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越来越关注我,我都快忘了自己是只猫了。
三毛死了,大黑跟我绝交了。寂寞时常涌上心头,幸好有人类懂我,才不至于觉得闷。前几日有人给主人来信,点名索要我的照片。还有人特意寄来冈山的特产吉备团子[34],收件人写的是“猫”。人类越来越关注我,我都快忘了自己是只猫了。跟人类越来越亲近的结果,就是再也没想过纠集同类跟两条腿的教师决一死战。不仅如此,我还时常觉得自己就是人类中的一员。倒不是说看不起同胞,而是想选择性情相近的一方寄托情感,这也是人之常情嘛,不属于变心、浅薄或者背叛的任何一种。我还发现,越习惯耍嘴皮子痛骂别人的,越是不懂变通、心胸狭窄的家伙。
自诩脱离了猫类习性的我,自然不能过于在意三毛和大黑的事,我得站在跟人类同等的立场上,评价他们的一言一行。这也很正常。只可惜如此有远见卓识的我,在主人眼里,只是跟其他猫一样浑身长满毛的动物,他甚至连招呼都不打,就吃光了别人寄给我的吉备团子,也没有帮我拍照寄给人家的意思。不满归不满,说起来主人是主人,我是我,两个独立个体之间意见不可能一致。鉴于我已经处处向人类看齐,所以对那些不再来往的猫,也不好多写什么。以后还是写写迷亭、寒月等人的事情,还望读者谅解。
今天是星期天,天气超级好,主人慢悠悠地从书房踱出来,在我旁边铺好笔墨纸砚,就势趴在地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应该是故意发出古怪的声音,作为下笔之前的开场音乐吧?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见他用粗笔浓墨写下“香一炷”三个字。这是要写诗,还是俳句?主人没那么风流倜傥,应该不会只写“香一炷”吧。正想着,主人已经另起一行,大笔一挥写下“刚才一直想着写写天然居士[35]”。写完这句,又停笔。主人歪着脑袋拿着笔,好像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了,居然开始舔笔尖。待到嘴唇被染得乌黑,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个小圆圈。还在圆圈里点了两个点,是为眼睛。随后在圆圈正中画了一个小鼻子,鼻子下面写了笔直的“一”字,当作嘴巴。原来既不是写文章也不是作俳句。主人貌似也觉得寒碜,旋即几笔将那张脸涂掉了。
他重新另起一行。我琢磨着按照他这个趋势,接下来肯定是写几句诗歌、赞歌、语录什么的。终于,他用跟上文一样的字体,一气呵成地写下:“天然居士研究空间、读论语、吃烤地瓜,还流鼻涕。”这文章真是毫无章法可言。
主人若无其事地大声朗读了一遍,读完笑着说:“哈哈哈哈,我真是太有才了。”紧接着一皱眉头,“写他流鼻涕未免刻薄,还是删了吧。”然后在那一小句上面画了一条线。本来画一条线就足够了,结果他画了两条三条,还继续兴致勃勃地画着,这行里都装不下了,他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到画了八条线,下面也没空间写新东西了,他丢掉笔,捻着胡子端详起来。他捻得特别带劲,好像越捻越能看得进去文章。就在他把胡子都要捻下来的时候,女主人从餐厅出来,走到主人前方坐下。
“老公,有个事。”
“说吧。”主人的声音就像在水底敲锣一样,有气无力。女主人好像都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老公,有个事。”
“你说啊。”主人边回答,边捏起大拇指和食指,伸进鼻孔,“噌”地一下,迅速拔下来一根鼻毛。
“这个月的钱不太够用……”
“不可能不够用。已经提前给了医生药钱,书店的钱上个月不是已经付清了嘛?这个月必须有富余才对。”主人说完便端详起自己刚拔下来的鼻毛,就跟欣赏天下奇观一样。
“你说的是没错,可是你经常不吃饭改吃面包,还喜欢抹上果酱吃。”
“我吃了几罐果酱?”
