷了就包一个头巾。如此,干吗要把头皮剃得发青呢?多此一举。
说到这里,还有人习惯用一种叫梳子的锯齿状工具把头发分成左右对称的形状并且颇为自豪的。不等分的话,就三七分,照此比例在头盖骨上人为划分区域。有的人甚至不惜绕过自己头顶的旋也要把自己的头发规划成那样,看着很像顶了一张芭蕉叶。
还有人把自己的头顶剪成正方形,两边却直直地剪掉。圆圆的头上镶着正方形的方框,怎么看怎么像花匠刚修剪好的杉木丛。据说还有平头(五分剪)、三分剪,甚至一分剪的造型。我猜以后没准会往脑袋里头剪,打造负一分剪、负三分剪等新奇的造型。谁能告诉我他们如此废寝忘食究竟为哪般?
还有,人类明明有四条腿,偏偏只用两条,简直太浪费了。本来四条腿一起用可以更有效率,非要省出来两条,支起来像两条干鳕鱼,无所事事地晃来晃去,看起来简直蠢到家了。
看到这个,你是不是也觉得人类比猫得闲多了?他们一定是无聊到一定程度了,才会想出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点子自娱自乐。奇怪的是,往往是这类闲人,一见面就都嚷嚷着自己忙死了忙死了,然后一脸被各种事务缠身,讲难听一点就是快要被一个叫“忙死了”的怪物吃掉的模样。他们当中的某些人,一看到我就感慨“什么时候能跟猫一样轻松就好了”。想轻松很简单。没有人逼着他非要这么忙。明明是自己制造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给自己,到头来还抱怨真痛苦真痛苦,就像自己生起一堆火,到头来嚷着热死了热死了。如果猫什么时候能够把自己的发型折腾出二十多种造型,估计也轻松不了了。想要轻松,只需像我们这样夏天也裹着毛皮度过,这不亚于一种修行。
——说是这么说,热还是很热。毛皮真的不适合夏天。
这么热下去,我连自己最心仪的午睡都睡不了了。
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呢?很久没有观察人类社会了,要不今天就专注见识一下他们庸庸碌碌的样子吧。可惜主人的性情跟我们猫十分接近。不仅午睡的本事不输于我,在这种炎热的天气里也跟我一样一点事情都不做,我观察他是观察不出什么特别的了。如果这时候迷亭过来,主人那胃病导致的淡黄色皮肤倒是可以有些许变化,举止也不那么像猫。我正琢磨着迷亭应该过来了,忽然听到浴室里有哗啦哗啦的水声。同时传进耳朵的,还有响亮的“哎呀可以了”、“舒服着呢”、“再来一桶”等声音,响彻整个房间。在主人家能够这么大声嚷嚷并且完全本色演出的,没有别人,只有迷亭。
终于来了。看来今天有大半天时间不愁无聊了。迷亭擦完汗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大大咧咧地来到客厅,帽子随手往旁边一丢,冲女主人喊道:“夫人,苦沙弥干吗去了?”女主人在旁边房间趴在针线箱上睡得正香,忽然被震得耳膜嗡嗡响的声音吵醒,瞪大了惺忪的睡眼往旁边房间一看,迷亭正穿着萨摩产的麻制衣服,占据客厅一角,拿扇子扇着风。
“哎呀,你来了。”女主人略显狼狈,“我才看到。”她抱歉地说,鼻尖上有汗珠滚动。
“我也是刚来。刚才在浴室让女仆给我泼了点水冲凉。总算活过来了——一路上差点把我热死。”
“这两三天太热了,坐着不动都能出一身汗——话说,看你气色还是挺好的。”女主人依然没有抬手把鼻尖上的汗擦了。
“嗯,谢夫人关照。天气这么热,还好身体没事。不过这热起来可真要命,总觉得身子没劲儿呢。”
“我也是,以往午觉很快就能睡着,这么热也睡不着了——”
“肯定的呀。不过中午睡、晚上也睡可真有能耐。我就做不到。”迷亭讲话还是口无遮拦,不过他貌似第一次开口说自己的缺点,“我呀,就是觉少。特别羡慕苦沙弥,每次我来都看到他在睡觉。而且他消化不良,在夏天更难受吧?健康的人这时候都觉得肩膀上架个脑袋太累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也不能因为累就摘下来。”听起来迷亭在纠结怎么处理脑袋才合适。“像夫人这样,脑袋上头还有更多东西,自然是坐不住的。单单是发髻的重量,就足以让你想躺下了吧。”女主人意识到刚才自己趴着睡觉,发髻冲着门口,想必是被迷亭看见了,于是不好意思地摆弄了一下发髻,说:“你可真是伶牙俐齿呀。”
迷亭不以为然地接着说:“夫人,昨天我做了个在房顶煎鸡蛋的实验。”
“怎么煎的啊?”
“房顶的瓦片昨天被烤得发烫,我琢磨着就那么放着太浪费了,就溶了点黄油,在上头磕了个鸡蛋。”
“你真会想。”
“结果太阳光照真的好难把握。左等右等也不见熟,我就回屋里读了会报纸,后来有客人来,一忙就忘了这事了。直到今天早晨才想起来。我赶紧往屋顶爬,心想这下肯定熟了。”
“结果怎么样?”
“别说半熟了,蛋液流得哪儿都是。”
“啧啧。”女主人皱着眉头感叹道。
“伏天那么凉快,现在却热了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说的是啊。之前只穿一件单衣还觉得冷,昨天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正是螃蟹横着往外爬的季节,看今年这气候估计就往后缩了吧?也许还会评价一句‘倒行逆施’。”
“那是什么?”
“啊,没什么。我就是说这气候反着来,就像赫拉克勒斯[89]的牛一样。”听不懂才正中迷亭下怀。他故意用更加生僻的事情来解释。只不过之前那句“倒行逆施”已经让女主人吃了苦头,这次索性只是敷衍了句“哦”,并没有追问。但是不追问的话,迷亭特意抛出来的梗不就浪费了吗?因此他自己问道:“夫人,你知道赫拉克勒斯的牛吗?”
“不知道这是什么牛。”
“既然不知道,那我给你讲讲吧?”
