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日)夏目漱石著;曹曼译2026-07-31 15:0917,834

休息是猫的生活必需品。

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事情,如果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再一字不落地读一遍,至少得花二十四小时。虽然我素来追捧写生文,但必须承认这项写作方式不适合猫族。主人每天都有值得大幅描写的奇怪举动,可惜我一来没有逐一为诸位读者记录下来的能力,二来没有耐心,所以真是深表遗憾。没办法。休息是猫的生活必需品。

铃木和迷亭走了以后,刺骨的寒风忽然停了,四周就像下了雪的夜晚一样宁静。

主人照例宅在书房。

孩子们在小房间并枕而眠。

三米长隔扇的朝南房间里,女主人正躺在绵子旁边喂她吃奶。

樱花盛开的早春,太阳总是急匆匆地落山,行人的木屐声清晰地传入耳朵,在餐厅回荡。不远的公寓有人吹笛子,声音时断时续,沉重地刺激着昏昏欲睡的我的耳膜。外头已经月朦胧鸟朦胧了吧。晚饭吃的是海带煮鱼汤,我把碗吃了个底朝天,实在需要时间让胃休息一下。

读者们大概都知道,有一类俳句专门感慨猫叫春,说的是初春时节街上的猫们做着关于彼此的梦,夜里走上街头呼唤对方,不过我还没有遭遇过如是的心理变化。说起来恋爱是全宇宙通行的一团活力。上至天神丘比特,下至土里的蚯蚓、蝼蛄,坠入爱河便为伊消得人憔悴,也属人之常情。回想起来,我也曾牵挂过三毛姑娘。就连主张“三不讲”原则的金田的女儿,也就是喜食阿倍川点心的富子,都传出倾慕寒月的绯闻。因此在这值千金的春宵时节,虽说全天下公猫母猫的意乱情迷并不让我心烦,也没有丝毫轻蔑之心。纵使被诱惑千百遍,我依然心如止水。

因为我目前唯一的想法就是休息。这么困倦,也谈不了恋爱。我偷偷爬到孩子们脚边,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等我忽然惊醒,睁眼一看,发现主人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房来卧室了,他钻进女主人旁边空出来的被褥里正睡得香呢。主人有一个怪癖,但凡睡觉的时候,一定要从书房带一本小的外语书过来。可惜人是躺下了,书从来没连着读过两页。有时候甚至只是带过来摆在枕头边,连碰都不碰。你说既然一行都不读,还有特意抱过来的必要吗?这就是主人的独有之处了,任凭女主人几次笑他劝他,他愣是不改。每晚费心劳神地把自己根本不会看的书搬到卧室,有时候还贪婪地抱来三四本。之前甚至把《韦伯大辞典》抱来了。想来这就是主人的病,就像有钱人不听龙文堂铁壶里热水翻滚的“松风”[82]声就睡不着一样,主人不在枕头边摆一本书就睡不了。对主人来说,书不是用来读的,而是用来催眠的。书就是印刷出来的催眠药。

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放眼望去,有一本红色的薄薄的书摊开着,歪歪地撑在主人胡子旁边。主人左手大拇指还夹在书里。照此推断今晚他最多读了五六行。跟红色的书并排的是主人的镍制怀表,冷冷地闪着跟这春色并不相宜的寒光。

女主人已经把孩子放到一尺远的地方,头把枕头拱到一边,正张着嘴打鼾。要说人类行为中什么最让我看不过眼,没有什么事情比张着嘴睡觉更不体面。我们猫这辈子都不允许这么羞耻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嘴本来就是用来发声的,鼻子才是吞吐空气的道具。曾听说越往北的地方人越懒,为了尽量减少开口的次数,用鼻子发出的“哼——哼——”声作为语言交流。至于这闲置着鼻子只用嘴来呼吸的情况,比“哼——哼——”更让人无法忍受。再说了,万一天花板上有老鼠屎掉下来,多危险。

再看看小孩的睡姿,同样不输她们父母。姐姐斗子貌似在展示做姐姐的权利,直直地伸着右手,搭在妹妹的耳朵上。妹妹静子为了报复,毫不示弱地抬起一只脚,跷在姐姐的肚皮上。两人的姿势已经比刚入睡的时候翻转了九十度。奇怪的是两人齐刷刷地保持着不自然的姿势,毫无怨言地睡得可香了。

春宵的灯光果然很特别。在眼前这天真烂漫同时无趣到底的景色中,闪着温和的暖光,仿佛在劝我莫负良辰。我环顾房间,想看看几点了,结果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见挂钟的声音、女主人的鼾声,以及远远传来的女仆磨牙的声音。但凡有谁跟女仆说她睡觉磨牙,女仆总是否认,坚持说:“我从出生那天起到现在,从来不记得哪天磨过牙!”既不说“我以后注意”,也不说“打扰您休息了”,一味表示“不记得”。也对,磨牙这个才华得睡着了才能施展,难怪不记得。但是不管你记不记得,事实总是一个客观存在啊,真让人没办法。世界上也有不少人,一边做坏事,一边认为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善人。他们自认为自己无罪所以一脸轻松,也可以理解。不过他们给别人带来的麻烦,却不会一脸轻松地消失不见啊。此类绅士淑女跟这位女仆正是一类人。

夜更深了。

突然有谁咚咚敲了两下厨房的隔雨板,声音很轻。咦,这时候了应该没人来了啊。没准又是那只老鼠吧,反正我是坚决不抓老鼠的,就让他闹吧。

——又是咚咚两声。听起来不像老鼠。如果是老鼠的话,未免也太客气了。主人家的老鼠一个个都跟主人的学生一样,从早到晚专门琢磨怎么搞破坏,把吵醒可怜的主人当作自己的天职,才不会那么客气。看来敲窗的根本不是老鼠。就算是那只前几天闯入卧室咬伤主人并不高的鼻头之后凯旋归去的老鼠,也绝不会顾虑成这样。嗯,绝对不是老鼠。

这时,只听见隔雨板被“吱——”的一声抬了起来。同时幛子门被尽可能轻缓地沿着槽一点点推开。

我更加确定这不是老鼠。是人。

深夜造访的不速之客居然不招呼就进门,如此放低身段,想来不会是迷亭或者铃木。莫非是我慕名已久的梁上君子?如果是的话,我还真的想一睹尊容呢。这位君子如今已经进了厨房,正抬起他的大泥腿往前走,大概走了两步的样子。我正暗自数着该第三步了,结果他好像被凸起的一块地板绊了一下,“哐啷”一声划破了夜晚的宁静。我背上的毛瞬间竖了起来,就像被鞋刷子倒梳了一样。有那么一会儿,四周又恢复了死寂。女主人依然张着嘴用力吞吐着太平盛世的空气。主人的大拇指依然夹在小红书里,想必正做梦呢。又过了一会儿,厨房终于响起划火柴的声音。看来即使是梁上君子,都不如我的夜间视力。摸不清楚地形,行事自然不方便。