“这个月吃了八罐呢。”
“八罐?我怎么不觉得有那么多。”
“不光你一个人吃啊,还有孩子们。”
“吃得再多,也只不过是五六块钱一罐的东西。”主人淡定地将鼻毛一根一根种在稿纸上。鼻毛根部沾了一点鼻涕,能够像针一样傲然挺立。主人被自己的无意之举吸引了,开始尝试对准挺立的鼻毛吹气。无奈油脂的黏附力太强,鼻毛纹丝不动。“粘得还挺结实。”主人开始努力吹。
“不光是果酱,其他还有不少必须要买的东西。”女主人的脸上已经写满抱怨。
“那也在所难免。”主人敷衍着,继续把手指头伸进鼻孔。拔出来的鼻毛有红的,有黑的,各种颜色的鼻毛中,赫然夹杂着一根全白的。主人大吃一惊,用两根手指捏起白色鼻毛,伸到女主人脸前。
“哎呀,快拿开。”女主人皱着眉头把主人的手推开。
主人又往前递了递,特别感触地说:“你看一眼啊,鼻毛也会长白头发。”一听这话,本来一脸乌云的女主人噗嗤笑了,起身走回了餐厅。看来她放弃了跟主人讨论经济问题。主人又可以研究他的天然居士了。
用鼻毛成功把女主人赶走之后,主人满脸轻松。看起来他想赶紧再拔一根就继续写,不过迟迟没动笔。
“吃烤地瓜有点画蛇添足,不如忍痛割爱。”边说边把这句也涂了。
“香一炷有点唐突,也删了吧。”主人毫不留情继续涂掉了。再看,就只剩“天然居士研究空间、读论语”这一句了。主人又觉得太简单了。“哎呀,太麻烦了,干脆放弃文章,只写写墓志铭吧。”就这样,他挥手在那句话上打了几个叉叉,就像拙劣的文人画兰花一样。处心积虑最终换来一场空。
随后他在纸的背面写下一串不明就里的话:“生在空间,研究空间,死在空间。时而空,时而间,天然居士啊。”正写着呢,迷亭又像往常一样不打招呼就进来了。
或许迷亭把别人家也当自己家了,一点都不见外。有时候还从厨房后门翩然而至。这个男人一出生就把担心、客气、不好意思、劳您费心等词语丢到九霄云外了吧。
“还在搞巨人引力呢?”迷亭还没落座就劈头问道。
“哪能老写巨人引力?现在正撰写天然居士的墓志铭呢。”主人大言不惭地说。
“天然居士跟偶然童子一样,都是戒名吧。”迷亭又开始一本正经地瞎扯起来。
“还有叫偶然童子的人吗?”
“应该没有,不过我猜应该有人叫这个戒名吧。”
“我不认识什么偶然童子,不过这个天然居士,你认识哦。”
“是谁啊,起了这么个戒名。”
“就是那个曾吕崎。毕业之后进入研究生院,开始研究空间论,却因为太过用功,不幸染上腹膜炎死掉了。虽说曾吕崎有点奇怪,不过也是我的好朋友呢。”
“好朋友就好朋友,我也没说什么坏话,只是好奇,曾吕崎改名天然居士是谁的主意呢?”
“是我啊,我给他取的。不像普通和尚取的戒名那么俗气吧。”主人自认为天然居士是个很风雅的名字。
迷亭笑着说:“那快让我看看你写的墓志铭吧。”然后劈手拿起稿纸大声念道,“什么啊……‘生在空间,研究空间,死在空间。时而空,时而间,天然居士啊。’原来是这样,不错,跟天然居士特别相衬。”
主人高兴地说:“不错吧?”
“这个墓志铭应该刻在压腌萝卜的石头上,当作举重的墩子抛到寺院正殿的后院,这样才够风雅,天然居士也会升天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主人一脸认真地回答,“我先失陪一会儿,你要不先跟猫玩玩吧。”不等迷亭回答,他就翩然远去了。
没想到突然被任命接待迷亭,那咱不能冷着一张脸啊,于是我讨好地喵喵叫着,跳到了迷亭膝盖上。“哟,胖了不少嘛,嘿。”迷亭一把拎起我的后脖子,腾空举起来,“腿居然这么耷拉着,看样子不会抓老鼠啊……怎么样,夫人?这只猫抓得了老鼠吗?”他在冲隔壁房间的女主人搭话,看起来我一个人不够他解闷。
“老鼠抓不了,不过吃了烩年糕会跳舞。”女主人居然开始揭我的老底。即使我正悬在半空,依然觉得一阵害臊。可惜迷亭还不把我放下来。
“这么看来是,的确长了一张会跳舞的脸啊。我跟你说啊,夫人,可不能对这只猫放松警惕。之前草双纸[36]里面描述的猫怪,就长这样!”他又在胡说八道,不停地跟女主人搭话。女主人碍于情面,只能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走到客厅来。
“看您怪无聊的,他应该就快回来了。”女主人倒了茶端到迷亭面前。
“他去哪儿了?”
“他去哪儿从来都不跟我说,不过我猜是去医生那里了。”
“甘木医生吗?有这么个病人,甘木还真是受苦了。”
“哦?”女主人随口回答,一点都没有陪客寒暄的模样。
“最近他怎么样?胃病有没有好一些?”
“不知道啊,不过照他那么猛吃果酱,再怎么去甘木医生那里都是白去。”女主人把刚才的不满都跟迷亭絮叨起来。
“居然还猛吃果酱?听起来真像个小孩啊。”
“不光是果酱,这段时间还猛吃萝卜泥呢,说是能治胃病。”
“这还真没听他说过!”迷亭吓了一跳。
“他从报纸上看来的,听他说萝卜泥里有消化酵母酶。”
“原来他在用这种方法抵消果酱的不好啊,亏他想得出来,哈哈哈哈哈。”迷亭听了女主人的牢骚,反而心情大好。
“前几天还给小婴儿吃呢……”
“果酱吗?”
