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心不仅限于人类,请不要否认猫与生俱来的这种心理特权。
我照例悄悄潜入金田家宅。
没必要解释为什么是“照例”。“照例”表示的频繁程度约为“屡次”的两倍。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惦记第三次,这种好奇心不仅限于人类。请不要否认猫与生俱来的这种心理特权。如果重复此行为三次以上,我会冠以“习惯”之名,从而让此行为升级成生活必备之举。这一点跟人类也是一样的。
你要是不理解我为什么如此频繁地拜访金田家宅,我就要先反问你们人类了,为什么人用嘴巴吸烟,然后从鼻孔里吐出来?这东西既不能果腹,又不能清理血管。但凡你们还肆无忌惮地吞云吐雾,就不要非难我进出金田家宅,因为金田家宅就是我的香烟。
说“悄悄潜入”其实有点不合适,听起来有点别扭,像小偷或者情夫。我去金田家,虽然不会受到款待,但绝对不会偷鲣鱼鱼块,也不会跟眼睛鼻子集中到脸中央的哈巴狗热烈地聊一番——什么,侦探?——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呢。要说这世上什么职业最下贱,当数侦探和高利贷了。好不容易为了寒月,我起了猫不该有的侠义之心,一度去金田家窥探了一下动静,但是只有那一次,之后绝对没有做过让猫族蒙羞的卑劣举动——那你为什么用了“潜入”这个词呢?——哎,这就说来话长了。原本,就我看来,天空为覆盖万物而生,大地为承载万物而设——不管怎么爱掰扯道理的人都不能否认这个事实吧。但是,要说为了造这天空大地,他们人类贡献了多少劳动?完全没有。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部法律,规定人可以把不是自己制造的东西据为己有吧?就算据为己有倒也无妨,不允许他人进出就没道理了。在茫茫大地上,滑稽得围起篱笆、立个木桩,写上此地归某某所有,简直就像用绳子围住天空,昭告天下这里是我的天,那边是他的天。如果土地能够切割成一坪一坪进行买卖,那么大家呼吸的空气是不是也能分解成一个立方一个立方换成钱?既然空气不能分解,那么用绳子围住天空,土地私有都是不合理的。我是这么看世界的,所以持有如此信念,自然哪里都可以自由进出。
不想去的地方当然不去,但是看上的地方,不管位于东西南北,总能从容沉着慢慢走过去。所以我根本不是顾虑金田这样的人——猫的悲哀就在于力量无法与人类抗衡。但凡“力量即正义”这句格言在这俗世存在一天,猫再有道理,都没道理。如果试图强硬地证明自己有道理,就会像车夫家的大黑一样,落得吃鱼铺秤砣的下场。在自己有理、对方有权力的情况下,应该二话不说立刻向权力屈服,还是蒙住权力的双眼偷偷将自己的“理”坚持到底?我选择后者。因为不可能躲开秤砣,所以不得不“潜入”。因为想无障碍进入别人家里,所以是“悄悄”。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悄悄潜入”金田家宅的理由。
随着悄悄潜入的次数多了,就算本来没打算做侦探的,金田一家的事情也自然看了个清清楚楚;不必强行牢记,好多事也清晰地刻在脑子里了。鼻子夫人在洗脸的时候总是不忘特意擦擦鼻子,富子小姐一吃阿倍川饼就没够,还有不得不提金田先生——金田先生跟夫人不同,是个塌鼻子。不光鼻子塌,整张脸都塌。让人怀疑是不是在小的时候跟人打架,被孩子王摁着脑袋贴在地面,脸受到太大的压力,导致四十年后的今天,一张脸依然平坦如初。虽说这样显得平易近人,但是表情总嫌匮乏。再生气,脸上展现的还是平静——那位金田先生吃金枪鱼刺身的时候,总是啪啪地敲打自己的秃头;他不光脸塌,个子也矮,所以特别喜欢戴高高的帽子,穿厚底鞋;车夫把这事告诉了某学生,学生还感慨车夫的观察力敏锐——看,我知道的事情,简直多得数不过来。
最近我总是从后门绕到庭院,躲在假山后面观察对面的一切,直到障子门紧闭,一切归于沉寂,才从后面出来跳到走廊上。如果人声鼎沸,并且暴露的可能性很高,我就会绕到池子的东边,从厕所神不知鬼不觉绕到走廊下。虽说没做过亏心事,没必要躲起来,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但是万一遇到乱来的人类,我这一辈子有可能就交待了。如果世人都变成了熊坂长范[71],估计再德高望重的君子,也会采取跟我一样的态度。金田先生是堂堂实业家,自然不可能像熊坂长范那样挥舞一米五的长刀,但是我听说他有一种不把人当人看的毛病。如果不拿人当人看,那么肯定不拿猫当猫看。如此看来,不管是再德高望重的猫,在他的府上也绝不能掉以轻心。也许就是不能掉以轻心这一点比较有意思,我屡次登门,说不定也是被这有趣的危险感吸引。要想弄清楚我过去的动机,待我将自己的大脑全盘解剖,改日再与诸位分享。
不知今天会发生什么事呢。我想着,又来到了假山旁趴下,下巴抵着草坪往前看。五十平米的大客厅全部打开,直敞敞地对着三月天的春色满园,里面坐着金田夫妇,正跟一位客人聊得热火朝天。不巧的是,鼻子夫人的鼻子正冲着我这边,越过水池直直地藐视着我的脑袋。被一只鼻子这么注视还是破天荒第一次。刚好金田先生的正脸对着客人,我注意到视线所及范围内,不光平坦的脸被遮了一半,连鼻子都被挡住了。好在唇边有芝麻盐一样黑白交织的胡子,杂草一样茂密生长,我猜鼻孔应该就在这胡须上面。我情不自禁地想,如果春风总是拂过这样的脸,该轻松到一点挑战都没有了吧。
在这三个人里面,客人的长相是最正常的。注意,只是正常,并没有好看到特意介绍一番的程度。一般我们说正常,意思是这人相貌普通。如果正常到极致,“升平凡之堂,入庸俗之室[72]”总有点心有戚戚焉。这位出生在太平盛世、长相平凡到毫无意义的客人究竟是谁呢?自然,不照例凑近听听,无从了解。
“……我妻子曾经屈就,到那个男人家里打听相关情况……”金田先生照例用一种很傲慢的语气说。傲慢归傲慢,可惜表情一点都不严肃。于是说的话也跟他的表情一样略显平淡了。
“对对,那个男人教过水岛——对对,您想得真周到——对对。”真是位开口闭口必称对对的客人。
“只不过,他有点摸不清状况。”
“嗯。苦沙弥的话,是有点摸不清状况——我跟他一起住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人天生没有准主意——哦,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夫人一定受委屈了。”客人面向鼻子的方向说。