“嗯。”女主人应了句,好像在说其实不讲也没所谓。
“从前,赫拉克勒斯牵着一头牛。”
“这个赫拉克勒斯是个牛倌吗?”
“不是牛倌。既不是牛倌,也不是牛肉料理店的老板。这故事发生在希腊,那时候连牛肉店都没有呢。”
“哎呀,是希腊的故事啊?你不早说。”女主人还是知道希腊的。
“可是我说了赫拉克勒斯啊。”
“赫拉克勒斯等于希腊吗?”
“嗯,赫拉克勒斯是希腊的大英雄啊。”
“怪不得我不知道。那个男人怎么了——”
“那个男人啊,像您一样有一天特别困,睡得很香——”
“哎呀,讨厌。”
“在他睡着的时候,伏尔甘的孩子来了。”
“伏尔甘是谁?”
“伏尔甘是铁匠。这个铁匠的孩子偷了赫拉克勒斯的牛。不过这个孩子是拽着牛尾巴退着离开的,赫拉克勒斯醒来之后发现牛不见了,着急地一边呼唤一边四处找,却找不到。当然找不到了。因为牛的脚印是朝前的,而小孩儿是拖着牛尾巴往后拽着走的。作为一个铁匠的孩子,真是了不起。”迷亭已经彻底忘记解释这故事跟天气的因缘了。
“话说您家主人怎么样了?一定又在睡午觉吧。中国人的诗里头总是把午睡写得风流,但是像苦沙弥这样当作每天例行功课,总觉得有点俗了呢。怎么说呢,就像每天都要死过去一会儿似的。夫人,麻烦您受累把他叫醒?”这么一催,女主人也非常赞同地说:“嗯嗯,真的有点发愁呢。就跟你说的似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刚吃完饭就去睡觉了。”说完就起身,却被迷亭叫住了:“夫人,说到吃饭,我到现在还没吃饭呢。”他一脸平静。
“哎呀,都这时候了,我还真没想起来——家里也没什么好吃的,要不给你做点茶泡饭?”
“别别,茶泡饭就算了。”
“那怎么办啊,家里也没什么合你口味的东西吃啊。”女主人有点不高兴了。
迷亭忽然做恍然大悟状:“不,茶泡饭或者汤泡饭都不必麻烦了。我来这里的路上,预订了一份外卖,一会儿就在这儿吃几口。”这种话,一般人绝对说不出口。
女主人只说了一句“哟”,这一声“哟”里,有震惊,有厌恶,也有庆幸自己省了麻烦的窃喜。
主人终于被外头的叽叽喳喳吵醒,带着点愠怒的起床气,晃晃悠悠地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你还真是走到哪里聊到哪里。我睡得好好的,都被你吵醒了。”主人板着脸,连连打了几个呵欠。
“哎呀,你醒了。打扰了你宝贵的睡眠,真是对不住。不过也就这一两次嘛。来来,坐下。”迷亭俨然像个主人一样招呼着。
主人沉默着坐下,从拼接木烟盒里取出一支“朝日”,啪嗒啪嗒吸了起来。忽然,他发现了对面角落里迷亭的帽子,说:“你买新帽子了?”
迷亭像等了很久似的,马上把帽子递到主人夫妇面前,骄傲地说:“怎么样?”
“真漂亮。针脚细腻,摸着也很软。”女主人抚着帽子说。
“夫人,这帽子可是个宝贝,你说什么它就能做什么。”说完攥起拳头朝这顶巴拿马草帽中间打了一拳,果然帽子陷下去一个洞,看上去活像一口锅。女主人刚开口惊叹,他马上又将拳头伸到锅底打了一拳,锅底立刻复原,变回了帽子。然后他拿住帽子的两边往里压,帽子就像用擀面杖抻长的荞麦面一样变平了。只见迷亭从一边开始往里卷,卷成一团往怀里一塞,说:“你们看这样如何?”
“太神奇了!”女主人像看魔术师归天斋正一表演魔术似的,忍不住叫好。迷亭受到鼓舞,特意从左边袖口掏出原本收在怀里的帽子,恢复成原来的模样道:“看,没有任何损伤。”说完就把食指伸进帽子里,滴溜溜地转起帽子来。我以为这样就算表演结束了,谁知他把帽子往后面一扔,一屁股坐了上去。
“喂,你这样弄没问题吗?”主人一脸担心。
女主人也担心地说:“多漂亮的帽子啊,弄坏就太可惜了,还是别玩过火了。”
只有帽子的主人得意洋洋:“如果我说坏不了,是不是很棒?”说完从屁股下头拿出坐变形的帽子往头上一扣。神奇的是,帽子居然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这帽子真结实,是怎么做出来的?”女主人更感慨了。
“哪有那么多感慨!这帽子本来就是这样的。”迷亭戴着帽子回答道。
“你也买个这样的帽子吧,挺好的。”女主人顿了顿,对主人说道。
“苦沙弥不是有一顶特别高级的草帽吗?”
“哎,你不知道,那帽子前几天被孩子们踩坏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
“所以这次想让他买一顶跟你这个一样结实的帽子。”女主人还不知道这顶巴拿马草帽的价格,开始热心地劝主人,“就买这个吧,你看怎么样?”
迷亭紧接着从右边袖筒里掏出一个红色盒子,里面放了一把剪刀。他把剪刀拿出来给女主人看。
“夫人,咱先不说帽子了,你看看这把剪刀。这也是个宝贝呢,一共有十四种用法。”
如果不是这把剪刀,女主人这会儿肯定还在怂恿主人买巴拿马草帽。好在女主人跟其他女人一样,天生好奇心爆棚,主人这才幸免于难。我觉得与其说是因为迷亭转移话题,不如说就是侥幸走运罢了。
“这把剪刀有十四种用法啊?”女主人话音刚落,迷亭就用兴奋的语调说:“我现在就给你一个一个说,好好听着。看,这儿有一个新月形的小口子吧。把雪茄放到这个缺口里,能马上切断雪茄帽。然后根部这儿有个小装置,用它可以特别轻松地剪断铁丝。把这个地方摊平了横放在纸上,可以当三角尺。刀刃里头有刻度,可以当刻度尺用。这里头有个锉刀,可以磨指甲。设计得很贴心吧?还有这儿,插进螺钉帽里扭几下,就能拧螺丝。这个地方可以撬开大部分用钉子组装起来的箱子。还有这个刀刃尖可以当锥子用,挖写错字的地方刚刚好。把剪刀打开,还可以当剪刀用。最后,夫人,最后这个用途可是最有意思的。你看到这里有个像苍蝇眼睛大小的小球了吧。你贴在眼珠子前头看看。”
“不要。你肯定又在捉弄我。”
“要是连你都不信我,我就没法做人了。你就当受我一回骗,就看一眼。啊?不看啊?就看一眼。”说着就把剪刀递给了女主人。女主人将信将疑地接过剪刀,把眼睛贴在刚才说的苍蝇眼睛大小的小球上。
“如何?”