“不不,萝卜泥……嘴里还说什么‘宝贝呀,快过来,爸爸给你吃好吃的’。我还以为他终于知道哄孩子玩了,没想到是拿孩子做实验。两三天前,他还把二女儿抱上了衣柜……”
“这个创意的点在哪里?”迷亭看问题的时候总是聚焦在创意上。
“什么创意都没有,就是让孩子试着从高处往下跳,才三四岁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做那么大的动作。”
“哦,看来真的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不过他倒是没什么坏心眼啦。”
“要是有坏心眼那还了得?日子还过不过了?”女主人越说越生气。
“您其实没必要抱怨。如此和和美美地每天过着小日子,已经不错啦。苦沙弥这样的男人,不吃喝嫖赌,也不讲究穿戴,简直太适合过日子了。”迷亭用轻快的语气和女主人说着跟他平日为人不相符的道理。
“您不知道,真不像您想象的那样……”
“他背着你干什么坏事了?真是世事难料啊。”迷亭幽幽地感慨着。
“虽说他没有吃喝嫖赌的臭毛病,但是买书买到上瘾也够让人头疼的,关键他买回来都不看。倒不是说买书不好,只不过总得有点计划性吧,这人一去丸善书店就总能抱好多书回来,到月底问他买了多少,他就一脸茫然。去年年底一算,每个月欠的钱加起来还不是个小数目,可把我难为坏了。”
“如果只是买书的话其实没什么啦。催债的来了,就跟他们说马上给马上给,打发回去就是了。”
“说是这么说,不能总这么拖着人家吧。”女主人一脸失落。
“那就跟他说说,少买点书呗。”
“说过了,他根本不听,前几天还说我根本不像个学者妻子,一点都不了解书的价值,还说古罗马就有这样的例子,要讲给我听,让我学习学习。”
“这个有意思,是什么故事啊?”迷亭来了兴致。也许这是表示同情,可在我看来就是好奇心作祟。
“说古罗马有个皇帝叫樽金……”
“樽金?这名字真够奇怪的。”
“外国人的名字都太难记了。好像还是什么第七代。”
“第七代的樽金,有意思,嗯,那个第七代的樽金怎么啦?”
“哎呀,连您都笑话我,我这张脸真不知道往哪儿搁了。您要是知道的话,就多跟我讲讲呗,真是坏人。”女主人嗔怪道。
“我可从不笑话人啊,这种事情不是我的风格。只不过第七代的樽金有点奇怪……啊,等一下,古罗马的第七代樽金对吧,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应该是高傲者塔克文[37]。管他叫什么呢,那个皇帝怎么啦?”
“有一个女人带着九本书,来到皇帝这儿,问皇帝要不要买。”
“然后呢?”
“皇帝问她多少钱,她说了一个非常高的价格,皇帝嫌贵,想让她便宜一点,那个女人二话不说,拿起其中的三本就扔进了火炉。”
“太可惜了吧。”
“据她说这些书里写了预言什么的,别的地方看不到。”
“哇——”
“皇帝觉着九本已经变成六本了,也许能便宜了,就问她六本多少钱。结果这个女人还是报了刚才那个价格,一分钱都没少。皇帝说这也太坑人了,刚说完那个女人又烧了三本。皇帝还是不太死心地问剩下的三本多少钱,女人依然坚持九本的价格。九本变成六本,六本变成三本,代价就是一分钱都不少。想砍价,又怕这女人把剩下的三本也烧了,皇帝最终花了九本的钱,买下了仅有的三本……他讲完故事特别得意洋洋地反问我:‘怎么样,听了故事,是不是对书多了一些珍惜?’可是我完全没明白这故事什么意思啊。”女主人说完,很期待地等着迷亭的回答。
可惜就算是迷亭,这会儿也一脸茫然的样子,从和服里掏出手绢逗我玩。“我说夫人啊,”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好大,“正因为他那么疯狂地买书啃,才会被人称为学者啊。我最近在一个文学杂志上,看到评论苦沙弥的文章了。”
“真的啊?”女主人马上看向迷亭。这么在意写主人的评论,还是夫妻情深啊。“那里面写什么了?”
“其实也就两三行。说,苦沙弥的文章气势如同行云流水。”
女主人脸上有了点笑意:“只说了这些吗?”
“还有——以为该出现了却消失不见,以为消失了却只是忘了回来。”
女主人不解,试探着问:“这是表扬吗?”
“算是吧。”迷亭敷衍着,继续把手绢吊到我眼前逗弄。
“既然用书谋生,该买也就买了,就是有时候做事情太古怪了。”
迷亭思忖着女主人又要从别的方面开始抱怨了,巧妙地迎合着她说:“是有点古怪,不过做学问的都有点这样啦。”听起来像辩护,其实跟什么都没说一样。
“前一阵子从学校回来,说吃完饭就得出门,连衣服都懒得换,穿着外套坐在饭桌前就开始吃。还把饭菜搁在小火炉架子上——我抱着盛饭的小桶坐着看,怎么看怎么难受……”
“听起来很前卫嘛。不过这样才是苦沙弥——总之不能平庸。”这表扬听得真难受。
“平庸不平庸的,我们女人也听不懂。反正他想干吗就一定得干吗。”
“那也比平庸强。”迷亭如此替主人说话,女主人很不满,劈头盖脸问道:“你们天天说什么平庸平庸,平庸到底是什么?”