“倒不是委不委屈,你说说,我活这么大了,去别人家一趟,从来没遭受过那样不冷不热的待遇。”鼻子照例掀起了一通鼻子式狂轰滥炸。
“他对您说了什么不尊敬的话了吗?哎,一直是这种顽固的性格——所以十年如一日地当个英语老师,这种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客人还挺会附和。
“哎,话不能这么说,据说我妻子一开口,他就跟吃了炮仗一样,毫不客气地问一句顶一句……”
“岂有此理——我看是学了一丁点儿本事开始翘尾巴了,又因为穷,怎么也抹不开面子服软——哎,我见这种人见得多了。他们不觉得自己没本事,反而死死盯住有钱人说他们的不好——好像原本是他们的财产被抢光了一样,真是让人吃惊。啊哈哈哈。”客人显得十分得意。
“嗯,你说得没错。我也考虑到目前这种情况,都是因为他没见过世面,又顽固,所以稍微给他点颜色看看,以示惩戒。”
“对对。这样一来他就能长记性了。这也是为他好。”客人看似不管这么做是好还是不好,反正只要是金田先生的决定,他都同意。
“对了,铃木,你说这个老顽固到底怎么想的?去了学校也不跟福地、津木他们讲话。我还以为是个闷葫芦,谁料前几天居然举着手杖追打无辜学生——都三十岁的人了,哎,怎么能做出这么愚蠢的举动呢?你说他是不是精神有点不正常了。”
“啊,他居然做了如此暴力的事……”看起来连这位客人都有点不相信了。
“好像就是在经过他们家门口的时候,嚷嚷了句什么。然后他抄起手杖光着脚就飞奔出来了。再怎么说,终究还是不懂事的孩子,干吗要计较。胡子都一大把了,还是教师呢。”
“就是。还是教师呢。”客人附和着,金田先生也重复了句“还是教师呢”。照他们三个的观点,只要是教师,天大的侮辱也得忍着,像木头雕像一样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
“还有一个叫迷亭的男人,简直像个酒鬼一样。满嘴没一句正经话,无聊死了。我还是第一次遇见那样的人呢。”
“啊,迷亭啊,看来他还是那么喜欢吹牛。您在苦沙弥家还遇上他了?跟他说话,正常人都受不了。我原来跟他一起搭伙吃饭,就因为他总喜欢捉弄人,我们没少打架。”
“换谁都得跟他急啊,是吧?要说说谎,也不是不可以,对吧?比方说碍于情面,或者缓解尴尬场合——可是那种场合下,正常人哪个会说些没心没肺的话啊。他在说正经事情的时候依然胡扯一番,真是服了他了。不知道他如此热衷于瞎扯,到底想干什么呢——你看他说得还特别自然。”
“对,您说得对,为了找乐子而撒谎,太不应该了。”
“本来我打算正儿八经地问问水岛的情况,结果这下全搞砸了。我心里那个窝火啊,真想甩手走人——你说咱面子上总得过得去吧?我就没计较他装傻说什么都不知道的事情,回来后让车夫给他送去了一打啤酒。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说,我为什么要收这种东西?你拿走吧。车夫劝他,这是谢礼,您还是收下——你说送个礼还这么难!他居然回了句,我倒是每天吃果酱,但是从不喝像啤酒这么苦的东西。然后就扭身进房间里头了——你见过这么说话的人吗?真是服了,这也太没有礼貌了吧。”
“这的确,太过分。”看来这次客人真心觉得过分了。
“今天特意把你叫来啊,”短暂沉默后,金田先生的声音响起,“如果只是教训那个白痴的话,暗地里给他点颜色看看也就够了。只不过有个事儿稍微有点为难……”说完啪啪地拍自己的光头,就跟吃金枪鱼刺身时一样。其实我这会儿正在走廊上,看不到他有没有敲,只不过最近听多了,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就像尼姑对敲木鱼声极其敏感一样,就算我在走廊下头,都能一耳朵听出来这是金田在拍自己的光头。“所以想请你帮个忙……”
“只要我能办到的,您尽管说——这次能够调到东京工作,也多亏了您那么费心。”客人飞速地答应了金田的请求。原来这位客人欠了金田人情啊。哈哈,事情越来越有趣了。今天本来没打算过来的,不料天气出奇地好,就过来了。更让我喜出望外的是,能听到这么劲爆的谈话。简直就像清明节扫墓的时候,在住持房间里蹭吃到了牡丹饼一样。金田到底要请客人帮他办什么事呢?我在走廊竖起耳朵听着。
“虽说那个苦沙弥是个怪人,但是不知为什么水岛还蛮听得进去他说话。之前他暗示说,千万别娶那个金田家的女儿——对吧,鼻子,是这么说的吧?”
“根本不是暗示,他的原话是:‘谁会傻到娶那个家伙的女儿啊。寒月,你可别犯傻。’”
“什么叫那个家伙,太没礼貌了,他说了这么粗鲁的话吗?”
“哪能当面说啊。是车夫老婆后来讲给我听的。”
“铃木,怎么样,你都听到了吧?是不是挺难对付的一个人?”
“真是让人头疼。这还跟别的什么事不一样,让外人七嘴八舌地插嘴总是不好的。就算是不按常理出牌的苦沙弥,这种话也不能乱说。他到底怎么搞的。”
“怎么说你跟苦沙弥在学生时代一起住过,不管现在如何,之前还是有点同窗情谊的,所以呢想让你去会会他,跟他讲明白现在的利害关系。也许他现在依然气呼呼的不知跟谁较劲,当然生气是他自己的问题,你跟他说如果他能够老实配合,有他不少的好处,想使坏什么的,都省省吧。不过他是他,我们也有我们的脾气——总之一味坚持他自己那一套,没什么好处。”
“嗯,您说得对。一味愚蠢地唱反调,损人还不利己,我会讲给他听的。”
“而且我们家特别不缺来提亲的人,也不是非得要他水岛当女婿的。只不过打听了一下,他学问和人品都还不错,如果本人争气当上博士,我们觉得可以给他个机会。这一点也可以暗示他。”
“这么说还能鼓励当事人努力做学问呢,您想得真周到。”
“说来也真奇怪——虽然这不像水岛做的事,但是那个怪人苦沙弥老师说的话,他还是蛮愿意听,真伤脑筋。当然,我们也不是非要水岛不可,其实他苦沙弥说点什么使坏的话,我们其实也没所谓的……”
“水岛真是可怜啊。”鼻子突然说。
“我虽然没见过水岛,但是能跟贵府结下美好姻缘,想来是他毕生的福分,他本人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嗯。也许他是这么想的,只不过像苦沙弥啊迷亭啊这种怪人,总是跟他胡说八道出馊主意。”
“这真是太讨厌了,完全不符合他们受过教育的身份啊。我会去苦沙弥家里跟他好好谈谈的。”
“那真是太感谢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事相求。说起来水岛的事情还是苦沙弥最清楚。前几天我妻子过去的时候,发生了点不愉快,所以也没有问到太详细的事情。你过去一趟,正好也一并问了,关于水岛的品行啊,学问什么的。”
“明白。今天是周六,我等下就去找他,估计这会儿他已经回家了。对了,他现在住哪里?”