“我只看到了一片漆黑啊。”
“错了。不是一片黑。你往门口转一下,嗯,别把剪刀放这么平——对对,这次看到了吧?”
“哎呀,怎么有一张照片呢!这么小的照片是怎么放进去的?”
“这就是我说的最有意思的地方。”女主人和迷亭热烈地互动着。
主人刚才一直没搭话,一听有照片,忽然来了兴致,开口道:“喂,给我看看。”女主人只顾把剪刀压在脸上,连声慨叹:“真漂亮,还是个裸体美人呢。”
“喂,跟你说话呢,给我看看!”
“哎,你等一会儿。她头发真漂亮,都长到腰那儿了。仰着头的样子也好看。她个子真高。是个美人呢。”
“喂,都说了给我看看,你已经看得差不多了吧!”主人气急败坏地催促道。
“给你给你,久等了,拿去好好欣赏吧!”女主人把剪刀递给主人。这时候,女仆从厨房走过来,说是客人叫的外卖送到了,然后把两笼屉的荞麦面放到座位旁。
“夫人,这就是我擅自点的好吃的。不好意思,我就借您宝地开动了。”迷亭客气地行了个礼。那动作既似真心又像做戏,女主人一时也不知如何应答,只得轻轻回了句:“请慢用。”
主人总算欣赏完了那张照片,把剪刀从眼睛那里拿开说:“这么热的天不适合吃荞麦面。”
“没关系的。吃自己喜欢的东西总没有坏处。”说完打开笼屉盖子,“刚擀出来的面条就是好啊。要是放时间长了就软了,就跟没骨气的人一样,我一点都不待见。”边说边往汤汁里倒了好多佐料,使劲搅拌起来。
“你放那么多芥末不怕辣么?”主人担心地提醒道。
“荞麦面就是要跟汤汁和芥末拌在一起吃啊。你不喜欢吃吗?”
“我喜欢吃乌冬面。”
“乌冬面是马夫才吃的。没有比不懂得荞麦妙处的人更可怜的了。”他边说边用杉木筷子抄起尽可能多的面条,扬起两寸高。
“夫人,吃荞麦面也是有很多流派的。像那种刚开始吃的人,总是蘸尽可能多的佐料,然后在嘴里大嚼特嚼,这么着吃的就不是荞麦的味道了。必须得这样,一筷子下去提起这么高。”他边说边抬起筷子,长长的面条一下子蹿起一尺高。迷亭正想着一筷子抄底,结果发现还有十二三根的面条尾巴恋恋不舍地盘踞在笼屉里。“这面条可真长啊,夫人你看呢?”迷亭还是跟女主人热切地聊着。
女主人很感慨地说:“还真的挺长呢!”
“这根长的,只需将三分之一蘸上佐料就好,然后一口吞进去。不能嚼,一嚼就没有荞麦面的味道了。必须哧溜一口顺着喉咙滑下去,才是最地道的吃法。”迷亭用力把筷子高高抬起,这根荞麦面总算离开笼屉了。
迷亭左手托着碗,右手高举夹着面条的筷子,小心翼翼地落下,将面条最下端一点点浸在汤里。根据阿基米德浮力原理,荞麦浸得量越多,汤就会被堆得越高。本来这碗里面的汤就占了八成,迷亭夹着的面条还没进去两成,汤已经溜得满满的。迷亭的筷子停在碗上头五寸左右的地方就不动了。也没法再动了。再往下走一点,汤就溢出来了。迷亭踌躇片刻,忽然以动如脱兔之势,把嘴凑到筷子旁边,哧溜哧溜几声,喉结上下翻动两下,刚才僵持在筷子尖的面条就消失不见了。再看迷亭,有一两滴眼泪顺着面颊流下来。也许是芥末刺激的,或者是吞面条的时候太用力给噎的。“真佩服你啊,那么多面条一口就吞下去了。”主人慨叹道。“太精彩了。”女主人高度肯定了迷亭的手法。迷亭什么话也没说,把筷子放一旁,拍了胸脯两三下:“夫人,一般人至少要吃三四口,费力气不说,还不能品尝到好味道。”说完用手帕擦了擦嘴,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寒月来了。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这么热的天,他居然戴了顶棉帽,两只脚上沾满了土。
“哎呀,美男子来了。你看我这还吃着呢,真是不好意思。”迷亭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地吃光了两笼屉。这次的吃法就没有刚才那么高调了,也不再中途休息、用手绢擦嘴,直接飞速吃完,把笼屉摞了起来。
“寒月,你的博士论文写完了吗?”主人问道。迷亭紧跟着说:“金田家大小姐可等着你呢,早点交了比较好。”
寒月嘴角照例浮起一抹阴森森的笑,说:“我知道自己背着这个债,所以想早点写完让大家安心,只可惜课题本身是个问题,研究起来需要很大气力啊。”这种不像真心话的话,被他一说,还挺像真的。
“这样啊。课题本身是个问题,就不能按照鼻子说的那样实现喽。本来那个鼻子是非常有值得请教的价值的。”迷亭模仿着寒月的句式说道。
还是主人比较认真:“你的论文题目是什么?”
“叫做《紫外线对青蛙眼珠的电动作用的影响》。”
“这可真是奇妙啊。不愧是寒月学士,居然研究青蛙的眼珠子。怎么样,苦沙弥?在这篇论文竣工前,咱要不要先把这个课题的名字告诉金田家一声?”