“平庸啊,说起平庸——几句话还真说不清楚……”
“如果说都说不清楚,证明你也不是那么讨厌平庸吧。”女主人用女人最擅长的理论步步紧逼。
“不是说不清楚,我清楚得很,只不过很难跟你一下子讲清楚而已。”
“我看你是管自己不喜欢的东西统统叫平庸吧。”女主人不知不觉一语道破天机。
迷亭觉得必须要说点什么才能证明自己了。
“夫人,平庸啊,说的是一见年方十六、十八的姑娘就默默陷入相思,终日神游;一遇到‘今天天气真晴朗’的日子,必定‘拎上酒,呼朋唤友,去墨堤[38]赏花’。”
“有这样的朋友啊?”女主人没听懂,胡乱回应着,“怎么感觉乱七八糟的,我不是很明白呢。”她已经被迷亭侃晕了。
“就像在马琴的身体上安一个潘登尼斯少校[39]的头,用欧洲的空气熏制一两年。”
“这样就能变庸俗了吗?”
迷亭笑而不语。
“想变庸俗也没有那么麻烦。初中生加上白木屋百货公司掌柜的,除以二,就是不错的庸俗腔调。”
“这样啊。”女主人歪着脑袋,一脸茫然。
“你还在啊?”主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一屁股坐在迷亭旁边。
“什么叫还在啊,真伤感情,是你说很快回来让我原地等着啊。”
“他总是这样。”已经转身离去的女主人回过头来冲着迷亭说。
“你不在的时候,我听了不少关于你的趣事呢。”
“女人就是舌头长,如果人都跟这猫似的,能守住秘密就好了。”主人边说边抚着我的头。
“听说你给小婴儿喂萝卜泥了。”
“嘿嘿。”主人笑了,“说起来最近的小孩真是机灵,自从我喂她吃萝卜泥,一听人说‘哪里辣’,就吐舌头。真有意思。”
“太残忍了吧?就像训练小狗表演节目一样。对了,寒月不是要来吗?”
“寒月要来?”主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要来的。已经给我捎卡片了,说下午一点之前到苦沙弥家。”
“太随意了,都不问问我有没有空。你叫寒月来做什么?”
“今天的日程不是我安排的,是寒月自己要来。听说他要在什么理学学会演讲,要我务必提前听听,帮他提意见。我表示正好可以让苦沙弥也听听,就约过来了——正好你也有空,挺好嘛——而且他也没什么大毛病,你就听听呗。”迷亭兀自说道。
“我听不懂物理学的演讲。”主人好像对迷亭的自作主张非常不满。
“不是磁化喷嘴这种枯燥无味的东西。他的演讲题目非常不俗,叫‘论上吊的力学’,值得一听……”
“正因为你差点上吊,所以尽可听听这个。我就……”
“我还以为你会说,讨厌歌舞伎的人也听不了这个呢。”迷亭又开始调侃。女主人边嘿嘿笑着回头看了看主人,边退到了隔壁房间。主人哑口无言地摸着我的头。这种情况下,他的动作才最轻柔。
过了大概七分钟,寒月如约而至。为了今晚的演讲,他破例穿了燕尾服,倍显精神,浆洗过的白领口笔挺地立着,男人味一下子增加了两成。“稍迟抱歉。”不疾不徐地落座之后,镇定地打了个招呼。
“刚才我们俩就在恭候您大驾了。快开始吧,啊?”迷亭看着主人的脸色。主人生硬地“嗯”了一声。
寒月却一点都不着急:“麻烦给我一杯水。”“哎哟,这就进入角色啦,那一会儿是不是也要求我们鼓掌啊。”迷亭一个人嚷嚷着。
寒月从内兜里取出草稿,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是彩排,所以还请多多批评。”随后开始读了起来:
“给犯人处以绞刑流行于盎格鲁-撒克逊民族之间。追溯到古代,上吊多数被用于自杀。据说犹太人的习惯是把犯人吊起来,乱石砸死。据我研究《旧约全书》得知,所谓hanging,就是吊起犯人的尸体,意在像诱饵一样被野兽或者肉食鸟类吃掉。从希罗多德[40]的理论来看,犹太人在出埃及之前,最忌讳夜晚曝尸。所以他们会砍下犯人的头,只把身体钉在十字架上。波斯人则……”
“寒月,你不是要讲上吊吗?怎么跑题跑个没完啦?”迷亭插嘴道。
“马上就要切入主题了,请各位少安毋躁……波斯人一般用什么刑罚呢?这就不得不提到磔刑,也就是把人钉在柱子上刺死。究竟是先把活人绑在柱子上再刺死,还是在人死之后用钉子固定在柱子上,这就不得而知了……”
“这种事情就算不知道又有何妨?”主人无聊地打了个呵欠。
“还有很多事情要告诉各位,如果有什么内容听不下去的……”
“与其说有什么内容听不下去,不如说有谁听不下去,对吧,苦沙弥?”迷亭如此挑剔,主人却依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接下来咱们言归正传。”
“言归正传是说评书的人用的,演讲家应该用更高级点的词汇。”迷亭继续挑刺。
“如果言归正传不算高级,应该改成什么呢?”寒月的语气隐隐有些不悦。
“我不知道迷亭是认真听呢还是在捣乱,寒月你不要管他,该讲还是讲。”主人想赶紧制止这场逐渐升温的战争。
“‘急火攻心头,言归正传该讲讲,恰如柳叶飘’,对吧?”迷亭又开始胡扯。寒月“噗嗤”笑了。
“据我调查,真正将绞死作为刑罚的规定,最早记录在《奥德赛》[41]第二十二卷里。写了忒勒马科斯[42]将佩涅洛佩[43]的十二名侍女绞死的事情。用希腊语来朗读这段是极好的,只不过略有炫耀嫌疑,暂且就不读了。原著四百六十五行,这段在第四百七十三行,大家可以自己查阅一下。”
“就别提希腊语了吧,就像炫耀自己会说希腊语似的,是吧,苦沙弥?”