“我们家前面右手边,再往左走一条街,脏脏的塌篱笆的那家就是。”鼻子指路说。
“听起来很近啊。那没问题,我回去的路上一定去他家。看门牌应该就不会找错吧。”
“不一定有门牌。他家所谓的门牌,就是用饭粒粘上的名片。下雨就会脱落,等天晴了再粘上。所以不确定门牌这会儿在不在。你说搞这么麻烦,还不如好好支一个木牌写上名字呢。真是不管做什么事都不让人舒服。”
“这也太吓人了。不过有个塌了的脏篱笆,我大概就能找到啦。”
“嗯。脏成那个样子,这附近只有他们家,你到时候一看就明白了。啊,对了,如果找不到,我支你一招。你就找房顶上长了草的那家,就没错啦。”
“他家还真是有特色啊,哈哈哈哈。”
我得赶紧回家了,万一错过铃木的大驾光临就太遗憾了。对话听到这里,信息量已经非常充足。我跳下走廊,绕到厕所的西边,用假山做掩护跑到了大街上,随后马不停蹄回到屋顶长草的家,若无其事地绕到客厅走廊。
只见主人在走廊上铺了一条白毛毯,正趴在上头,大喇喇地任由明媚春光洒在后背上。阳光面前万物平等,就连屋顶杂草丛生的陋室,此时都跟金田的客厅一样温暖起来。扫兴的是那条毛毯,一点春天的感觉都没有。制造商造出来的时候,肯定是按白色出货的,商店肯定也是按照白色来卖的,当然主人肯定也是按照白色买进来的——只不过这些都是十二三年前的事情了。毛毯已经走完了白色时代,如今正经历走向深灰色的变色期。经过这一时期之后,毛毯能够继续顽强地变色直至浅黑吗?说不好。目前已经全部磨损,连毛毯上纵横交错的线,都清晰可数,目前毛毯不应该叫“毛毯”,更合适的说法是“毯子”。在主人眼里,能够用一年、两年、五年、十年的东西,绝对可以用一辈子。真是个想当然的家伙。
话说他在这条有着既定命运的毛毯上趴着做什么呢?放眼望去,他用双手抵住扬起的下巴,右手手指缝里头还夹着一根烟。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没准在他布满头皮屑的脑袋里头,宇宙真理正在像火车一样飞速运转。只不过在外人眼中,做梦都想不到他会考虑得这么宏观。
香烟渐渐燃到了滤嘴处,还差一寸就燃尽了,烟灰已经快要塌落在毛毯上,主人毫不在意,只顾专心盯着腾起的烟雾。只见深紫色的烟雾随着春天的风浮浮沉沉,在空气中画了几个流动的圆圈状,最后飘到正在洗头发的女主人那里——哎呀,本来打算说说女主人的,差点忘了。
女主人屁股对着主人——什么?女主人太失礼了?我没觉得啊。失不失礼,只要当事人不觉得就可以。主人特别自然地冲着女主人的屁股托着脸,女主人也特别自然地在主人面前展现自己庄严的屁股。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这两位结婚一年不到,已经摆脱了繁缛礼节和穷苦环境的牵绊,成为超凡脱俗的夫妻——那么,女主人为什么用屁股对着主人呢?今天天气好,刚才她把一尺多长的头发用红藻和生鸡蛋吭哧吭哧地洗了一遍,理顺之后,潇洒地把头发从肩膀披到后背,静静地缝着孩子们的坎肩。这么说来,她是为了晾干头发,才把泡泡纱被褥和针线箱抱到走廊上,恭恭敬敬地用屁股对着主人。也没准是主人主动把脸转向的。前面提到的香烟,已经开始在随风摇摆的黑发之间流动,主人心无旁骛地盯着这团人造雾霭看。
不过烟雾总是一点一点向上攀升,不会在某处逗留。为了不错过烟绕青丝的景色,主人的眼珠也随着烟雾动来动去。先从腰附近开始观察,然后目光徐徐上升到背部,再到脖子,又缓缓攀爬到头顶,就在这时——主人发现,跟自己立下白头到老盟约的妻子,头顶正中央竟然有一块圆形的秃顶。那块秃顶此刻正反射着温暖的阳光,散发出得意的光芒。不经意之间居然有这么大的发现!即使阳光刺眼,主人的眼睛硬是瞪得大大的,紧盯着秃顶,充满惊诧。
他脑海中闪现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自家祖传供在佛龛上的油灯。他家信奉真宗,真宗的教徒向来舍得在佛龛上花钱,哪怕跟自己的身份地位不相符。主人年幼的时候,家中仓库有一个镀了厚厚一层金的放置经卷、佛像的橱柜。橱柜里总是吊着一盏黄铜油灯,里面昼夜燃着微弱的小火苗。周围一片昏暗,映衬得这个小火苗异常明亮。这一幕给年幼的主人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没想到发现妻子秃顶的此刻,唤醒了自己对这一幕的记忆。
煤油灯这一幕很快退去。紧接着登场的是观音菩萨的鸽子。观音的鸽子跟妻子的秃顶看似没什么必然联系,但是在主人的脑海中,二者有着异常紧密的关系。依然是他幼年的时候,每次去浅草都会给鸽子买豆子。一碟豆子三分钱,搁在红色的陶土碟子里。那个红色碟子,不管是色泽还是大小,都跟眼前的秃顶极其相似。
“果然很像。”主人情不自禁感慨了一句,女主人头也不回地问:“什么像?”
“还问什么像,你头顶秃了一块啊,你知道吗?”