我蹲在原地琢磨着,一会儿这位君子是从厨房去餐厅呢,还是左转通过玄关到书房去呢?——脚步声伴随着隔扇的响声往走廊方向去了。君子总算进到书房里了。四周再次陷入寂静。

我这才反应过来,应该趁此机会尽早把主人夫妇叫醒。但是怎么才能叫醒他们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只剩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拼命旋转。

我想咬住被角抖动抖动也许能行,于是试了两三次,一点效果都没有。

我又想,用我凉凉的鼻头蹭主人的脸也许能行,于是试了下,结果主人在睡梦中突然伸长了胳膊,结结实实冲我鼻头打了一下。鼻子是猫的命门啊,把我疼得要死。

没办法,只能喵喵叫几声来吵醒他们了。万万没想到的是,偏偏这时候喉咙里好像卡了东西,死活发不出声音来。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总算发出声音了,结果声音又低又涩,反而把我自己吓了一跳。而且,最想叫醒的主人毫无反应,梁上君子的脚步声反而传了过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顺着走廊越来越近。君子还是来卧室了,我眼看自己已经无计可施,赶紧躲到了隔窗和柳条箱之间,静观其变。

君子的脚步声在卧室的幛子门前戛然而止。我拼命屏住呼吸,静候接下来会有什么发生。后来想想,如果我抓老鼠的时候有这种劲头应该就成了。那架势,仿佛灵魂随时可以从两眼之间飞出来。多亏了这位君子,我顿悟出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领悟的诀窍。隔窗的第三个窗棂正中间像被雨打湿一样变了颜色。然后透过窗户纸,有一抹浅红渐渐变浓,我正琢磨是什么,只见一条舌头冲破窗户纸出现在窗棂中间。瞬间又消失在黑暗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发着光的略恐怖的东西,就在窗户纸破洞的外边。无疑这就是君子的眼睛。我总感觉这只眼睛并不是在看房间里有什么东西,而是在盯着躲在柳条箱后的我。时间才过了不到一分钟,我已经觉得再被他盯下去肯定要折寿。当我再也承受不住这心理压力,准备从柳条箱后面逃走的时候,卧室的幛子门轻轻被打开,恭候已久的梁上君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在此,按照正常的叙述顺序,我本应很荣幸地为大家介绍这位不速之客梁上君子。不过,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先小小表述一下一己之见。

古代之神向来因全知全能备受推崇。尤其是基督教之神,直至二十世纪的今天,仍然戴着全知全能的面具。不过凡夫俗子认为的全知全能,有时候可以解释为无知无能。这听起来自相矛盾。但是开天辟地以来,能够道明这种悖论的,只有本猫一个。一想到这里,虚荣心就得到大大的满足。我都说了,自己不是一只简单的猫嘛!所以借此机会,我一定要好好讲讲不能小看猫的理由,给你们高傲的人类好好上一课。

据说神创造了天地万物。照此说法,人类也是出自神的手笔。至今,被称为《圣经》的东西上也如此记载。

关于人类的问题,人类自身经历了数千年的观察,一方面觉得非常玄妙甚至不可思议,另一方面越来越倾向于承认神的全知全能。虽说人类乌泱乌泱的哪里都有,但是世界上并没有长得一样的面孔。面孔上面都有五官,大小也相差无几。换言之人类都是用相同的材料制作而成的。但事实于此无关,因为没有一个人跟别人长得一样。一想到用如此简单的材料做出了如此多张不同的面孔,是不是不由自主钦佩这位制作家的水平?没有一定的创作想象力,不可能出现这么丰富的变化。一代画匠就算绞尽脑汁创作多样的脸,画出来的也不会超过十二三种。由此,我们必须要慨叹神的手法多么高超,才能一手包揽制造人类这一大工程。既然能够一览人类社会全局,自然可以称为全能。人类大概也是因为这一点,对神多怀有畏惧之心吧。

的确,从人类的视角来看,非常可畏。同一件事情,从猫的视角来看,却恰好解释了神的无能。并且能够断定,神的能力绝对不会比人类高超。

虽说神创造了千人千面,但是我们谁都不清楚,当初神真的是按计划做出来这么多的变化,还是本打算把猫啦勺子啦都做成一样的,只是事与愿违,越做越乱套,从而导致混乱的局面。因此人类的面孔,既可以看成神成功的纪念,也能够被当作失败的印记。

可以被誉为全能,也可被评价为无能。

因为人类的两只眼睛并排分布在同一平面上,无法同时看到左右两边的状况,所以他们看到的只是片面事实,这正是他们的可怜之处。只要换个视角,这类事情在社会里分分钟都在发生,只可惜人已经晕头转向,还盲目信神,所以自己根本悟不出这个道理。

如果在制作上追求多变非常困难,那么要求彻头彻尾的复制同样困难。若要求拉斐尔丝毫不差地画出两张完全相同的圣母像,就跟要求看两张完全相同的圣母玛利亚画像一样,拉斐尔一定为难透顶。这么说的话,要求制造两个相同的东西反而更加困难。如果拜托弘法大师按照昨天题字的笔法丝毫不差地再写一次“空海”,估计比要求大师换个字体更难办。

人类通用的母语也是依靠模仿传承下来。他们从自己的生母、乳母、别人口中学语言的时候,往往只是重复听到的话,别的任何想法都没有。拼尽全力模仿别人。即使这样,口口相传的语言经历十年二十年,发音总会产生一些变化,这就证明了人类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模仿能力。如上可以推断出,最困难的,反而是原原本本的模仿。

所以,如果神能够把所有人都做得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分不清谁是谁的话,才能说明是全能。但现在,光天化日之下,所有人的面孔都不一样,看得人眼睛都花了,这不恰好是神无能的最好证据吗?