主人不理迷亭,冲寒月问:“就是这个课题,需要很大气力的研究?”
“是啊,非常复杂的课题。首先,青蛙的眼珠不像普通晶状体那么简单,必须要做很多实验来证明。首先得做出来一个标准的玻璃球。”
“为什么不去玻璃店里买现成的玻璃球呢?”
“为什么——我告诉你为什么。”寒月挺起胸脯骄傲地说,“本来,我们所说的圆、直线都是几何学里的概念,跟定义符合的圆和直线,在现实世界里是没有的。”
“没有的话,就修改一下呗。”迷亭说道。
“所以,我要先做出来一个不会影响实验结果的球。前几天就在做这个。”
“做出来了吧?”主人觉得这事很轻松。
“怎么可能!”寒月说,说完又觉得自己说话前后矛盾了,补充道,“做起来特别困难。一点一点磨,觉得这边半径好像长了就专注这边,结果磨完一看,糟糕,那边的半径又长了。接着我好不容易把那边又磨平,后来一看,整体呈椭圆形。我只能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情跟直径继续死磕。之前是苹果大小,后来慢慢磨成了草莓那么大。再后来居然被我磨成了黄豆那么大。即使这样依然没有达到最理想的圆球形。我都已经那么有耐心地磨了——说起来从正月开始,我已经磨了六个玻璃球了。”他啰啰嗦嗦地说着,也不知说的是真是假。
“在哪里磨的?”
“只能是学校的实验室啊。一大早就开始磨,中午吃个饭稍微休息会儿,继续干到天黑。着实不轻松呢。”
“怪不得你最近总说忙忙忙,原来每天都到学校磨这个啊,周末都不歇着。”
“可以把你叫做磨珠博士了——话说你这么勤奋,就算鼻子也会感动吧。前几天我有点事要去图书馆,结果完事之后出门的时候,居然遇到了老梅。都毕业了还去图书馆,简直让我太感慨了,于是赞扬他说,你还是挺努力的。结果他诡异地笑了笑,说,哪儿啊,我不是来看书的。只不过恰好路过,突然尿急,顺便借用罢了。说完哈哈大笑起来。你看老梅跟你正好是两个特例。我一定要把你的事迹写进《蒙求[90]新编》里。”迷亭照例发表着长篇大论。
主人关切地问:“每天磨珠子倒也罢了,你本来计划何时竣工?”
“哎,看这个样子,十年差不多吧。”听起来寒月比主人要看得开。
“十年啊——要是能早点做完就好了。”
“十年还是说早了呢,其实二十年差不多。”
“那就太要命了。这么一来什么时候才能当上博士啊?”
“嗯。我也想早一天是一天,让大家都放心,只可惜不把珠子磨出来,最关键的实验就做不了啊……”
寒月突然顿了顿,换上一副得意的神情:“说实话,你们不必为我操心。金田他们家知道我闷头磨珠子的事儿。两三天前我去跟他们说了。”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似懂非懂地听三个人聊天的女主人将信将疑地问道:“我听说金田全家人上个月就去了大矶,还没回来。”
寒月窘迫起来,一脸糊涂地回应说:“这可真是奇怪了,为什么呢?”
这种情况下,迷亭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了。没有话题、陷入僵局、昏昏欲睡,总之无论什么时候,迷亭都能借机插嘴,发表意见:“上个月去了大矶还没回来的人,被你两三天前在东京遇到,听起来真是既神秘又美好。这就是心灵感应啊。深陷相思的人经常会遇到这种情况。乍一听以为是个梦境,你说这是梦吧它又跟现实一样真实。像夫人这样,根本不会对苦沙弥产生相思之情,也就是说,不是毕生追问恋爱为何物的人,就不会理解……”
“哟,你凭什么这么说啊?听起来很瞧不起人的样子。”女主人不爱听了,反驳迷亭说。
“你不也没有经历过恋爱之苦吗?”主人这次坚定地站在了女主人这边。
“那是因为我的所有绯闻都已经过去至少七十五天[91]了,所以你们已经忘了——唉,我这把年纪还孤家寡人一个,就是失恋惹的祸啊。”迷亭的目光在大家脸上扫视一圈。
“哈哈哈,真有意思。”女主人说。
“又把人当傻子耍。”主人看向院子。
只有寒月依然笑眯眯的:“不妨说一下您的故事,为后生将来做参考。”
“我遇到的情况也非常神秘。可惜小泉八云[92]先生死得早,不然他肯定特喜欢这故事。这次既然聊到这儿了,我就说说,不过你必须好好听到最后。”迷亭叮嘱一番,随后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这已经是离现在——呃——都已经多少年了——记不清了,大约十五六年前吧。”
“不可能吧。”主人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这记性真的出问题了。”女主人也奚落道。
只有寒月遵守约定,一言不发,一副期待剧情展开的表情。
“反正就是某年的冬天,我从越后国路过蒲原郡的旬谷,登上蛸壶岭,准备去会津岭。”
“尽是些奇怪的地方。”主人还在打岔。
“你闭嘴,好好听,好像蛮有意思的。”女主人制止道。
“可是天黑了,我迷路了,肚子又饿,只能去敲山腰上的一户人家的门,喊道,我是如此这般的一个人,现在遇到困难,请收留我过夜。结果门里的声音说,不必客气,您只管进来。然后一个举着蜡烛的小姑娘出现了,当她的蜡烛照亮我的时候,我不由得浑身一颤。我就是在那一瞬间,结结实实感受到了爱神的魔力。”
“哎呀,真没想到,山沟里还有那么好看的人呢。”
“甭管是山沟还是大海,夫人,我真希望您能亲眼看看那姑娘。她还绑着非常讲究的高岛田发髻呢。”
“是嘛!”女主人已经完全进入了剧情。
“进去一看,八畳的房间正中央,摆着一个大大的暖炉,我和那个姑娘以及她的爷爷奶奶四个人围坐暖炉旁边。我主动开口说,真的是饿坏了,请随便给我点吃的填一下肚子。然后那个爷爷说,难得有客人来,就给您做蛇饭吃吧。咳,接下来快到我失恋的时刻了,你们可别走神。”
“老师,我一直仔细听着呢,只不过越后国冬天还有蛇吗?”