“嗯。”女主人平静地回答,手里的活计一刻都没停。她完全不因为暴露了秃顶而惊恐。真是超凡脱俗的模范妻子。
“你这是结婚之前就有的,还是结婚之后才秃的?”主人问。虽然他嘴上没说破,心里一定在想,如果是结婚前秃的,那我明显被骗了。
“我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秃的了,管它的呢。”瞧,女主人看得多开啊。
“什么叫管它的?这是你自己的脑袋啊。”主人有意见了。
“对啊,正因为是我自己的脑袋,所以没所谓了。”说完之后,终于想起关心一下自己的头顶,于是伸出右手,沿着头顶秃顶处的边缘摸了一圈,说:“哎呀,都长这么大了,这我还真没想到。”恭喜她终于意识到,在她这个年龄,头发秃的面积不应该这么大。
“女人绑发髻,正好吊着这块头皮,所以任谁都会秃一点的啊。”女主人开始多少为自己辩解了。
“照你秃的这个速度,一到四十,还不得成一个秃瓢!这肯定是病。没准还传染呢。还是这几天就赶紧找甘木医生看看。”主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怎么能这么说别人?你自己鼻孔里还长白毛呢!要是秃顶传染,那鼻孔里长白毛更传染了。”女主人气呼呼地说。
“别人又看不见白毛,所以没什么坏处。但是头顶——尤其是年轻女人的头顶,秃了这么一大块,真是看不过眼。就是残废嘛。”
“既然残废,你还娶我干吗啊?明明是你自己说喜欢我才娶我的,现在居然说我残废……”
“当时我可不知道。真是的,我直到今天才知道。你居然还理直气壮的。进门的时候怎么不主动给我看看头皮啊。”
“说什么呢,你听说哪里娶媳妇要先看头皮,头皮合格了才能进门的?”
“秃顶也就忍了,你跟一般人比起来也太矮了点。我已经快受不了了。”
“你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多高。这一点你从刚认识我的时候就应该清楚得很。”
“知道归知道。但是我觉得你还能再长高,所以才娶进来的。”
“都二十岁了还长个子——你别开玩笑了。”女主人终于放下手中的袖子转过身来看着主人。看起来怒气冲冲,主人不给个答复就没完。
“有哪个法律规定过了二十岁就不能长个了?当时我就觉得,你嫁过来给你吃点滋补品,肯定还有长高的空间。”主人一本正经地说着他的歪理。这时候门铃大作,门口传来一声洪亮的“麻烦了”。看来铃木终于看见了屋顶的杂草,来到苦沙弥的卧龙岗拜访了。
女主人立刻决定改日再战,慌忙抱起针线箱和坎肩躲进餐厅。主人卷起深灰色的毛毯(毯子)丢进书房。看到侍女送来的客人名片,主人面带惊诧,不知为什么,丢下一句“带他到这儿来”,就握着名片急急忙忙进了厕所。至于他为什么要握着铃木藤十郎的名片进厕所,我懒得解释了,总之最倒霉的应该是那张被带到厕所的名片。
侍女将坐垫摆在佛龛前,说了句“请坐”便退下了。铃木开始环顾四周。佛龛里挂着木庵禅师“花开·万国春”赝品卷轴字画;京都廉价青瓷花瓶里,插着几枝春分时节的樱花。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侍女特意铺上的坐垫上。不知什么时候,这坐垫上多了一只端坐的猫。不必说,这只猫就是我。我敢保证此时看似镇定的铃木心中掀起了一阵波澜。这坐垫无疑是为他铃木铺的。他还没有落座,坐垫就被一只莫名出现的动物不由分说占据了。这是打破铃木内心平静的第一个条件。
如果这个坐垫在请他坐上去之前,一直空荡荡的任由春风吹拂,那么,只待主人说“来来,请坐”,铃木就稍微表达谦逊之意,忍受着坚硬的坐垫坐着了。只不过这只早晚是自己的坐垫,上面居然有个没打招呼就坐下的,而且如果是人也就算了,居然是只猫,这就不能忍了。被猫欺负简直是更加不愉快的经历。这是打破铃木内心平静的第二个条件。
最后,这只猫的态度也很令人不爽。一副倒霉相也就忍了,还大摇大摆盘踞在它根本没有资格坐的垫子上,眨巴着圆圆的一点都不可爱的眼睛,死死盯着铃木的脸,好像在说“你是谁啊”。这是打破铃木内心平静的第三个条件。
虽说他如果感觉不爽,完全可以抓住我的脖子甩到垫子外面,但是他选择了沉默。堂堂人类当然不会因为害怕猫而不敢出手,至于他为什么不早点把我处理掉以抚平自己内心的不满,据我观察,绝对是因为铃木作为一个人类,自尊心作祟,想维持自己的体面。真的诉诸武力,别说他,就连三尺小儿都能将我毫不费力地抛上抛下。一旦重点落在了是否体面上,就算是金田的心腹铃木藤十郎,都不敢拿坐镇在这二尺见方的垫子中央的本猫大神怎么样。尤其是没有人围观的场所,如果跟一只猫争抢座位,还是比较挑战人类威严的。如果认真起来,跟猫搏斗,就太登不上台面了。简直沦为笑柄。为了避免这种毁名声的事情,能忍还是忍了。只不过忍归忍,内心对猫的憎恨会更深,所以铃木时不时用一种非常怨念的表情看着我。我简直太享受这一刻,于是克制住想笑的念头,保持着若无其事之姿。
我和铃木正在一片寂静中心照不宣地演着对手戏,主人整理好仪态从厕所出来了,嘴里招呼着“来了来了”,手里的名片却无影无踪。不用说,铃木藤十郎的名片已经被丢在臭气熏天的地方接受无期徒刑。我正想象着名片的遭遇,只听主人吼了句“这个混蛋”,然后抓起我的脖子丢到了走廊上。
“来来,请坐。真是稀客啊。你什么时候来东京的?”主人面向他的老朋友寒暄着。铃木把坐垫翻了个面,这才坐下。
“最近实在是太忙了,所以没提前通知你就过来了。其实我正考虑调回东京总部……”
“那太好啦。我们也很长时间没见了。自从你去了乡下,这是咱们头一次见吧?”
“嗯,都快十年了吧。这之间偶尔回来过,只不过事情实在太多,也没空过来,失礼失礼。不要对我有意见啊。你知道的,在公司上班不比你当老师,每天都忙死了。”
“十年不见,你的变化可真大啊。”主人从头到脚打量着铃木。铃木一丝不苟地梳着分头,穿着英国剪裁的西服,打着鲜艳的领带,胸前挂着根金表链,闪闪发光。这行头,怎么看都不像他苦沙弥的老朋友。
“嗯,就连这个东西也是不得不挂上啊。”铃木故意将金链子展示给主人看。
“这东西是真的吗?”主人很失礼地问了一句。
“这是8k金呢!”铃木笑着回答,“你也老了啊。有孩子了对吧,一个?”