我也忘了为什么会发表这通言论。不过人类也经常忘掉初心,大家就别苛责我这只猫啦。反正自从看到卧室门被打开、梁上君子赫然出现,那些感想就自然涌现出来。

为什么会涌现?——你要是问为什么,我得重新想一想。——嗯,原因是这样的。

出现在眼前的梁上君子,那张面孔——虽说我平常总是认为人跟人长得不同证明了神的无能,但是那张面孔让我一瞬间推翻了自己的言论。要说那张面孔的特征,那就是他的眉眼特别像我最喜欢的男子——水岛寒月。

不必说,我对小偷根本没太多了解,只是通过这种不齿的行为,暗自想象一下小偷应该是什么模样。原本我认为小偷肯定都是大光头、小鼻子、像一分钱硬币那么点的小眼睛,这次一见,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位梁上君子英姿飒爽,浅黑色的一字眉显得十分俊朗。年纪也就二十六七,跟寒月简直一模一样。如果早让我知道神有造就如此两张相似的脸的本事,我绝不会认定他无能了。真的,那一刹那,我都怀疑是寒月性情大变半夜闯过来的。只不过再细看,他鼻子下方没有一层黑黑的胡子茬,我这才确定此人不是寒月。寒月是个面相冷峻的美男子,对于被称为活动邮票的金田富子来说,有着十足吸引力。不过据我观察,这位梁上君子对大小姐的吸引力也绝对不输寒月。如果金田家的姑娘看上的是寒月的五官,按理说她也绝对会对这位梁上君子意乱情迷。不过,我不用听人说,也应该知道姑娘看上的是寒月的才华和聪颖。寒月的这种学历,如果换给梁上君子,想必大小姐也一定会奉上满怀的爱意,修成琴瑟和鸣之正果。万一寒月被迷亭他们说动了,放弃了这段千古良缘,只要这位梁上君子还在,大小姐就还有好归宿。如此畅想一下未来,想到富子大小姐,我总算放心了。这位梁上君子存在的理由,就是作为备胎,保证富子大小姐生活幸福。

梁上君子腋下夹着什么东西。我定睛一看,是主人扔进书房中的旧毯子。他穿着唐栈条纹短褂,腰上系着灰蓝相间的博多带子,小腿白生生地露在外头,正抬起一只脚往房间里走。此时,始终用手捏着小红本做梦的主人忽然翻了个身,大声叫道:“寒月!”梁上君子吓得毯子都掉地上了,赶紧缩回刚抬起来的脚。两条腿的影子细细长长,压在障子门的影子上瑟瑟发抖。主人嘟囔着:“嗯——啊呜啊呜。”扔掉手里的小红本,咯吱咯吱地开始用力挠自己黑黑的手腕,就像得了皮肤病似的。挠完就恢复了安静,头滑到枕头旁边继续呼呼大睡。看来刚才那声“寒月”属于说梦话。梁上君子站在走廊边耐心候着室内的动静,估摸主人夫妇睡着了,再次抬起一只脚往里迈了一步。然后竖起耳朵,确认没有再听到一声“寒月”之后,抬起另一只脚继续往里走。在这春天的夜晚,六畳的房间里被唯一的火苗照得清清楚楚,君子的影子把房间尖利地分割成两部分,从柳条箱开始,越过我头顶,投在半边墙上。我转头看向他的影子,只见他的脸正好在墙壁的三分之二高处慢慢移动。长得再好看的人,影子也像八头怪物一样奇怪,真是奇妙。君子走到了女主人旁边,俯视着女主人的睡颜,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也跟寒月一个样,我都看呆了。

女主人枕边郑重其事地放着一尺五寸大小的长方形箱子,用钉子钉得严实。其实里面是山药,住在肥前町的多多良三平前几天回老家唐津[83]带回来的土特产。虽说一般人不会守着山药箱子睡,但是女主人从来不考虑场所合不合适的问题,比如她还会把煮东西用的和三盆糖[84]收在首饰盒里。对女主人来说,别说在卧室里放山药了,就连放腌萝卜咸菜都是非常自然的事儿。可惜这位君子不是神,不了解眼前这位女士的生活习惯。既然这么小心翼翼地贴身保管,里头一定是特别贵重的东西。君子抬起山药箱子估了下重量,然后一脸满足,看来这重量也是符合君子心理预期的。我心想你可千万别抱了一箱山药回去啊,而且长得这么俊,偷山药也太奇怪了。为了避免危险,我又不能出声,只得遗憾地憋在心里。

梁上君子开始喜滋滋地用旧毛毯裹住山药箱,然后四下张望,想找东西来捆住这包裹。好在主人睡觉时解开了泡泡纱腰带放在一边。梁上君子就用这条腰带结结实实捆了箱子,轻松扛在背上。这种姿态估计女人不太喜欢。然后顺手捡了小孩的两件棉背心,塞进主人的针织秋裤里。只见秋裤的裆部圆圆鼓起,就像蛇吞了一只青蛙——或者更合适的说法是,一条马上要生宝宝的蛇。总之形状非常怪异。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自己试试看。君子三下五除二把秋裤卷成了球状。接下来他要干吗呢?正想着,只见他抓起主人的捻线绸上衣,像包袱布那样摊开,然后把女主人的和服带子、主人的衬衣短褂还有其他零碎杂物一股脑放进去,打了一个利索的包袱。手法的熟练精巧实在让人大开眼界。接着,他用女主人和服带子衬垫、腰带,把刚打好的包袱紧紧挂在了一条胳膊上。

梁上君子再次环顾四周,检查是否还有东西可以拿走。这次,他发现主人脑袋前头有一盒朝日香烟,立马捡起来丢进袖袋。然后又拿出一根,凑到煤油灯那边点了火。陶醉似的深深吸了口,吐出的烟雾绕着乳白色的灭火盖子还未消散,君子的脚步声已经沿着走廊渐行渐远,慢慢就听不到了。主人夫妇依然睡得香甜。人类居然可以粗心大意到这种地步。

我也需要休息了。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久,已然体力不支。等我再次睁开眼睛,阳春三月的天空已是一片晴朗,主人夫妇正在厨房门口跟警察说着什么。

“所以小偷是从这里溜进卧室的。你们俩光顾着睡觉了,什么动静都没注意到吗?”

“嗯。”主人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盗窃事件大概发生在几点?”警察没头没脑地问道。如果知道作案时间,也不至于被偷了吧。可惜主人夫妇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居然还认真讨论起来。

“大概几点呢?”

“几点呢?”女主人一副用力思考的模样,好像用力想想就能知道答案似的。

“你昨晚几点睡觉的?”

“我过了零点才睡的。”

“哦,我在你来之前就睡着了。”

“起床的时候几点啊?”

“七点半左右吧。”

“这么说的话,贼进来的时候几点呢?”

“肯定是深夜了。”

“谁都知道是深夜,我意思是几点?”