“我也赞成。这种炫耀的话最好少说。”主人破天荒立刻跟迷亭站在统一战线。因为这两人没一个懂希腊语。
“那么这两句我就删掉了。接下来我们言归——呃,继续说。”
“现在回想起绞杀,执行方式应该有两种。第一,忒勒玛科斯借助尤乌奥斯和菲罗迪奥斯的帮助,先把绳子的一端固定在柱子上,然后把那根绳子依次打不同的绳结,环一个洞出来把侍女的头塞进去,一个个塞完,绷直绳子,把侍女们悬空吊起来。”
“听起来就像西方的洗衣店晒衬衫一样。”
“没错。第二种方式也是先把绳子的一端固定在柱子上,然后另一端高高吊起在天花板上。然后从最高点开始,依次往下,再绑一根绳子,打个绳结把侍女的头放进去。必要的时候可以先让上面的侍女踩一个板凳。”
“是不是就像门帘旁边挂的一长串揽客红灯笼?”
“没见过你说的揽客红灯笼,不过大概就是那样。——接下来我就要用力学理论,证明第一种方法不可能成立。”
“有意思。”迷亭来了精神。“嗯,有意思。”主人再次跟迷亭站在统一战线。
“首先假定侍女们在吊起来的时候间隔距离相等,离地面最近的两个侍女之间的绳子平行于地面。用α1、α2……α6代表绳子跟地面形成的角度,T1、T2……T6代表绳子各部分的受力,T7=X就是最底部的绳子承受的压力。W是侍女总体重。能明白吧?”
迷亭跟主人对视一眼说:“大概明白。”不过这里的大概,跟别人通常说的大概,范围应该有着天壤之别。
“大家都知道多边形平均理论。据此可得出如下十二个方程:
T1cosα1=T2cosα2……(1)
T2cosα2=T3cosα3……(2)
……”
“方程不必说这么多。”主人马上说。
“本打算把方程当成本次演讲的精髓。”寒月一脸难以割舍。
“你意思我们不得不听这个精髓喽?”迷亭有点为难地说。
“如果删除这些方程,我费了那么大劲做的力学研究岂不是白费……”
“有什么可惜的,大胆删了吧……”主人平静地说。
“那我就遵从您的意思,虽然为难,但是该删就删了吧。”
“如此甚好。”迷亭在这个时候鼓起掌来。
“话题回到英国,英国最古老的叙事诗《贝奥武甫》中把绞架称为galga,由此可推断绞刑在那个时代就已经开始了。据布莱克斯通[44]理论,被判处绞刑的罪犯,如果因为绳子问题没有死成,应该换一根绳子重新受刑。无独有偶,《农夫皮尔斯》[45]中有一句名言,即使是恶棍,也不应该上两次绞架。唉,虽无从知晓孰是孰非,至少我们可以推断曾经出现过绞刑不成功的事例。
“1786年有一起著名的绞杀恶棍菲茨杰拉鲁德案例。第一次绳子断了,他从绞架摔到了地面。第二次绳子太长,他的脚直接挨到了地面,又没死成。第三次终于在围观人士的帮助下得以永生。”
“真有他的。”听到这种例子,迷亭来了兴致。
“真是命不该绝。”主人也兴致勃勃地帮腔。
“还有更有意思的事情呢。把头吊起来,可以长高一寸。这是经过医生测算的,完全不夸张。”
“这可是新发现啊!怎么样?苦沙弥你吊一个试试,长高一寸就跟大家一样高啦。”迷亭戏谑地看向主人,主人却一脸严肃地问:“寒月,这么长高一寸还能活命吗?”“当然不能。吊完之后长高,是因为脊髓被活生生拉长了,与其说拉长,不如说是拉坏了。”“这样啊,那还是算了。”主人这才死心。
演讲就这么进行着,完全没有结束的意思。寒月本打算讲述上吊的生理作用,可惜迷亭不停插嘴,主人肆无忌惮地打着呵欠,寒月讲到一半就打道回府了。至于寒月当晚用什么样的态度激情陈词,因为距离太过遥远,无可奉告。
从那以后两三天都相安无事。某天下午两点,迷亭又照例像偶然童子一样翩然而至。屁股刚挨着凳子,就没头没脑地说:“你听说越智东风的高轮事件了吗?”那语气,仿佛公布旅顺沦陷的号外一般。
“不知道。最近没见过。”主人也照例没精打采地回答。
“我本来不想打扰你的,这不是为了通报东风的糗事嘛。”
“又要瞎编乱造了。你真是不靠谱啊。”
“哈哈哈哈哈。何止不靠谱,简直就是没谱。别小看这一点区别,可关乎着我的名誉呢。”
“都一样。”主人一脸漠然,简直就是天然居士转生。
“上周日东风去高轮泉岳寺了。你说这么冷的天有什么好去的——现在这个年代去拜泉岳寺的,都是没来过东京的乡巴佬吧。”
“这是东风的自由,你无权评判。”
“没错,是没权利。先不说什么权利不权利的,你知道那个寺庙里有个烈士遗物保存处吧?”