“嗯,这确实是个好问题。只不过听如此有诗意的故事的时候,就不要一味拘泥于常理了。泉镜花的小说里还写螃蟹从雪里爬出来呢。”迷亭这么一说,寒月就不再质疑,摆出安静聆听的姿态。
“那个时候的我迫于生存,蚂蚱、鼻涕虫、青蛙这一类的已经快吃腻了,于是跟老爷爷说,蛇饭听起来很特别,麻烦做给我吃。然后老爷爷往暖炉上放了一口锅,撒了点米,咕嘟咕嘟开始煮。不可思议的是,锅盖上有大大小小十个小洞。锅里的蒸汽就从小洞往外扑哧扑哧地喷,这种场景让我觉得很感慨,没想到住在深山里头的人还有这种巧思。老爷爷突然站起身来出去了,不一会儿腋下夹着一个大笼子就回来了。他若无其事地把笼子往暖炉边一放,我一看——好嘛!那么长的家伙们,估计因为天冷,正彼此纠缠着盘在一起。”
“别说这个了。听起来怪恶心的。”女主人皱起眉头。
“这就是导致我失恋的一大原因,所以我不能不说啊。紧接着老爷爷左手掀起锅盖,右手抓起盘旋在一起的家伙,利落地扔进锅里,快速地盖上锅盖。我直到这时候才明白那些小洞是给蛇换气用的。”
“哎呀,求你别讲了,真恶心。”女主人已经怕了。
“我马上就要失恋了,您再忍耐一下。就这么着过了大概有一分钟,从锅盖的洞口呼地冒出一个蛇头,吓我一跳。正想着蛇果然要出来,旁边的洞口冒出另外一只蛇头。还没等反应过来,那边又出来一个,这边也出来一个。慢慢地,这锅盖上面全是蛇头了。”
“为什么它们都把头伸出来啊?”
“因为锅里太热了,它们受不了想爬出来呗。过了一会儿老爷爷说,差不多了,拔出来吧。老婆婆应了一声,姑娘也说好的,于是她们就揪着蛇头往外拔。结果肉都留在了锅里,骨头干干净净地随着头拔了出来。”
“这是给蛇剔骨头啊。”寒月笑着说。
“没错,就是剔骨。你不觉得这招很妙吗。然后他们揭开锅盖,用勺子把饭和肉拌匀,就招呼我开吃。”
“你吃了吗?”主人冷冷地问。
女主人皱着眉头抱怨道:“快别说了,我已经恶心得快吃不下饭了。”
“夫人,你不亲口尝一下,绝对想象不到蛇饭有多美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味道。”
“真讨厌。我才不吃呢。”
“我吃得饱饱的,身上也暖和起来,肆无忌惮地欣赏着姑娘的美貌,简直想象不到还有什么事情值得烦恼。这时他们说,您早点休息吧。我真的旅途劳累,于是遵从吩咐,躺下就睡着了,睡得忘乎所以。”
“后来怎么样了?”这次换女主人催问了。
“然后天亮了,我睁开眼睛,就失恋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
“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只不过早晨起来吸烟的时候看了看里面的窗户,结果发现对面水井旁,有个光头在洗脸。”
“是老爷爷或者老奶奶吗?”主人问。
“哎,我看不清啊,盯着看了一会儿,终于趁那个光头往这边转身的时候看清了。这一看让我大吃一惊。那人居然就是昨晚夺走我初恋的姑娘。”
“你刚才还说那姑娘绑着高岛田发髻呢!”
“昨晚她是绑着高岛田发髻啊,而且还是非常漂亮的高岛田发髻。第二天早晨就变成了光头。”
“你又在哄我们玩吧。”主人照例看向天花板。
“我也特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里一阵恐惧,我又看了看周围,这时候光头终于洗完脸了,只见她拿起摆在旁边石头上的高岛田发髻,熟练地戴在头上,然后转身进屋了。我这才明白漂亮的发髻是怎么回事。彼时,我就开始迎来失恋的悲惨命运啦。”
“还有这么无聊的失恋啊。对吧,寒月?而且,失恋了还能这么健康阳光,挺好的。”主人对着寒月评价起迷亭的失恋。寒月说:“不过如果那个姑娘不是光头,没准就能跟您一起回来东京,您也同样会很开心吧?遇到一个漂亮姑娘是光头,真是千古遗憾。话说那么年轻的姑娘为什么会光头呢?”
“我也仔细想过这个问题。没准因为吃蛇饭吃多了。那东西吃多了真能上火。”
“但是你吃了也没什么异常吧?”
“我是没变秃子,不过从那以后,眼睛渐渐近视了。”说完就摘下他的金丝边眼镜,用手帕仔细地擦拭起来。
主人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慎重地问道:“这故事哪里神秘了?”