“容我仔细想想,不然想不出这么具体的事情。”女主人还准备再思考一轮。

警察看起来也是为了走程序才问的,他才不关心具体是几点。瞎说也好怎么都好,只要给他一个答案就可以。谁知主人夫妇还不明就里地较起真来,警察急了。

“也就是作案时间不明喽?”

警察一说,主人马上用自己惯用的含糊语调说:“嗯,应该是吧。”

警察面无表情地说:“那么就请你交给我一个诉状,写上明治三十八年几月几日、有贼趁你们睡着的时候入室偷窃、贼从哪里的隔雨窗进来、进了哪几个房间、偷了多少件东西,都写给我。因为是诉状,不是信,所以不必写收信人的名字了。”

“丢的东西要逐一写出来吗?”

“嗯,按照什么东西、几件、多少钱的格式写——我就不必进去看了,反正东西已经被偷走了。”警察不咸不淡地说完就回去了。

主人在客厅中央铺好笔墨纸砚,把女主人叫到面前:“现在我开始写失窃诉状,你把丢失的东西逐一告诉我。快,赶紧说。”这语调听起来真像吵架。

“哎呀,真讨厌。什么叫‘快,赶紧说’,我还就不说了。”女主人腰上绑个细细的带子,不慌不忙地回答。

“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活像个被抢了的风尘女子。为什么不把腰带绑好?”

“嫌我这样不好看?那就赶紧给我买新的。管他风不风尘,腰带被偷走了我有什么办法。”

“连腰带都偷,这小偷太过分了!那咱们就从腰带开始写起吧。你的腰带都有哪些?”

“有哪些?说得就跟我有很多似的。就一条,一面黑缎子一面泡泡纱的那条。”

“黑缎子泡泡纱腰带,一条——值多少钱?”

“六块钱左右。”

“居然系这么贵的腰带。下次买一块五毛钱的。”

“哪有那么便宜的腰带。你这个人真冷血,只管自己好,老婆穿成什么寒酸模样你都没所谓吗?”

“算了算了,还丢了什么?”

“绸子短褂。那是住河野的舅妈给的,几年前的东西,跟现在的就是不一样。”

“没人关心这中间的故事,你直接说价钱。”

“十五块钱。”

“这么贵!太不符合你的身份了。”

“关你什么事!又不是给你买的。”

“还有什么?”

“黑袜子一双。”

“你的吗?”

“你的。两毛五分钱。”

“然后呢?”

“一箱山药。”

“连山药都搬走了?你说他准备蒸着吃,还是煮成山药汁?”

“我不知道。你感兴趣的话,就亲自去小偷家问问看吧。”

“多少钱?”

“山药的市价我还真不知道。”

“那就写十二块五毛吧。”

“怎么可能,就算是唐津产的山药,也卖不到十二块五毛啊!”

“你刚说不知道多少钱。”

“我是不知道。再不知道,也知道不值十二块五毛。”

“再不知道,也知道不值十二块五毛。这简直不合逻辑。那所以才说你是欧坦钦·帕里奥洛格斯[85]呢。”

“你说什么?”

“欧坦钦·帕里奥洛格斯。”

“什么?欧坦钦·帕里奥洛格斯是什么?”

“别管是什么了。接下来是什么——我还丢了和服呢!你怎么还没说?”

“我必须要管是什么。你告诉我欧坦钦·帕里奥洛格斯是什么?”

“没什么意思。”

“告诉我又怎么了?你还真是把我当傻子。你一定是看我不懂英语,在用英语骂我。”

“别说傻话了,还是早点把诉状写完,不然咱什么东西都拿不回来。”

“反正现在写诉状也不一定能拿回来。你还是先告诉我欧坦钦·帕里奥洛格斯是什么意思。”

“你这个女人真麻烦,都跟你说没什么意思了。”

“不说是吧?好啊,贼也没有偷别的东西了。”

“真是犟。那你看着办吧,反正我不写了。”

“我也不告诉你丢了什么东西了。反正写的是你,跟我没关系。”

“那就不写了。”主人说完就起身,像平常一样钻进了书房里。女主人退回餐厅,坐在针线盒前面。两人都盯着障子门发呆,沉默持续了十分钟之久。

这时候,玄关门被猛然打开,山药的赠送者多多良三平来了。多多良三平当学生的时候寄宿在这个家,从法律大学毕业之后被某公司的矿产部录取。他也算初级实业家了,属于铃木藤十郎的师弟。三平跟老师关系非常好,时常来拜访,周日总是在这儿玩一天才回去。

“师母,今天天气不错呢。”他操着一口唐津口音跟女主人打招呼,穿着西服裤子就跪地而坐。

“哎呀,多多良来了。”

“老师不在家吗?”

“在呢,在书房。”

“师母,老师这么用功对身体不好吧?好不容易过个周末,应该放松下。”

“跟我说这个没用,你去跟老师说。”

“这个嘛……”三平看向客厅,“今天没看到您家千金啊?”还没等女主人回答,隔壁房间里斗子和静子走了出来。

“多多良先生,今天给我带寿司吃了吗?”姐姐斗子还惦记着前几天的约定,一看到三平就张口催问。

多多良摸摸脑袋,坦白地说:“你还记着呢,下次带给你吃哦。这次忘记带了。”

“不——嘛!”

一听姐姐这么说话,妹妹也学了起来:“不——嘛!”女主人这才露出了点笑意,估计心情好了一些。

“虽然没拿寿司,但是给你带山药了呀。你们没吃吗?”

“山药是什么?”姐姐问道。

“山药是什么?”妹妹这次依然学着姐姐的语气问三平。

“你们还没吃啊?快点让妈妈煮给你们吃啊。唐津山里种出来的山药,比东京的山药好吃多了。”三平对自己的故乡特别有信心。女主人这才反应过来,答谢道:“多多良,谢谢你送来那么好的山药。”

“怎么样,好吃吗?我还特别用箱子把山药装起来了,怕折断,是不是送到的时候依然维持着本来的形状?”

“难为你这么费心,可惜昨天晚上被小偷偷走了。”

“偷走了?这小偷有毛病吧!这得多喜欢吃山药啊!”三平大吃一惊。

“妈妈,昨天小偷来啦?”姐姐问道。

“嗯。”女主人轻轻地应了一声。

“小偷来了——然后呢——小偷来了——小偷长什么样啊?”这次轮到妹妹问了。这个问题把女主人难住了,她也不知怎么回答好,于是搪塞说:“长得很可怕。”说完不经意看了一下多多良。

“长得很可怕的意思是长得像多多良吗?”姐姐一脸无辜地反问道。

“住嘴,不许没礼貌。”

“哈哈哈哈。我长得那么可怕吗?真是难过啊。”多多良边说边又摸了摸脑袋。

多多良的后脑勺上有一片直径一寸左右的秃顶。一个多月前长出来的,去看了医生,但看起来没那么容易治好。第一个发现这片秃顶的,就是姐姐斗子。

“看呀,多多良的头跟妈妈的头一样会发光。”

“闭嘴!”