“不知。”
“不知道?这就奇怪了。怪不得你会为东风说话呢。是不是江户之子啊你?连泉岳寺都不知道。”
“即使不知道,照样做得了教师。”主人越来越有天然居士的风范了。
“不跟你贫嘴了。东风去那里参观的时候,有一对德国夫妇进来了。刚开始的时候用日语问着东风什么。话说之前咱们就知道他是个特别喜欢秀德语的家伙。没想到来回两三句,德国人还听懂了——当时高兴,现在看来真是灾难的开头啊。”
“后来怎么了?”主人的胃口被吊起来了。
“德国人看到大鹰源吾的莳绘印章盒,问他:‘我们想买下这个,卖吗?’结果东风的回答特别逗:‘日本人大多是清廉的谦谦君子,估计不会做铜臭之事。’但是德国人挺有钱,也是看他能交流的体面人,就一直抓住问。”
“问什么?”
“哎,如果他能听明白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可惜德国人语速快,问得多,把东风问得一头雾水。偶尔听懂几个词,发现他问的是消防钩和榔头。谁知道外国人怎么说消防钩和榔头。翻译‘教师’这种词还行,没学过的词就只能干瞪眼了。”
“没错。”主人设身处地表示同情。
“结果看热闹的游客越聚越多,把东风跟德国人层层包围起来,他们仨反而成展品啦。东风一脸窘迫,刚开始的气势已经完全消退,进退两难。”
“最后怎么样啦?”
“最后东风实在受不了了,用日语敷衍地说了句‘沙依娜拉’打算脱身。没想到德国人不依不饶地说:‘沙依娜拉太奇怪啦,你们国家讲再见不是说沙扬娜拉吗?’‘是沙扬娜拉,但是跟外国人说的时候,为了让他们有亲近感,会按照德语的语调,改说沙依娜拉。’哎,东风再痛苦都不忘调和气氛,这是个优点。”
“不纠结沙依娜拉了,外国人怎么样啦?”
“外国人呆若木鸡,一脸茫然,哈哈哈哈。好玩吧?”
“没觉得。倒是你专门跑来跟我讲这事挺好玩的。”主人把烟灰弹进火盆。这时候格子窗户上的铃铛突然响起,伴着尖锐的女声“有人在吗”。迷亭和主人对视一眼,都不吭声了。
主人家很少有女客来访。那个尖锐声音的主人拖着长长的泡泡纱裙摆,向客厅迈着小碎步走来。年纪四十有余了吧。前额发际线已经明显往后退,头顶的发髻像抗洪大堤一样高高耸起,至少有半张脸那么高。
眼睛的形状很像切通的坡道,如同两条直线一左一右被高高吊起。鼻子却大得出奇,跟偷了别人的鼻子安在自己脸盘正中间一样。整个观感就像十平的小院子硬装了一个靖国神社的石灯,鼻子占了大部分地盘也挺别扭。细看是个鹰钩鼻,上端趾高气扬地爬高,爬到中间忽然学会了谦虚,忘记了一路向前的初心,陡然下垂,开始意图窥视嘴唇。鼻子如此有存在感,当它主人要讲话的时候,与其说嘴巴在讲话,不如说鼻子在问嘴巴话。我为了向这只伟大的鼻子致敬,决定从今往后管这个女人叫鼻子。鼻子首先进行了初次见面的寒暄,然后打量着客厅说:“房间收拾得真不错。”
主人只顾噗噗地抽烟,心里一定暗自说:“虚伪。”
迷亭则望着天花板:“我说,那里是漏雨了还是木板本身的纹理?图案还挺好看的。”还暗地里戳了主人一下。“当然是漏雨漏的。”主人回答。“不错。”迷亭敷衍地接话。
鼻子内心直撮火。这两人真是毫无社交头脑。三个人呈三角形对坐着,谁都没说话。
“今日来拜访,有件事情想问问您。”最终还是鼻子打破了沉默。
“唔。”主人极其冷淡地回应。
鼻子觉得不能再让他们无视了:“其实我就住在附近——对面街角那家。”
“就是有很大的西洋馆仓库那家?好像记得那家门牌上写的是金田。”主人好不容易想起了金田的西洋馆和金田仓库,不过对金田夫人的态度依然冷淡。
“本来是我丈夫要过来拜访您的,只不过他公司里头事情太多,实在走不开。”鼻子说着,眼神里满是“快来讨好我”。
主人依然不为所动。鼻子在初次见面的时候说出刚才一席话,实在是有失文雅,让人鄙夷。“公司不是只有一家,而是有两三家。而且每一家公司他都身居要职——可能您多多少少也知道。”鼻子已经换上了“看我说出来不吓死你们”的表情。
我家主人对博士、大学教授特别毕恭毕敬,不过偏偏看不起实业家。在他眼里,实业家还不如中学老师伟大。嗯,就算他不这么认为,就他那种不灵光劲儿,一定早就认准此生不会受到任何实业家或者大富豪的关照。不论对方多么有权有势,但凡认定自己捞不到什么好处,才不会顾虑跟他的关系。因此学者圈以外的事情他一概不清楚,尤其是实业界,谁在哪里做了什么他根本不知道。就算听说了,也不会涌起一丝一毫的尊敬、艳羡之情。