“那顶假发在哪里买的?是不是捡的?我怎么想都想不出,所以神秘喽。”迷亭边往鼻子上头架眼镜边回答。
“简直像在听单口相声。”女主人评论道。
迷亭的瞎扯算是告一段落。我觉得他们也该散了,谁知他就像不戴笼嘴就不能闭嘴的牲口一样,又开始讲下一个故事。
“我的失恋就是如此痛苦的一段经历,你说当时如果我没发现她秃顶,就这么娶回家去,显然就得膈应一辈子。想想都觉得后怕。结婚嘛,不到某一特定时刻,是不会发现刻意隐藏的事情的。寒月你也不要抱有太多希望,或者失望,千万别一个人难受,还是早点心里踏实了把珠子磨了比较好。”
一听这个歪理邪说,寒月马上做出一副窘迫的样子,说:“是呀,我也想专注地磨珠子,只不过对方不让我这么干,我特别为难。”
“对呀,像你这种情况,对方肯定要闹的。不过这种事有时候还挺可笑的。比如去图书馆解决内急的老梅,他的遭遇就很神奇。”
“他遇上什么事儿了?”主人上了钩。
“事情是这样的。这位先生之前住过静冈的东西馆。”
“只有一晚哦——就一晚上他就跟女仆求婚了。我觉得自己已经很随意了,但是显然他比我更开放。当然了,那家旅馆有一个叫小夏的美女远近闻名,负责老梅房间的刚好也是那个美女,所以老梅求婚也正常。”
“怎么能说正常呢,简直跟你住在山腰一个性质。”
“差不多吧。说实话我跟老梅其实也没有那么大的差别。反正他就跟那个姑娘求婚了,然后还没等人家答复,他就忽然很想吃西瓜。”
“有这种事?”主人大吃一惊。不光主人,就连女主人和寒月都像商量好了似的歪头嘀咕,一副费解的表情。迷亭不管这些,自顾把故事说下去。
“他问小夏静冈有西瓜吗,小夏说静冈虽然小,西瓜还是有的,然后端来一大盘切好的西瓜。据说老梅还真吃了。他把堆得像小山那么高的西瓜全都吃了,然后等待小夏的答复。结果还没等到姑娘的答复,自己的肚子先疼了起来,他哼哼唧唧地忍了好久都不见好,最后只好把小夏叫过来。这次他问人家,静冈有医生吗?小夏说静冈虽然小,医生还是有的。随后她就请来一位名叫什么天地玄黄的医生,这名字简直像从《千字文》里偷来的。第二天早上,肚子不疼了,老梅心里自然很感激,在退房前十五分钟,他又把小夏叫来,问她有没有考虑好求婚的事情,小夏笑着说,静冈有西瓜,也有医生,偏偏没有只认识一晚上就肯答应嫁人的新娘。说完就走了,直到老梅走都没有露面。然后老梅就跟我一样失恋了,至于图书馆,除了去小便之外再也不去了。真是红颜祸水啊。”听他这么一说,主人也帮腔了:“真是如此。前几天我读了缪塞的剧本,里面的人物引用了罗马诗人的原话,说了这么一件事——比羽毛轻的是灰尘,比灰尘轻的是风,比风轻的是女人。比女人还轻的,根本没有——说得真是一针见血。女人真是让人没办法。”主人发表这种意见时异常卖力。
女主人可不愿意听这个。
“你说女人都轻浮很不好,那么男人笨重的就好了吗?”
“笨重?你指哪方面?”
“笨重就是笨重,像你那样的。”
“我才不笨重。”
“你敢说自己不笨重?”这两人吵得莫名其妙。
迷亭在旁边饶有兴致地听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劝道:“你们这种面红耳赤互相攻击,正是夫妻相处的真相啊。古代的夫妻,相处起来一定味如嚼蜡。”这话说得太模棱两可了,不知道他在讽刺还是在褒奖。本来说了也就算了,可他偏不,乘兴把刚才的话又加工了一下,就像下面这样。
“之前没有一个女人敢跟丈夫顶嘴,就跟娶个哑巴没啥两样。我一点都不欣赏这种女人。反而像夫人这样顶嘴说‘你敢说自己不笨重’的,才是好样的。既然娶了老婆,偶尔不吵个架拌个嘴,那该多无聊。像我妈那样的,在我爸面前只会说‘好’和‘啊’,他们在一起二十年,除了扫墓之外从来没有一起出去过,真让人受不了。不过唯一的好处是我妈把祖先们的戒名都记得烂熟。男女之间的交往也是,我还是小孩的时候,从来没有像寒月这样跟意中人合奏,用心灵感应这种像朦胧诗一样的方式约会,想都没想过。”
“那您太不幸了。”寒月低下了头。
“真的很不幸啊。不过那时候的女人不一定比这时候的品行端正。夫人,最近到处都在批判如今的女学生道德败坏,其实之前比现在过分多了。”
“真的吗?”女主人又相信了。
“对呀,我可不是随便说的,当真有证据呢。苦沙弥,你应该还记得吧?咱们五六岁的时候,有人把女孩装进笼子里,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就像卖南瓜一样。有印象吗?”
“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可能你们这边没有吧,不过静冈是这样的。”
“不可能吧。”女主人小声嘟囔了一句。
“确有此事?”寒月却一脸正经地问。
“绝对是真的。我家老爷子还砍过价呢。那时我大概六岁。跟老爷子一起散步,从油町往通町走。走着走着,迎面飘来一阵洪亮的叫卖声,卖女孩啦,有人要女孩吗?我们拐个弯,看到有个男人在伊势源布庄门口。伊势源是静冈第一的布庄,门面有十八米那么宽,仓库都有五个,太气派了。有机会你们一定得去参观下。现在还保留着原样呢。真的特别气派。掌柜的好像叫甚兵卫。每天都像刚死了妈一样哭丧个脸在账房。甚兵卫旁边坐着一个叫小初的年轻人,二十四五岁,却已经皈依了云照律师[93],三七整整二十一天,都只喝荞麦面汤度日,喝得脸都绿了。小初旁边是阿长,他是个忧愁的男人,宛如昨晚家里刚刚被火烧了一样,苦着脸打算盘。阿长旁边是……”
“你到底要说布庄,还是说卖女孩?”
“对对,我要说卖女孩的事儿来着。其实这家伊势源也有不少怪谈,今天就忍痛割爱,先讲卖女孩的事儿吧。”
“要不这个事儿你也一并忍痛割爱了吧。”
“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放弃了呢?怎么说这也是对比二十世纪和明治初期的女性品行的重要参考资料——我跟老爷子走到伊势源前头,那个男人冲老爷子说:‘先生,来看看这个女孩吧,就剩这一个了,我便宜点卖给你。’边说边把扁担放下擦着汗。笼子里只剩一前一后两个女孩,看上去都是两岁左右。老爷子问他:‘如果价格优惠倒是可以考虑,就剩这俩了吗?’他一手抱一个女孩,像抱南瓜一样,送到老爷子脸前说:‘不巧啊,今天生意好都卖完了,就剩这俩了,你在这俩里头挑一个吧。’老爷子梆梆地逐一敲了敲脑袋,说:‘不错,听声音挺健康。’然后两人就开始讲价。老爷子不放心地问了句:‘买走之后,质量有保证吧?’卖孩子的人说:‘绝对有,前头那个孩子我带了很久了,绝对健康;后头那个孩子眼睛不太好使,有时候皮肤还皴裂,你要是介意,我就给你再便宜点。’我到现在都清楚记得他们的谈话,也是在那个时候意识到,女人这种东西可不能大意了——可是到了明治三十八年的如今,再也看不到挑着担子卖女孩的人贩子,也不会有人提醒后面那个孩子要多费心思。所以我觉得一定是西方文明,促成了女孩品行的进步。你觉得对吗,寒月?”