“妈妈,昨天来的小偷,头顶也会发光吗?”这次换妹妹问了。

这一问,把女主人和多多良都逗乐了,估计嫌小孩子麻烦还打扰大人聊天,女主人终于开始赶她们:“来来,你们俩去院子里玩一会儿吧。妈妈等下给你们拿零食吃。”送走她们之后,才认真地问:“多多良,你的头到底怎么回事?”

“被虫子咬了。不太好治。师母您也是这种情况吗?”

“天哪,怎么被虫子咬了?我是绑发髻绑的,女人多多少少都有一点这样。”

“秃顶都是细菌引起的呀。”

“反正我的没有细菌。”

“那只是师母您一厢情愿罢了。”

“反正不是细菌。对了,秃头用英语怎么说来着?”

“秃头是bold。”

“不对,不是这个词。还有没有更长一点的?”

“您问老师不就明白了。”

“你老师无论如何都不告诉我,所以才问你的。”

“可我只知道一个bold。您说更长一点的是什么呢?”

“欧坦钦·帕里奥洛格斯。欧坦钦是‘秃’,帕里奥洛格斯是‘头’吧?”

“不一定。我现在去老师书房里给您查一下《韦伯大辞典》吧。不过老师还真是一点都没变。这么好的天气,还是闷在家里——师母,他这样胃病可好不了,您应该劝他去上野公园走走,看看花什么的也好啊。”

“还是麻烦你带他出去吧。但凡是女人说的话,你老师一概不听。”

“现在还吃果酱吗?”

“嗯,跟之前一个样。”

“前几天老师还跟我抱怨说:‘你师母嫌我吃果酱吃得多,我真的不觉得自己吃了那么多,你说是不是我感觉出了问题?’然后我说:‘您家小姑娘们和师母一定也吃了……’”

“多多良你真讨厌,为什么会跟他这么说?”

“因为师母您也长了一张吃果酱的脸嘛。”

“你看脸还能看出这个来?”

“其实看不出来——不过师母,您一点果酱都不吃吗?”

“吃还是会吃一点的。吃一点也没什么啊,我们自己家的东西。”

“哈哈哈哈。跟我想的一样——话说有小偷来可真是太倒霉了。只是把山药抱走了吗?”

“如果只是山药我就不那么发愁了。他把我们平常穿的衣服都拿走了。”

“没有别的衣服穿了吗?是不是又要借钱了?要是你们养的不是猫是狗就好了——太可惜了。师母,您一定得养一只大胖狗——猫没用,净知道吃——它捉过老鼠吗?”

“一只都没抓过。就是个混吃混喝的猫。”

“哎呀,那真是一点用都没了。早点扔了算了。要不给我,我煮着吃。”

“天哪,多多良你吃猫吗?”

“吃啊,猫肉很美味的。”

“年轻人真豪迈。”

我之前倒是听说过草根学生中有吃猫的野蛮人,但是万万没想到多多良也是他们的同类。而且他现在已经不是学生了。堂堂法学学士毕业、六井物产集团的员工居然也这样,我听得汗毛倒竖。根据这位寒月二代的行为,我证实了那句格言“先把别人当小偷”。这次多亏了多多良,我第一次得出真理——“先把别人当吃猫人”。

跟人类住久了,很多事情就明白了。

明事理虽然是好事,但是危险日渐增多,每天都不能放松警惕。变得狡猾、变得卑劣、变得表里不一,都是明事理的必然结果,明事理是岁数增长惹的祸。老年人大多不是很善良,原因就在这里。这么一想,或许我泡在多多良的锅里,跟葱一起成佛是最好的结果。我边想边往墙角躲,这时候,刚才跟女主人吵架的主人应该是听到了多多良的声音,从书房出来,慢吞吞地走进餐厅。

“老师,听说您家进贼了,这事也太愚蠢了。”开口就将了主人一军。

“是偷的人比较蠢。”主人素来以贤者自居。

“如果偷的人蠢,那么被偷的人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像多多良这样没有东西可偷的才是最聪明的吧?”女主人这次站在了主人这边。

“话说最蠢的应该是这只猫了。说真的,真不知道这猫是怎么想的。既不抓老鼠,也不认识贼——老师,要不你把猫给我吧。你总这么养着它也没什么用。”

“给你也可以,你想做什么?”

“煮了吃。”

主人听到这句残忍的话,苦笑了一下,作为消化不良患者他别的什么都没说。我简直感激涕零,感谢他没跟多多良说那就拿走吃吧。

主人话锋一转:“先不说猫了,我衣服被这么一偷,真是冷得受不了啊。”一副沮丧的语调,觉得冷也正常。直到昨天还一直捂着两件棉袄,今天只穿了件夹衣和短袖衬衫,而且从早晨开始就干坐在那里,血液循环不畅,供应了胃,就顾不上手和脚了。

“老师,你做这行也挺久了,还是没什么钱吧?一遇到贼就过不下去了——要不趁这个时机转行,当个实业家如何?”

“你老师讨厌实业家,你劝不动他的。”女主人在一边突然回应了多多良一句。女主人当然盼望着自己老公当实业家。

“老师,你从学校毕业几年了?”

“今年是第九年了吧?”女主人看着主人说。主人不置可否。

“都九年了,工资没涨,再努力也没人表扬,真是‘可怜我郎君,寂寞谁人听’。”多多良特意为女主人吟起中学时候学的诗,可惜女主人好像没听懂,完全没反应。

“我不喜欢当老师,但是更不喜欢当实业家。”主人心里应该在盘算自己喜欢什么。

“你老师什么都不喜欢……”

“唯一喜欢的只有师母吧。”多多良开起了不合身份的玩笑。

“最不喜欢。”主人的回答简明有力。女主人把脸别了过去,稍顿了顿,再次看回来:“那你也不喜欢活着对吧?”看来想狠狠挤兑主人。“也不是很喜欢。”主人不慌不忙地说。女主人总是拿他没办法。

“老师,再不去散散步换换心情,您的身体会受不了啊——还是当实业家比较好,当了就知道,发财就跟玩儿似的。”

“说得就跟你发了多大财似的。”

“不骗你,虽然我去年刚开始工作,但是已经比老师的存款多了。”

“你存了多少钱啦?”女主人关心地问道。

“已经存了五十块了。”

“你每个月的工资多少钱啊?”女主人接着问。

“三十块。然后我每个月都会在公司预存五块钱,以备不时之需——师母,要不要拿点零用钱买几株外濠线[86]的股票?现在入手,三四个月之后就能翻倍。真的是小小投入,两三倍的回报。”

“要是有那个本钱,就不会因为小偷发愁了。”

“所以就更要做实业家了。老师之前如果学个法律,然后去个公司或者进银行,现在这光景,每个月至少能拿三四百块钱,真是可惜了——老师,你知道那个叫铃木藤十郎的工科学士吗?”