鼻子做梦都没有想到,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个怪人每天跟自己共享同一片阳光,还一直生活到现在。她也算见过不少人了,不过一听她是金田夫人,态度从没有不立刻变好的。不管是什么场合,见出身多么高贵的人,“金田夫人”这个身份都是个特别好使的通行证。因此这次来见这个迂腐的老教书匠,以为不说职业,只说“我家就在对面的街角”,教书匠马上就目瞪口呆了。
“你认识金田吗?”主人一脸无辜地问迷亭。
“认识。金田先生是我伯父的朋友。前一阵还一起参加了游园会。”迷亭老老实实回答。
“哦?你伯父是谁啊?”
“牧山男爵。”迷亭难得那么正经。
主人张口想说什么,鼻子抢先转向迷亭上下打量。迷亭穿着大岛捻线绸,外面罩了层古渡更纱[46]做的东西,胡乱叠穿着。
“哎呀,您是牧山大人的——什么来着。怪我懂得少,真是太失礼了。一直承蒙牧山大人的照顾,在家也一直听丈夫提起您。”鼻子突然用起敬语,还行了一个礼。
“嘿嘿,是吗?哈哈哈哈。”迷亭笑了起来。
主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个人。
“的确,这次小女的姻缘之事,也多亏牧山大人费心……”
“欸,是这样吗?”这个消息太过突然,迷亭也吓了一跳。
“其实有好多人上门提亲,咱们也是有身份的人,总要找一个正经人家。”
“那倒是。”迷亭松了口气。
“所以,就想找您打听一下。”鼻子话锋一转看向主人,“听说有个叫水岛寒月的男人经常来你家,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你打听寒月的事情做什么?”主人不悦。
“应该是为了府上小姐的姻缘,想了解了解寒月吧。”还是迷亭机灵。
“还希望您给行个方便……”
“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想把女儿嫁给寒月啊?”
“谁说要嫁给他了?”鼻子忽然反驳主人道,“说实在的,我们真不缺提亲的,您不说,我们其实没所谓。”
“那就是不打听寒月也可以喽?”主人也来劲了。
“可是你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啊。”鼻子也一副“吵就吵,谁怕你啊”的架势。
迷亭坐在两人之间,用举裁判指挥扇的姿势举着银色烟管,心里怒喊“快动手,快动手”。
“那么寒月亲口说了要娶你女儿了吗?”主人迎面直击,仿佛相扑选手发大招,来了一个“推柱[47]”。
“倒没有听他说……”
“那就是你觉得他想娶喽?”主人觉得一个推柱就可以制服这个女人。
“话可不能这么说——寒月也不一定不想娶啊。”鼻子死守相扑土表[48]。
“寒月做了什么对您女儿示爱的事儿么?”主人反击道,心想有的话你倒是说啊。
“哎,你说这种事儿啊。”这次主人的推柱袭击貌似没奏效。一直饶有兴致观战的迷亭,也被鼻子这句话撩拨起沉睡许久的好奇心,把烟管一放,身子往前探着:“寒月有没有给令爱写过情书啊?这下好了,新的一年刚开始,就有这么愉快的话题了。”他把自己说得可高兴了。
“倒没写过情书,写过更热烈的。想必您二位已经知道了。”鼻子忽然卖起关子来。
“你知道吗?”主人一头雾水,看向迷亭。
迷亭一副茫然的样子:“我不知道啊。就算知道也是从你那里听来的。”这会儿他居然谦虚起来。
“哎呀,其实二位已经知道了。”鼻子洋洋得意。
“啊?”两人异口同声。
“既然二位都不记得了,那我就再说一遍吧。去年年底,向岛的阿部先生在私宅举办了一次演奏会,那次寒月也去了。当晚,在回去的路上,寒月在吾妻桥发生了一件事——详细的我就不说了,保护当事人的隐私——我觉得有这件事,就足够证明寒月的心意了,对吧!”说完将戴着钻戒的手指往膝盖上一搭,整理了一下坐姿,架子端得足足的。伟大的鼻子也开始绽放光彩,光芒之中,迷亭和主人一点存在感都没有了。
主人就不必提了,连迷亭都被这出奇一击吓破了胆,愣了许久,呆坐在那里活像得了疟疾的病人。好在他俩很快从惊诧中回过神来。那种恢复原貌的场景看着太滑稽了。两人像商量好了似地哈哈大笑起来。鼻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紧盯着两人,仿佛在说这个时候还笑,太没礼貌了。