寒月在开口之前,先斯斯文文地咳嗽了一声,然后故意压低声音,不慌不忙地描述了他的观察。
“现在的女孩子,去学校,去合奏会、慈善会、游园会,‘买我吧,哎呀,不想买么?’她们自己就可以兜售自己,根本不用雇人贩子,‘有人要女孩吗’这种低级的叫卖早就被淘汰了。人类的独立性增强了,自然会变成这样。老一辈真是杞人忧天了,这是文明进步的表现,我们觉得这真的是一种值得高兴的现象,私下里还庆祝了一下。买方也不存在通过敲脑壳和询问‘这东西质量没问题吧’等手段进行质量评估,双方都放心。再说了,现在社会多复杂,如果都跟之前一样繁琐,什么事儿都会没完没了吧?到了五六十都可能讨不了老婆。”
寒月不愧是二十世纪的青年,洋洋洒洒讲了一大堆关于当下潮流的思考,说完还冲迷亭吐了一口长长的敷岛香烟。迷亭可不是区区敷岛香烟就能打倒的人。
“你说得没错。现在的女学生、大小姐,都有满满的自尊自信,四肢矫健,什么都不输给男人,特别令人敬佩。我们附近那所女子学校的学生都不得了,穿着男人劳动时的窄袖和服,在那里练单杠。每次从二楼窗户看着她们练体操,都会情不自禁想起古希腊的女人们。”
“又在提希腊了。”主人冷笑着回应道。
“毕竟有美感的东西都源自希腊。美学家和希腊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尤其是看着那个黑黑的女生一丝不苟地做体操的时候,我总是想起Agnodice的趣事。”迷亭摆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
“又开始显摆复杂的名字了。”寒月依然笑眯眯地说。
“Agnodice是个伟大的女人,我一直这么觉得。当时雅典的法律禁止女性当产婆。这听起来很不方便。的确,就算Agnodice也觉得非常不方便。”
“那个什么——那个东西是什么?”
“是女人的名字。这个女人无论如何都觉得没有女产婆不合情理,可是怎么才能当上产婆呢?都要做什么努力呢?女人整整想了三天三夜。然后第四天早晨,她忽然听到邻居家婴儿哇哇大哭的声音。‘啊,我明白了。’她恍然大悟,然后迅速剪掉自己的长头发,穿上男人的衣服,去听了Hierophilus的讲座。她把讲的东西认认真真听了一遍,觉得有把握了,就开张了。结果,夫人你猜怎么着?超级受欢迎。这边也哇哇大哭,那边也哇哇大哭,所有的婴儿都是Agnodice接生的,大家都受益。不过人生总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也许是她如此成功,招致太多羡慕嫉妒恨,后来女扮男装的事情就败露了。她因为触犯法律,后来被判处重刑。”
“简直像听评书一样。”
“故事还没完呢。后来雅典的女人们一起联名请愿,都把执行官感动了,当事人被无罪释放。后来贴出告示:‘今后女人可自由经营产婆事业’,故事终于以圆满的结局告终。”
“你知道得可真多啊,佩服佩服。”
“嗯,很少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硬说的话,可能不知道自己无知吧。不过这我也是多少有点了解的。”
“哈哈哈,你净讲好玩的……”女主人笑得花枝乱颤,银铃般的笑声跟门铃一起铃铃铃地响起。
“哎呀,又来客人了。”女主人起身去了餐厅。你猜是谁进门了?没错,就是你们认识的那位越智东风。
东风一来,经常出入主人家的怪人们就凑齐了,或者说每次都能抚慰我的无聊的人全都凑齐了。就凭这一点我也满足了。如果命不好进了别人家,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茫茫人海中还有像主人这样生活的人。所幸的是我成了苦沙弥收养的猫儿,每天侍奉在我贵人面前,不光了解了他,顺便还认识了迷亭、寒月、东风,这都是放眼整个东京都找不出同类的人中豪杰,我还能边打盹边观察他们,简直是千载难逢的至上光荣。幸好有他们,我得以暂时忘记炎炎夏日中裹着毛皮的痛苦,还能收获一个愉悦的下午,真是充满感激之情。只要他们聚在一起,我就永远不会无聊。不知今天他们又能碰出什么火花呢?我趴在隔扇的阴影里,静静地期待着。
“好久不见啊,别来无恙。”东风寒暄着进来,他的头发跟之前一样油光铮亮。只看发型,像一个不入流的演员;看他穿的过于紧绷的白色和服裙裤,又觉得像剑客榊原健吉的弟子。只有从肩膀到腰这部分,看着像个普通人。
“哎呀天这么热,你还过来。快坐到这儿来。”迷亭俨然以主人自居,热心招呼道。
“跟老师您也好久没见了。”
“是呀,自从上次春季朗诵会过后就没见过了。说起朗诵会,最近好多人跟我提起呢。你后来扮演阿宫简直太成功了,我都拼命鼓掌了呢,你注意到没?”
“嗯,多亏了您的掌声,我更有自信啦,一鼓作气演到最后。”
“最近还有吗?”主人开口问道。
“七八月份休息,九月份想热热闹闹演一出什么。您有什么推荐吗?”
“不错。”主人听起来没什么太大兴致。
“东风,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创作个东西?”这次是来自寒月的邀约。
“跟你一起创作应该挺好玩的,是什么事情呢?”
“剧本。”寒月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强硬些。这下,其余三人都忘记了别的事情,齐刷刷看向他。
“剧本好啊。喜剧还是悲剧?”东风追问道。寒月这才说:“既不是喜剧,也不是悲剧。最近大家都在争论旧剧新剧,我决定开创先河,作一部俳剧。”
“俳剧啊,大概是什么形式?”