“嗯,昨天他来了。”

“是嘛!之前我在宴会上认识他,还聊起老师你来。然后他说:‘原来你是苦沙弥的学生啊。我之前跟他在小石川寺搭过伙。下次你见到他替我带个好哦,说我最近会去拜访他。’”

“他好像刚调回东京。”

“嗯,之前一直在九州的炭矿上,最近调回东京常驻了。是个非常不错的人,跟我聊天的时候特别亲切——老师,你知道他工资是多少吗?”

“不知道。”

“月薪两百五,逢年过节还发福利,平均算下来每个月领四五百块钱呢。那种男人都能赚这么多,老师专攻英语,到头来只能‘一狐裘三十年’,不是犯傻么?”

“的确有点犯傻。”主人虽然凡事看得开,金钱观却跟普通人无二。不不,越穷的人越渴望有钱吧。

多多良费了大口舌鼓吹实业家的好处,目前已经接近词穷,于是换了个话题道:“师母,是不是有个叫水岛寒月的,经常来家里?”

“对,他经常来。”

“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都说是非常有学问的人。”

“是个美男子吗?”

“呵呵。跟多多良差不多。”

“哦,跟我差不多啊。”多多良认真重复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寒月的名字?”主人问道。

“之前有人跟我打听他。我在想他有没有那么值得打听。”多多良摆出完全凌驾在寒月之上的气势。

“他比你优秀。”

“这样啊,比我优秀。”没有狂喜,也没有愠怒,这就是多多良的特色。

“听说他最近要当博士了?”

“现在还在写论文。”

“真是个白痴,还在写论文,我以为是多么了不起的人物呢。”

“多多良见识还是很广的。”女主人笑着说。

“据说当上博士就能娶某家的大小姐,我就想着真的有这种傻瓜吗?为了娶媳妇去读博士。与其嫁给那种人,还不如从了我呢。”

“你听谁说的啊?”

“就是那个托我打听水岛的男人。”

“是铃木吗?”

“不是。这些没必要跟他说。对方可是大富翁呢。”

“多多良就是窝里横嘛。别看在咱家咋咋呼呼没大没小的,在铃木他们跟前肯定恭恭敬敬的吧?”

“那当然。不这样就等着穿小鞋吧。”

“多多良,咱们出去散步吧!”主人突然说道。他从来没有主动提议去运动,这次破天荒提出来,估计刚才一直穿着件夹衣冻得够呛,想通过运动暖和暖和。多多良正想走呢,自然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走吧走吧,去上野的芋坂吃个饭团吧。老师吃过那边的饭团么?师母也一起去吧?超级软,而且不贵,还能喝酒呢。”就在他用语无伦次的方言说话的时候,主人已经戴好帽子走到门口鞋柜边上了。

我还需要再休息一会儿。休息的原因,一来没必要尾随主人和多多良,看他们在上野公园做了什么、吃了几个芋坂饭团;二来没勇气。休息是世上万物从上天那里要来的权利。在这个世界上,凡是为了生存蠢蠢欲动的事物,为了尽生存的义务,就要用掉休息的权利。如果真的有神表示:“汝等皆为工作而生,非为睡眠而生。”我一定会反驳他说:“按照您的吩咐,我为工作而生,所以为了工作,我恳求睡眠。”

像主人这样整日满腹牢骚的闲人,工作日的时候都要自行休息。我如此多愁善感、日夜操劳,要求比主人更多的休息,也是情理之中。

只不过刚才多多良看到我的时候,居然说我除了睡觉啥都不干,是个废物。我特别生气。万象奴役下的庸俗之人,总是追求五感刺激,除此之外毫无作为。所以他们无论评价什么,一律只看表面功夫,真是讨厌。他们认为,只有忙得汗流浃背脚不沾地才算劳动。听说达摩和尚坐禅坐到脚腐烂,就算从墙缝里长出爬山虎,枝蔓爬满堵着他的眼睛嘴巴也一动不动。但是你既不能说他在睡觉,也不能说已经升天。因为他的头脑正在进行激烈的活动,思考着只有圣人才能悟出的道理。

据说儒家也有静坐修行一说。不过这里指的不是独自一人闭门谢客优哉游哉地修行。他们脑袋里的活力燃烧得比一般人多一倍。世界上的凡夫俗子,如果只是看到他们表面上的端庄沉静,肯定会把这些知识巨匠看成昏睡装死之徒,紧接着诸如“只会浪费粮食的傻大个”等冷嘲热讽会铺天盖地而来。

这些庸俗之眼,生来只看表象,从来不关心内在——像多多良三平这样只看表象不关心内在的人,看到我就联想到造粪机也就算了,可惜连了解事物真相,还算有点墨水的主人,都默许了可以把我煮来吃的事实。

不过退一步想,他们轻视我也不难理解。古语里早就有对牛弹琴、曲高和寡等典故。硬是要求那些只看表象的人关注我灵魂的光辉,就像要求和尚绑发髻,要求金枪鱼开口演讲,要求电车剪断电线,要求主人辞职,要求三平看淡金钱,只能沦为不合理的强求。

但是我们猫也算社会动物。社会动物如果把自己标榜得过高,只能说明自己无法融入社会。从主人夫妇,到女仆、三平他们,都没有认识到我本身有的价值,这很遗憾,不过也没办法。不知道的结果,就是有可能像对待别的猫一样,把我的皮剥了卖给三味线店、肉留给多多良权当改善伙食,这样就太严重了。我生来就靠头脑做事,是受天命之托降临到这红尘的古今第一猫,这身皮囊必须要保管好了。古语有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果因为自己优于他人,而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就是自找麻烦。这不光是给自己惹祸,还是违背天意之举。