“不对。”
“两个?”
“不对。”
“生这么多啊,三个?”
“嗯,三个孩子。以后没准还会有呢。”
“你还是那么乐观啊。最大的孩子几岁啦?应该已经很大了吧?”
“嗯,大概六七岁了,我也不是很清楚。”
“哈哈哈哈,老师还真是轻松啊,要不我也当老师去吧。”
“可以试试,保证你不出三天就烦了。”
“是么?我怎么看着又高贵又轻松,还得闲,能学自己喜欢的东西,多好。虽然当实业家也不错,不过我们是不行啦。那得一直往上爬才行。万一掉下来,就又得到处说恭维话,喝自己不想喝的酒,蠢得要死。”
“我上学的时候就很反感实业家。只要能赚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要说起来不都是社会底层出身的嘛。”主人在实业家面前大放厥词。
“不会吧——话不能这么说,是有拿不上台面的地方,不过没有跟金钱共生死的觉悟,真做不来这个——赚大钱真的需要冒风险——我刚才还去了一个实业家那儿,他说要赚钱得贯彻‘三不讲’原则——不讲义气,不讲人情,不讲廉耻。挺逗的吧?哈哈哈哈。”
“谁啊?说这么蠢的话。”
“不蠢啊,是个非常聪明的男人,在实业界小有名气呢。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就住在你家前头那条街上。”
“金田?我以为是谁呢,那个家伙啊!”
“听起来你对他很有意见啊。怎么啦?刚才那是开玩笑呢,打个比方而已,不那么做就攒不了钱呢。你要是那么较真就没意思了。”
“我才不管三不讲原则,我想说说他老婆的鼻子。你既然去过应该见到了吧?那个鼻子。”
“夫人吗?夫人还是挺通情达理的啊。”
“我说的是鼻子,她的大鼻子。之前,我还根据她的鼻子作了首俳体诗呢。”
“俳体诗是什么?”
“连俳体诗都不知道,你真是落后啊。”
“啊,我多忙啊,文学早就没空关心啦。而且早之前我也不是有雅兴的人。”
“你知道查理大帝的鼻子吧?”
“啊哈哈哈,你还真是随意,不知道。”
“威灵顿公爵被他手底下的人取了个绰号,叫鼻鼻,你听说过吗?”
“你怎么回事?这么关注鼻子。鼻子是圆的还是歪的,没什么区别吧。”
“区别大了。你听说过帕斯卡吧?”
“又问我听没听过了,这人总出现在试卷上。帕斯卡怎么啦?”
“帕斯卡说过这样的话。”
“什么话?”
“如果埃及艳后的鼻子长得再短一点,这世界恐怕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这样啊。”
“所以你不能随随便便地小看了鼻子啊。”
“好吧好吧,以后我会重视的。话说,今天登门拜访,真还有个正事——你之前教过的那个,水岛——呃,水岛什么来着,忽然想不起来了——就是那个总来你家拜访的。”
“寒月?”
“对对,寒月寒月。关于那个人的一些情况,你能跟我说说嘛?”
“不是结婚的事情吧?”
“哎,差不多吧。今天我去金田那儿……”
“前几天鼻子自己来过了。”
“是嘛。夫人也跟我说了。说想问问苦沙弥老师的意见,就过来了,不巧的是迷亭过来搅和一番,后来只能不了了之。”
“谁让她长了一个那样的鼻子。”
“哎呀,没说你,说的是迷亭。夫人又遗憾不能再来一次,所以就托我再过来一趟问问清楚。我也没做过类似这样的事,如果男女双方人都还不错,在中间撮合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于是我就过来了。”
“你费心了。”虽然主人回答得很冷淡,但是刚才听到“男女双方”这个词的时候,他的心还是莫名被击中了。这感觉,如同闷热的夏季夜晚,衣袖里突然灌进一丝凉风。主人原本是用生硬、冷酷、顽固为原则制造出来的男人,但是并不是冷酷无情的文明产物。虽说他经常无故发火、怒气冲冲,但是总还是能明辨事理的。
前几天跟鼻子吵架是因为鼻子太不识相,但在他心里,鼻子的女儿是无辜的。实业家很讨人厌,金田作为实业家的一分子自然也很讨厌,但也不能就此宣称,自己跟他们的女儿不是一路人。跟其女无冤无仇,寒月又是比自己亲弟弟还亲的门生,如果真像铃木说的男女双方彼此爱慕,那么暗中阻挠自然不是君子所为——嗯,苦沙弥老师一直以为自己是正人君子——如果男女双方彼此爱慕——不过问题就出在这里。要想改变自己针对这件事情的态度,首先得先查清真相。
“我说,那位大小姐希望嫁给寒月吗?金田和鼻子的意思不重要,关键是大小姐自身怎么想的。”
“这个嘛,其实——怎么说呢——我觉得——呃,肯定也有这样的心愿吧。”
铃木含糊不清地回答。他只是背负了盘问寒月情况的使命,并没有想过需要确认大小姐的心意。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就连圆滑的铃木也显出几分狼狈相。
“听你口气,不确定啊?”主人面对问题,总是迎面直击。
“不不,是我表达方式的问题啦。大小姐真的有这方面的意思,不不,是肯定有——呃——夫人跟我这么说过。有时候还会抱怨一下寒月呢。”
“大小姐吗?”