“充满俳句趣味的剧,简称俳剧。”此言一出,主人和迷亭都愣住了。
“能具体描述一下这个创意吗?”依然是东风在追问。
“主旨充满俳句风格,也就是整个剧不会很长,长了惹人厌。其实就是个独幕剧。”
“原来如此。”
“首先先摆道具说台词,一切以简洁为主。舞台正中央要有一棵大柳树。然后从柳树树干的右侧忽然长出一条枝干,一只乌鸦随后落在树干上。”
“乌鸦不会掉下来吧。”主人喃喃道,一副很担心的样子。
“不可能。乌鸦的腿会用绳子绑在树枝上。然后呢,在树下有个水池,一位美人正躺在水池中,用一条毛巾擦拭身体。”
“这就有点颓废了。你找谁来演这个角色呢?”迷亭说。
“这个太好办了,只需雇一个美院的模特。”
“警察会过来找麻烦的。”主人担心的事情可真不少。
“不公演也行,只不过没必要在这件事上纠结吧,学校里头的人体写生也没人管啊。”
“怎么也是舞台艺术,跟写生还是有区别的。”
“如果先生这么认为,那么日本还是没有崛起的希望。不论是绘画,还是演戏,都是艺术。”寒月还在嘴硬。
“哎,讨论归讨论,接下来情节怎么发展的?”东风问道。看来他真的对剧本很感兴趣,才这么关注情节发展。
“这时候,从上场通道走来俳句诗人高滨虚子,他手持拐杖,戴着白色灯芯绒防暑帽,穿着丝绸和服,脚踩萨摩白点高腰靴。虽说他这身打扮有点像陆军制服,但是鉴于身份是诗人,必须不紧不慢地踱到舞台上,一副在构思诗句的样子。待他走到正中,忽然抬眼看见那棵大柳树,柳树阴影里,一个白花花的美女在洗澡。再往上看,长长的柳枝上歇着一只乌鸦,正低头盯着美女看。然后诗人虚子被眼前的诗情画意打动,思忖五十秒左右,吟唱道:
“‘有女正入浴/迷得神魂颠倒的/只有乌鸦吗……’
“刚吟完,梆子就踩着节奏一敲,大幕拉上——怎么样,这种意境还不错吧?你们喜不喜欢?喂,你别扮阿宫了,演虚子岂不是更好?”
东风一副不满足的样子,认真地说:“一般吧,感觉不尽兴。如果再加点人物感情进去就好了。”
迷亭一直没说话,不过他绝对不是沉得住气的人:“如果这就叫俳剧也太荒唐了。根据上田敏的理论,俳句、笑话都是让人消沉的东西,属于亡国之音。敏先生说得没错。如果你坚持搞这么无聊的东西,一定会被他们笑话的。而且不论是话剧还是滑稽短句,都是既没营养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不好意思,实话实说,寒月你还更适合回实验室磨珠子。这种所谓的俳剧,就算写一百场两百场,只要是亡国之音,都白搭。”
寒月忍着怒火,不知所云地辩解说:“这属于消极的东西吗?我的出发点还是挺积极的。还是说虚子嘛,诗人虚子说,迷得神魂颠倒的只有乌鸦吗,这句话就很积极啊,借乌鸦这个形象,表达对女子的爱慕。”
“这种说法还是挺新颖的。你还是详细解释一下吧。”
“作为理学学士,我不得不说,乌鸦不可能被女人迷住。”
“没错。”
“可是按刚才那样,随口吟唱出这个不合理的事情,我没有觉得有哪儿不合理。”
“是么?”主人半信半疑,寒月却特别坚定。
“为什么我说不觉得不合适,接下来从心理学角度说明一下。有没有被迷住,是那位诗人的情感,跟乌鸦并没有任何交流。但是,他觉察到乌鸦被迷住,并不是因为乌鸦本身如何。他只是在说自己被迷住了。虚子邂逅一位入浴的美女,肯定是看到第一眼就被迷得神魂颠倒。他用自己那双已经着迷的眼,看到乌鸦在柳枝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心想,哈哈,看来乌鸦肯定跟我一样被迷住了。这就是一种文学修辞方法,非常积极。自己感受到的情绪,移情到乌鸦身上,还摆出一副无辜表情吟诵俳句,简直是积极主义的绝佳代表。您说对么,老师?”
“不错,言之有理。如果虚子听到刚才这番话,肯定大喜过望。你刚才那番言辞极其积极,不过这个剧上演的时候,观众们估计要情绪低落一阵子了,对吧,东风?”
“嗯,估计会非常低落。”东风一本正经地回答。
主人看似想打开大家谈话的维度,于是发问:“怎么样,东风,最近有什么想写的吗?”东风说:“没,最近没有什么特别想拿来给您看的,不过想出一本诗集——我还带了稿子来,请您批评指正。”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紫色的小包裹,取出里面装订好的大约五六十页的手稿,放在主人面前。主人装模作样地说了句“拜读”,打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只有两行字:
献给富子小姐
羸弱之柔 无人能及
主人一脸诧异地盯着这一页发呆。
迷亭凑过来:“看起来像新体诗啊!”边说边读起文字,然后赞叹道:“可以啊,东风,了不起!你居然都明目张胆地写献给富子小姐了。”
主人一脸迷茫地说:“东风,你这个富子,是实际生活里的某个女人吗?”
“对啊,就是之前,您跟迷亭老师一起参加了朗诵会,她也去了。而且就住在这附近。其实,我本来想把诗集拿给她看的,不巧的是他们一家上个月就去大矶避暑了。”他毫不避讳地说道。
“苦沙弥,现在都二十世纪了,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快点把这一大作读给我们听。不过东风你也是,说法有点奇怪啊,用‘羸弱之柔’这么讲究的词,想表达什么意思呢?”
“就是柔弱、温柔的意思。”
“这样啊,不过这词本来的意思,有些病危的感觉呢。反正我绝对不会用这个词。”
“那您觉得怎么写更有诗意一些呢?”
“我的话就这么写。‘献给富子小姐的鼻子羸弱之柔无人能及’。别小看这三个字,有没有鼻子,感觉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明白了。”东风不懂装懂。
主人沉默地翻开第一页,开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