猛虎被关进动物园,就要忍受与肉猪为邻;砧板面前,落难的鸿雁与小鸡无异。要想与庸人友好相处,就要把自己扮成庸猫。庸猫的标志之一就是捉老鼠——我决定开始捉老鼠了。

听说最近日本跟俄国打仗打得正凶。我作为日本猫,自然是向着日本的。还想着有机会的话,组织一支猫军团,把俄军打个落花流水。你看我的精力如此旺盛,如果想抓一两只老鼠,那简直闭着眼睛都能抓到。

曾经有人问著名的禅师:“如何才能顿悟?”禅师说:“就像猫捉老鼠一样。”这句话的意思是要像猫捉老鼠一样专注。有句谚语,说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是从来没有哪句谚语说“猫儿无脑便能捕鼠”。这么看来,我再怎么聪明,都没有理由不捉老鼠。不仅没有理由不捉,还要捉得好。至今没有动手,只不过我不愿意罢了。

春天的艳阳像昨日一样落山,樱花花瓣被阵阵春风吹起,穿过厨房半开的障子门,飘然落在水桶中,被昏暗的灯光照得惨白。

我摩拳擦掌,准备今晚露一手,震惊全家。现在要提前勘测场地,熟悉地形。当然,战场也没多大,整个看下来四畳大小。其中一畳的一半被用来存放酒和食材杂货。跟这寒酸的厨房不符的是,灶台特别豪华。红色的烧水铜壶闪闪发光,后面是壁板,旁边还留了两尺见方的地儿放我的饭碗。离餐厅六尺的地方放着碗架,高高竖起几乎顶到天花板,把本来就窄的厨房再次隔了一道。架子朝下放了一个研钵,里头有一个小桶,桶底对着我。萝卜擦板和研钵杵并排摆放,旁边赫然放着灭火桶。椽子交叉处已经被熏得像炭一样黑,挂了一个可以调节的钩子,吊着一只大大的竹筐。这只竹筐不时被风吹得摇来摇去。我刚来这家的时候,特别不理解这只竹筐的用处。后来才知道因为这筐子我够不着,所以特意被用来存放食物。由此,我感受到了来自人类的深深恶意。

接下来就是制定作战计划了。作战地点肯定是老鼠洞口。虽说我占据了有利地形,但是一个人呆呆地呈守株待兔状,看起来实在没有战争该有的样子。因此研究一下老鼠洞的洞口位置,很有必要。我在厨房正中央环顾四周,努力想看到老鼠从哪里出来。此刻的心情堪比东乡将军[87]。

女仆去澡堂还没回来。孩子们还在睡觉。主人吃芋坂团子回来后照例钻进了书房。女主人——女主人不知道在干吗,估计十有八九在做有关山药的白日梦吧。门外不时传过人力车的声音,声音由近及远,平添一分寂寞。不论是我的决心,还是干劲,抑或是厨房的光景、四下的寂寞,整个下来怎“悲壮”二字了得!只有把我比作“猫族中的东乡将军”才够贴切。一旦进入这种境界,不论是谁,都能体会到一种淡淡的愉悦吧!只有我,在这愉悦里,发现了一大隐患。虽说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对付多少只老鼠都没问题,但是不清楚敌人的撤退路径,总是让我放心不下。综合通过我周密观察得出的结论,鼠贼逃跑应该遵循三种路径。

如果它们是水耗子,肯定沿着下水道逃跑,那么一定会从灶台后面绕着走,彼时我只需躲在灭火桶后面,一举断了它们的后路。

或者从下水道出来,通过石灰洞口绕到浴室然后再不经意进入厨房。若是这样我就躲在锅盖上,居高临下,待它经过我眼皮子底下的时候,一跃而下就地擒拿。

我再次看向四周,发现碗柜的橱门右下方破了一个半月形的洞,也许它们的出入口就是这儿。我凑近鼻子闻了闻,老鼠味挺重。如果从这里突击,它们肯定会沿着柱子往上跑,那我就横着给它们一巴掌。

万一它们从天花板下来呢?我抬头向上看去。被熏得黑黑的天花板在灯光的映衬下,就像倒挂的地狱。以我的本事,上不去,也下不来。不过老鼠也不可能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吧?我这么安慰着自己,算是自行解除了警报。

还有一个担心,万一被敌人三方攻击怎么办?如果从一边出来,睁一只眼就能搞定;两边的话也差不多,三个口同时围攻我的话,我再怎么有天赋都应付不来吧。要不找车夫家的大黑帮帮忙?不行,这关系到我今后的威严,不能找。那怎么办呢?有一个秘诀,说的是,当你想不出如何是好的时候,最快的解决方法就是告诉自己担心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无法应对的事情也不会发生。看看这人世间你就明白了。昨天才娶进门的新娘,今天就有可能死掉。但是新郎们没有一个因这个隐患就绝望的,全都满脑子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去担心,并不是因为没有担心的价值,而是再担心也没用。像我现在的情况,谁都不能断言没可能遭遇三面夹击,但是如此给自己洗脑,可以让我最快速地获得安全感。人在江湖飘,安全感谁都需要。我也需要。因此我决定,必须没有三面受敌的可能性。

如此还是意不能平,我通过更加深入的思考,找到了烦恼的源头。虽说目前制订了三条战略,但是到底选哪一个,依然无解。如果敌人从碗柜出来,我有了应对方法;出现在浴室,也有相应方针;从下水道爬出来,也有迎头痛击的战略。问题是,我不知道敌人从哪里出来啊。据说东乡将军要迎战俄国太平洋第二分舰队的时候,也曾面临如此困惑:敌人直接通过对马海峡,还是津轻海峡,抑或绕远到宗谷海峡?今日联想到自己的遭遇,我深刻体会到了将军的困惑。我们不仅面临着相同的困境,还处于相同的位置,全凭一己操心,真是辛苦。

我正在绞尽脑汁思考谋略,突然障子门打开了,女仆的脸出现在眼前。这并不是说女仆没有手和脚,只不过其他部位在暮色中看不清,只有那张脸颜色饱满,赫然入目。女仆的脸本来就有点高原红,从洗澡堂子里出来后更红了。不知是不是从昨晚的失窃得到了教训,今天早早地就来关厨房的门窗。主人在书房里大喊:“把我的手杖拿到枕头边儿去!”把手杖放在枕头旁边干吗呢?莫非想致敬“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的壮士荆轲,听一声似龙鸣的武器声?昨天是山药,今天是手杖,明天会是什么呢?