“嗯。”
“岂有此理。有什么好抱怨的,还是对寒月没什么意思吧。”
“这你就不懂啦,世界就是很奇妙,有人还偏偏故意抱怨自己喜欢的人。”
“这世上有如此愚蠢的人?”就算告诉主人这种人性的微妙之处,他也不会明白。
“这种愚蠢的人还真不少。金田夫人跟我这么转述的。虽然她嘴上总是抱怨‘只会给人添麻烦的没用的家伙’,心里肯定不是这么想的。”
这个匪夷所思的解释显然超出了主人的理解范围,他没有接话,只是瞪大眼睛盯着铃木,就像看路边的算命先生一样。铃木见状,判定主人有可能会趁此转变想法,于是赶紧把话锋一转。
“你想想不就明白了。那家那么有钱,要想找门当户对的,还不是一抓一大把。寒月可能做学问有一套,但是身份就——哎,说身份可能有点失礼——从身家来说,哎,让谁看都是跟人家不匹配的。你说我还特意过来传递对方父母的心意,不正好说明她本人对寒月有意思吗?”铃木已经越来越擅长讲歪理了。这次主人好像明白了,一脸放心了的模样。铃木立刻意识到,战线拉长了容易有被反击的危险,不如加快速度早点完成使命才是万全之策。
“还有,就像刚才说的那样,对方其实不要求女婿多有钱多有身家,只不过希望有个资历——与其说资历,其实就是头衔——当了博士就什么都好说了——别误会,只是因为之前夫人拜访的时候,迷亭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没有怪你的意思,夫人还夸你是个正直实在的好人呢。只不过迷亭总是捣乱——就是说,如果他当了博士,对方家里也有面子,比较光彩。怎么样?最近水岛该交博士论文了吧?你估计他能拿到博士学位吗?其实——金田家倒不在意他是博士还是学士,只不过人言可畏,总不能随随便便就把女儿嫁了吧。”
经他这么一说,对方要求博士学位也不是那么不合理了。只要主人能够不再觉得不合理,事态就会按照铃木提议的方向进行。看来主人是杀还是留,全在铃木的心意之中。这么一想,主人还是太单纯太实在了。
“那么,下次寒月过来的时候,我劝他好好写博士论文吧。只不过他愿不愿意娶金田的大小姐,我得先问问清楚才行。”
“千万别问,我告诉你啊,这种事情可不能用这么严肃的方式解决。平时怎么聊天,还是怎么聊,然后不经意地探一下对方的口风,是最接近她真实想法的。”
“探口风?”
“嗯,说探口风可能有点不合适——总之,不要引发对方的警惕,跟他聊聊天,很多意思你就明白了。”
“可能你这样就能搞明白,但是我必须得正经问清楚。”
“如果还不明白就算了。不过像迷亭那样多管闲事、胡乱搅局就不太好了。就算你劝不动他,也尽量交给他本人做决定就好。下次寒月过来,请不要再干扰他做决定——不不,我不是说你,说的是迷亭。但凡他一开口,肯定帮倒忙。”说曹操曹操就到,这边刚开始说迷亭的坏话,迷亭就照例从厨房后门随春风飘然而至。
“哎呀——真是稀客。像我这样的熟客,在苦沙弥这里可享受不了这种待遇。看来我以后也得十年来一次。这点心比平常的高级多了。”说完就拿了好几块藤村羊羹,填进嘴巴。
铃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主人满脸笑意。
迷亭毫不客气地大嚼特嚼。
我在走廊上看到这幅光景,简直就是一幕绝佳的哑剧。禅宗中将无言的问答称作“以心传心”,这一幕无言的场景明显也属于“以心传心”。虽说时间非常短,但是戏剧冲突非常尖锐。
“我还以为你一辈子就做流浪的小鸟了呢,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怎么着,开始惜命了吗?看来人总是有着侥幸心理嘛。”迷亭跟铃木讲起话来毫不客气,简直就跟和主人聊天一样。再怎么是搭过伙的老朋友,也已经十年没见了,估计只有迷亭能做到毫不顾虑地一如从前。我不知这是伟大,还是愚蠢。
“真是可惜,你可不能小看我。”铃木没头没脑地回答了一句,看似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下意识地玩弄自己的金表链子。
“你坐过电车吗?[73]”主人突然向铃木君提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看来今天我是受你们嘲笑来了。就算我在外地混,也混得可以吧——现在也有六十股街铁[74]了。”
“才这么点啊。我之前有八百八十八零半股呢,只可惜大部分被虫子咬了,现在只剩下半股了。如果你早点回来,没准我还能给你十股没被虫子咬过的。太遗憾了。”
“你嘴巴还是那么恶毒。不过玩笑归玩笑,能持有这个股票绝对不会吃亏,每年都在涨。”
“真的啊,如果这半股能持有一千年,我是不是能在家建三个仓库了?这么一来,咱俩都是名副其实的旷世才子了,那苦沙弥就太可怜了。所以我在考虑要不要分点给自己的好兄弟。”迷亭又捏起一块羊羹,看向主人。主人也被迷亭的吃相感染,冲着点心盘伸出手去。世界上对万事积极的人,总会被他人模仿。
“股票什么的就算啦,我多想让曾吕崎坐一次电车啊,哪怕一次也好。”主人怅然若失地凝视着羊羹上的牙印。
“曾吕崎如果坐了电车,一定每次都去品川报到。如果这样的话,还不如天然居士那样被雕进大理石呢。”
“听说曾吕崎死了。真是不幸,他那么聪明,太可惜了。”铃木刚表达了遗憾,迷亭立刻接过话茬:“聪明倒是聪明,可惜煮饭技术太差。每次轮到他做饭,我就得出去吃荞麦面。”
“没错,曾吕崎煮的饭既糊又夹生。更要命的是小菜必选生豆腐,冰凉冰凉的根本咽不下去。”铃木十年前的不愉快记忆也被激活。
“苦沙弥那时候跟曾吕崎最要好,每天晚上还一起去吃小豆汤。想来正因为这个,现在才受慢性胃病的折磨吧。不过苦沙弥比人家吃得多多了,照理来说应该比曾吕崎先死才是。”
“你那是哪里的歪理邪说!别净说我的小豆汤了,你还不是打着运动的旗号,每天拿着竹刀去劈里面的舍利塔,到后来被管理员抓个现行,挨了好一顿骂。”主人毫不服输地开始揭露迷亭的糗事。
“哈哈哈。没错没错。管理员说敲佛像的头会不得超生,赶紧住手。不过我只是耍耍竹刀而已,铃木将军更凶残,跟石塔玩相扑,推倒了大大小小三个石塔呢。”
“真的把管理员气坏了,冲我们说:‘赶紧照原样扶起来!’我说:‘等我叫几个壮劳力来。’他不干,说:‘不能让别人来,为了表示忏悔你必须自己来,这样才不会违背佛祖意旨。’”
“那个时候的你真是风采全无,穿着一件粗棉布衬衫,系一条兜裆布,踩在雨后的水坑里嘿哟嘿哟使劲。”
“最讨厌的是你居然无动于衷,还给我写生。我平常不爱生气,那时候真心觉得你太过分了。我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十年前的话谁还记得。不过我倒是对那个石塔上雕刻着‘归泉院殿黄鹤大居士安永五年辰正月’印象深刻。那个石塔真的有古典情趣。搬家的时候我都想偷了带走。从美学角度看来,应该是充满哥特风格的石塔。”迷亭又开始卖弄他的美学了。
“别转移话题,你当时是这么说的——‘我立志研究美学,所以天地之间发生的一切有趣事,我都要通过写生记下来,以备将来参考。忠于学问的我,绝对不会说什么你太倒霉了、真可怜之类的场面话。’你是面无表情地说的。我当时觉得你实在太冷血,于是用我沾满泥土的双手,把你的写生本撕了个稀烂。”
“我那么有潜力的绘画才能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一蹶不振的。是你亲手扼杀了它。我对你非常不满。”
“别想糊弄过去,不满的应该是我吧!”
“迷亭从那个时候开始喜欢吹牛的。”主人吃完羊羹,再次加入两人的谈话,“从来没有履行过约定。你找他算账,他也从来不道歉,总能找到这样那样的借口。那个寺院里蔷薇花盛开的时候,他说:‘在这蔷薇花凋谢之前,我要写一本著作,名为美学原理。’我回答说:‘不可能,我怎么看你都写不出。’然后他居然说:‘虽然我长得文弱,但是意志尤其坚定。如果你质疑,咱们就打个赌吧。’我看他这么认真,就答应了,当时说好赌一次神田的西餐。我是看准了他根本没有写书的劲头才跟他打赌的,不过心里依然有点没底,因为我哪有请他吃西餐的钱。不过这位学者一点要动笔的意思都没有。一周过去了,二十天过去了,他一页都没写。终于蔷薇花凋落满地,枝头再无一朵花,他还是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我心里惦记着西餐,于是追问他履行契约,结果迷亭到现在也没理我这茬。”
“一定又找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吧。”铃木插嘴道。
“是呀,他脸皮可真厚,嘴硬说:‘我别的能耐没有,意志坚定这一点绝对不输你们。’”
“我一页纸都没写吗?”这次轮到迷亭自己问了。
“那当然了。当时你是这么说的。‘论意志,我坚信我不输任何一个人。不过可惜记忆力并不超群。我有着写美学原理的意志,却在跟你说过之后的第二天忘记了。所以在蔷薇花凋谢之前,没有写出著作都是因为记忆不好,跟意志一点关系都没有。既然不是意志的原因,那么也没有请客吃西餐的理由了。’真是嘴硬。”
“果然有迷亭特色,发挥了一流水平,有意思。”不知什么原因铃木居然开始叫好。这语气跟迷亭不在的时候有着天壤之别。也许这就是机灵人的特色吧。
“哪里有意思了?”主人至今还耿耿于怀。
“真是委屈你了。为了补偿你,我这不是正在大张旗鼓地寻找孔雀舌吗?别生气,再等等。对了,说到写书,今天我给大家带来了一大密报。”
“每次来都说有密报,才不上你的当。”
“今天的情报是货真价实的密报,一点虚假成分都没有。你知道寒月已经开始写博士论文了吗?寒月那么有自己的主张,我以为他根本不会干这种没意思的苦力活呢,还是难逃女色诱惑。你最好通知那个鼻子,也许她最近已经梦到栗子博士了呢。”
铃木一听寒月的名字,马上用下巴和眼睛冲主人做暗示,示意千万千万别接茬。可惜主人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刚才被铃木洗脑的时候只是对金田家大小姐起了怜悯之心,现在听迷亭鼻子鼻子地叫着,前几天的不愉快再次涌上心头。又好笑,又生气。但是寒月开始写博士论文却是好事一桩,就冲这一点,不仅能称得上密报,而且是令人愉悦的好密报。娶不娶金田的大小姐其实没所谓,只要寒月能当上博士就好了。像自己这样已经被雕得不成样子的木像,就算扔在佛像雕刻店的角落里,任由虫蛀露出木芯来都没什么可惜。不过自己精心雕刻出来的完成品,总希望它能早日涂上金箔问世呀。
“真的开始动手写论文了吗?”主人完全不理会铃木的暗号,热心地问道。
“你怎么不相信我呢——总之他的题目是栗子还是上吊力学我不清楚,反正寒月一定会让鼻子吃惊就是了。”
迷亭从刚开始就一直毫无顾忌地叫着鼻子鼻子,听得铃木坐立不安。不过迷亭一点都没注意到,还是照说不误。
“后来我深入研究了鼻子,发现特里斯舛·项狄[75]有一段关于鼻子的见解。你说如果把金田的鼻子给作者斯特恩看看,没准又是一个好材料呢,真可惜。明明有着‘鼻名’[76]传千年的资格,却白白被埋没,真是可惜。下次她再来,我一定为了美学参考,给她好好写生。”迷亭仍然是信口开河地乱讲一通。
“不过听说大小姐愿意嫁给寒月呢。”主人把刚才从铃木那里听来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铃木露出“别说了再说就搞砸了”的表情,使劲给主人使眼色,可惜主人就像绝缘体似的,丝毫没觉得异样。
“这就有意思了。那种人家的孩子居然还懂得爱?不过也不会是什么了不起的爱吧,估计顶多也就鼻子那么大。”
“寒月得到鼻子那么大的爱也可以吧。”
“什么叫也可以啊?你前几天不是还反对嘛,今天怎么口气软下来了。”
“没有软。我怎么可能松口。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我说铃木啊,你也算在实业家那里叨陪末座了,为了给你提供参考也讲给你听听。就是那个金田某某人。金田家的女儿想嫁给天下第一秀才水岛寒月当夫人,这简直是想飞上枝头当凤凰,我们这些做朋友的可不能冷眼旁观,即使是身为实业家的你,一定也这么认为吧?”