刚刚入夜,老鼠还没有出洞的意思。大战当前,我需要先闭目养神一会儿。

主人家的厨房没有专门的通风窗。客厅那边倒是有一尺见方的隔扇,平常就当通风窗来用。入夜了,风无情吹散夜樱,也惊醒了备战的我。睁眼一看,外面已是月色朦胧,灶台拉着长长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我担心自己睡过头,赶忙晃了晃耳朵观察家里的动静,还好一片寂静,就像昨晚一样,只能听到钟表走动的声音。看来老鼠快出动了。不知它们从哪里出来呢。

碗柜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起来像爪子踩过小碗碟,在中间兴风作浪。也许它们会从这里出来,于是我挪去碗柜的小洞旁边蹲守。等了好久都不见出来。小碗碟的声音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踩到大碗的声音,步伐沉重,甚至咣当咣当响。这一切跟我只有一道柜门相隔,距离不超过三寸。有时候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离小洞越来越近,可一只出来的都没有,径直在柜子里远去了。唉,这扇门的里面敌人正在横冲直撞,我却只能在洞口苦苦等待。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

看来老鼠们在旅顺碗[88]里开起了舞会。女仆如果把柜门留个缝,我不就钻进去了吗?真是个没有远见的愚蠢妇女。

灶台影子那边,我的饭碗突然“当啷”响了一声。看来敌人来这边了!我蹑手蹑脚走过去,只看见一条老鼠尾巴从水桶之间消失在水池子里。一会儿,浴室里传来“当啷”一声,一定是牙缸砸进铜脸盆里了。它们什么时候跑到了我身后!我转过身去,看到一只有五寸大的老鼠把牙膏撞到地上,飞快地逃到了走廊下。哪里跑!我奋力追上去,老鼠已经逃得连影子都不见了。

看来捉老鼠比我想象的难多了。莫非我先天就没有捉老鼠的能力?

我追到浴室,敌人跑去碗柜;我紧盯碗柜,敌人沿着水池子往上蹿;我在厨房的中央,感觉被敌人三面包围。这是怕我还是在激怒我?总之这群鼠辈的做法真的非君子所为。我来回跑了十五六趟,费心费力,居然一次都没成功。虽说略有遗憾,但是面对这些不敢应战的小人,即使换成东乡将军,也束手无策吧。刚开始我既有勇气又有杀敌之心,还有悲壮而又崇高的愉悦感,现在全都烟消云散。捉老鼠真是既麻烦又愚蠢,我又困又累,瘫坐在厨房中央再也不想动一动。虽说敌人就在附近,但是估计它们也不敢拿我怎么样。

既然敌人是格外卑劣的混蛋,我也不觉得战争关乎我的名誉了,只是空留可恨之意,头脑一片空白。随后就看开了,随它去吧,反正也折腾不出什么来,我轻蔑地想着想着,就困了。思想斗争太强烈,导致我想睡觉。睡了。战斗中及时休息也很必要。

我冲着屋檐方向,侧身而卧,又有一团樱花被晚风裹挟着吹入房间。风还挺大,我正想着,忽然从碗柜小洞口有一团东西像子弹一样飞速冲我飞来,我来不及躲闪,那东西就一口咬住了我的左耳朵。随后有个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到我后面,咬住了我的尾巴。这一切发生得极其迅速。我本能地跳了起来,集中全身力量想甩掉咬我尾巴的怪物。可惜耳朵被死死咬住,重心失衡,那厮的身子还贴在我侧脸。我一口咬住它像橡皮管一样灵活的尾巴,用力左右甩,想干掉这位顽强不屈的战士,谁知用力过度了,它整个飞出去,身体重重撞在糊了旧报纸的墙上,只剩一小截尾巴在我嘴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它已经弹到地板上。我瞅准机会正想趁它还没起身的时候扑过去,结果它像飞起的毽子一样弹起来,擦着我的鼻尖飞奔到吊板上,缩着脚立在上面。

它在柜子上俯视着我。

我在地板上仰望着它。

垂直距离五尺。月光就像一条宽宽的横幅,横跨中间。

我前爪攒足力气,用力一跃,想跳到柜子上。可惜只有前爪趴住了柜子边缘,后腿依然悬在半空。尾巴上那畜生还在,有宁死不松口的气势。

我的处境很危险。

本打算前爪趴住,后腿上来,可惜由于尾巴较重,越往上荡趴得越浅,已经快抓不住了。

我的处境越来越危险了。

爪子已经快要滑到边缘,与柜子边缘摩擦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这样下去不行啊!我憋着劲儿,想快速调整一下左爪,结果计划落空,只剩右爪扒着柜子,苦苦支撑着我以及死命咬着我尾巴的畜生。这时候,一直一动不动在柜子上头盯着我的怪物,仿佛终于等到了时机,从柜子上瞄准我的额头砸了下来,就像块石头一样。

唯一的支点也失守了。我们三个滚成一团,划破月光直直摔了下去。连带着下一层的研钵、研钵中的小桶、果酱空瓶一起,顺带着把灭火桶也带下来了。一部分掉进水缸,另一部分在地板上滴溜溜滚了起来。请思考一下所有这些东西同时坠地的声音。绝对是一声巨响。反正已经把我吓得半死了。

“小偷!”主人提高破锣嗓子大叫着从卧室跑出来。一只手提着灯,另一只手攥着手杖,本应惺忪的睡眼,此刻发出炯炯之光。

我乖乖地趴在我的饭碗旁边。那两头怪物已经躲进了碗柜中。眼前一个小偷都看不到,主人毫无施展余地,只得带着怒气吼给自己听:“怎么回事!到底是谁!那么大动静!”月亮已经西斜,方才那束皎洁的月光,也像被横切了一半似的,变得细长。

[82]松风:茶道用语,比喻铁壶里的水烧开之前的声音。

[83]唐津:地名。位于佐贺县。

[84]和三盆糖:一种高级砂糖,颗粒非常细,德岛特产。

[85]欧坦钦·帕里奥洛格斯:双关语。江户语“大傻瓜”(音似“欧坦钦”),与希腊语“君士坦丁”的发音非常相似。君士坦丁十一世帕里奥洛格斯是拜占庭帝国的最后一位皇帝。此处主人在隐晦地说自己的妻子是昏君。

[86]外濠线:沿旧江户城外围运行的市内电车环线。

[87]东乡将军:此处指日本军国主义的“军神”东乡平八郎,他在对马海峡海战中率领日本海军击败了俄国海军,成为在近代史上东方黄种人击败西方白种人的先例,得到“东方纳尔逊”之誉。

[88]旅顺碗:双关语。“旅顺湾”的谐音。把老鼠比作旅顺湾内的俄国舰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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