“你的劲头还是那么足啊。真不错。这十年来能保持不变,也算很伟大了。”铃木顺着话茬打着哈哈。
“既然夸我伟大,就多给你看看我博学的一面。古希腊人非常重视体育项目,任何竞技都悬重赏,给予各种奖励。不可思议的是,针对学者的知识却什么奖项记录都没有。这个怪现象困扰我好久了。”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铃木总是注意跟对方合拍。
“但是两三天之前,正在我进行美学研究的时候,多年的疑团居然解开了。简直如同醍醐灌顶,恍然大悟!一瞬间仿佛达到了天地合一的至高境界。”
迷亭的用词太夸张了,就连特别会聊天的铃木都露出无所适从的疑惑表情。主人用象牙筷子当当当敲着甜点盘的边缘,仿佛在抗议说“又开始了”。只有迷亭还一脸得意地继续说着。
“是谁明确记载了这一矛盾现象,把我们的疑问从黑暗的深渊中解救出来?不是别人,就是被后人称为希腊的哲学家、逍遥派鼻祖的亚里士多德。”
“他是这么说的——喂,不要再敲盘子了,好好听着——他们希腊人认为通过竞技赢来的奖励,比他们本身的技能贵重。所以会产生奖励,也有奖品。不过知识又是另外一个东西了。如果针对知识给出报酬的话,要给什么才好呢?自然是比知识更有价值的东西。这世界上有比知识更宝贝的东西吗?当然没有。如果给出更次的东西,显然只会损坏知识的威严。即使把万元宝箱堆得像奥林匹斯山那么高,或者把最富有的克罗伊斯[77]的家产全都拿出来,都不足以达到对等的回报。他们肯定也意识到了无法对等的现状,于是接下来就干脆放手不管,什么都不奖励了。现在你们了解,为什么说金钱与知识无法对等了吧。”
“所以,你们带着对这个真理的理解,考虑一下目前面临的问题。金田是什么人,顶多就是多了鼻子和眼的钞票罢了,用点新奇的比喻,他不过是一张移动钞票而已。”
“移动钞票生的女儿,就是移动邮票了。”
“回过头来看寒月就觉得这事成不了。他从最高学府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诚惶诚恐不曾懈怠,系着长州征伐时代的和服带子,昼夜研究粒子的稳定性,这还不够,最近,他还跃跃欲试要发表压倒开尔文男爵[78]的大论文。虽说曾经也头脑一热,意欲在吾妻桥投水殉情,但是这种行为发生在一个热血青年身上简直太正常了,根本不妨碍他成为大学问家。如果用迷亭一流的比喻手法来形容寒月,那就是移动图书馆。或者是装满知识的二十八厘炮弹[79]。这颗炮弹一旦找准时机会在学术界引发大爆炸——你们等着瞧吧——绝对会爆炸——”迷亭说到这里,一时想不出自称迷亭一流的形容词,眼看要沦为俗称的虎头蛇尾,他顿了顿说,“到那时,移动邮票有成千上万枚,全都会被轰得粉碎。所以你说寒月怎么能娶那个跟他一点都不般配的女人呢?反正我是不赞成的。就像百兽之中最聪明的大象,跟最贪婪的小猪结婚一样,完全不般配。你说对吧,苦沙弥?”迷亭大胆地一口气说完,主人又开始沉默地敲起甜品盘。
铃木有点泄气,老老实实地说了句:“也不见得吧。”刚才他已经说了太多迷亭的坏话了,如果这时候再帮腔,像主人这种想到什么说什么的人,指不定又捅出什么娄子来。还是尽量巧妙避开迷亭的锋芒,小心翼翼地绕开话题才是上策。铃木是个聪明人。他认为在当今社会混,就要避免一切可以避免的争论,无用的口舌之争只不过是封建社会的遗物。人生的目的不在口舌之快,而在于实践之乐。只要能够按照自己的预设把事情一步步往前推进,即是达成人生目标。如果承担零受苦、零担心、零争论,事情就能往前推进,那简直是过上了极乐世界的日子。铃木毕业后就是靠着这种极乐主义获得了成功,又靠着这种极乐主义挂上了金表,靠着这种极乐主义得到了金田夫妇的关照,靠着这种极乐主义从头到尾说服了苦沙弥,就在十拿九稳最后临门一脚的时候,突然被迷亭这个不按常理出牌、对普通人有着超乎寻常的心理震慑力的来路不明的人弄了个手足无措。发明极乐主义的是明治绅士,实践极乐主义的是他铃木藤十郎,如今,对这极乐主义产生困惑的也是铃木藤十郎。
“你就是因为不了解情况,才事不关己地说什么‘也不见得吧’,只评论短短几个字,显得自己很高尚的样子。如果你见到前几天鼻子过来这里时的情况,就算再崇拜实业家,也会幻灭掉。对吧,苦沙弥?你不是也跟鼻子展开了激烈的斗争吗?”
“没错,不过,听说人家对我的评价比你好。”
“哈哈哈,你还真是自信。也难怪,如果不这样,就不可能在被学生和其他老师嘲笑成‘savage tea’的情况下,还若无其事地去上课。我的意志绝对不输任何人,但是脸皮就没你那么厚了。佩服佩服。”
“被学生和老师嘀嘀咕咕地说点什么,有什么可怕的。圣伯夫[80]作为举世无双的评论家,在巴黎大学任教的时候非常不受欢迎,甚至为了抵御学生的攻击,每逢外出必定怀揣匕首以防万一。布伦蒂埃在巴黎大学攻击左拉小说的时候……”
“可是你也不是大学老师啊。充其量就是个教英语课本的中学老师,引用这么著名的人打比方,听起来像小鱼把自己说成大鲸鱼,要是传出去你又要被人嘲笑了。”
“闭嘴。不管是圣伯夫还是我,都一样,都是学者。”
“跟你聊天真是长见识。不过怀揣匕首外出太危险了,你可千万别学。大学老师用匕首的话,中学老师用个小刀什么的,也就足矣。不过刀具总归有危险,你还是到商业街去买个玩具气枪背着走吧,这样看着还可爱些。对吧,铃木?”
铃木一听,迷亭终于把话题扯开了,暗自松了一口气,赶忙说:“你还是那么真性情,真让人开心。跟你们十年没见了,今日一聚,感觉像是从狭窄的小路走到了广阔的田野,真是舒畅。要说我们同行之间聊天,真是不能放松一点警惕。不管说什么都不能掉以轻心,又憋屈又痛苦。刚才的聊天那么无忧无虑,真好。跟昔日同窗聊天就是好,都不用顾虑什么。啊,今天还遇到了迷亭,太开心了。我一会儿还有事,就失陪啦。”说完就站起身来。迷亭说:“我也走了。一会儿要去日本桥参加演艺矫风会[81],顺便陪你走一段。”
“那正好,好久没跟你一起散步了。”说完,两人携手而去。
[71]熊坂长范:平安时代末期的江洋大盗,与石川武右卫门一样,都是‘江洋大盗’的代名词。
[72]此处改造孔子《论语》中的“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意为平庸之至。
[73]明治三十六年才有电车,此书在明治三十八年写就。
[74]东京市街铁道株式会社的简称。下设东京电车铁道和东京电气铁道两个公司。
[75]特里斯舛·项狄:小说《项狄传》的主人公。作者是18世纪英国文学大师劳伦斯·斯特恩。
[76]鼻名:美名的双关语。日语中鼻和美谐音。
[77]克罗伊斯(Croesus)是第一位发行金币的人,英文“as rich as croesus”即形容一个人非常有钱。
[78]开尔文男爵:热力学之父,第一个认识到绝对零度。他在热力学方面的工作使他成为贵族。
[79]二十八厘炮弹:日俄战争中最具杀伤力的武器二十八厘榴弹炮。
[80]沙尔-奥古斯丁·圣伯夫:法国作家、文艺批评家。
[81]演艺矫风会:明治二十一年,即1888年发起的话剧改良团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