“原来是令爱啊!那就明白了。您说得没错。我说苦沙弥,寒月真的是对那位小姐情深义重……你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赶紧都告诉夫人吧。”
“嗯。”主人哼了一声。
“真的没有隐瞒的必要。您看这桩好事都已经开了个好头了。”鼻子得意地说。
“只能如此啦。我们知道的一切寒月的事情都可以告诉您,供参考。喂,苦沙弥,你是主讲,一直在旁边嘿嘿笑着不说话可不行。说起来秘密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不论怎么隐瞒,总有被发现的时候——不过太不可思议了啊,金田夫人,您是怎么侦查出这个秘密的?真把我们吓了一跳啊。”迷亭一个人说得可带劲了。
“我啊,从来没有什么能瞒过我的眼睛。”鼻子一脸得意。
“简直太周全了。您究竟是听谁说的啊?”
“就住在往里那家的车夫老婆说的。”
“那个养了只黑猫的车夫?”主人瞪大了眼睛。
“嗯。寒月的事情,她没少告诉我。每次寒月来你这,我都拜托她来听听,看他都讲了些什么。”
“这也太过分了!”主人大吼。
“什么啊,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可一点都不关心。都说了,只打听寒月的事。”
“不管是寒月的事还是谁的事——车夫老婆太下流了!”主人生气了。
“可是你管不着谁站在你家篱笆外啊。如果不喜欢自己说的话被别人听到,声音小点不就行了,或者了不起你再换个大房子嘛。”鼻子面不改色,“不光是车夫家,就连新道的二弦琴师傅,也告诉了我不少事情呢。”
“关于寒月的吗?”
“不光关于寒月。”说得有点玄乎。
主人越听越害怕:“那个师傅平时看着不接地气,摆出只有自己够资格当人类的样子,也是个蠢蛋啊。”
“不好意思,师傅是女人,骂她蠢蛋不恰当。”鼻子的话语越来越尖刻。听起来她就是来吵架的。再看看迷亭,果然,他饶有兴致地听着这场谈判,就像铁拐李看斗鸡一样,泰然自若。
主人发现自己根本不是鼻子的对手,面对咄咄逼人的鼻子,他无言以对,又不甘沉默,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一直说寒月对令爱迷恋之至,这跟我们理解的情况有出入啊。是吧?迷亭。”主人开始请求迷亭的支援了。
“嗯。当时我们听说,是令爱先病倒了——然后一直说胡话。”
“什么?绝对没这事。”金田夫人斩钉截铁地说。
“寒月告诉我们这是○○博士的夫人跟他说的啊。”
“那是我安排的,我拜托○○博士的夫人这么说,想试探一下寒月的心意。”
“○○的夫人知道事实是怎么回事吗?”
“嗯。她可不是白帮我的。我前前后后送了不少东西给她呢。”
“看来您不把寒月的事儿盘问个底儿朝天,是不会回去的啊。”迷亭也被恶心到了,用词也不知不觉嘲讽起来。
“算了,苦沙弥,说了也不是什么坏事,就跟夫人说了吧——夫人,不论是我,还是苦沙弥,只要我们知道的寒月的事儿,都跟您说——来吧,您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
鼻子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摆出要逐一问清楚的架势。她没在意迷亭话语里的嘲讽,依然用敬语客气地说:“听说寒月是理学学士,具体是研究什么的呢?”
“研究生的课题是‘地球磁场研究’。”主人如实说。
只可惜鼻子完全听不懂,只是“哦——”了一声,一脸不解。“研究这个能当上博士吗?”
“你的意思是不当博士不行吗?”主人厌恶地反问道。
“那当然,普通学士还不是一抓一大把。”鼻子平静地回答。
主人跟迷亭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的厌恶越发明显。
“当不当得了博士这我们可保证不了,您还是问点别的吧。”迷亭语气也越发冷淡了。
“最近他一直研究地球的——什么什么吗?”
“两三天前他在理学协会演讲了‘上吊力学’。”主人回答。
“哎呀,真晦气。研究什么上吊,真是个怪人。研究上吊应该当不了博士吧?”
“他本人倒不会上吊,不过研究上吊不一定当不了博士。”
“这样啊。”鼻子看着主人的脸色,想确定主人没在开玩笑。真可惜她不懂力学是什么意思,心里一直没底。想来这件事情关系到金田夫人的脸面,只能观察对方的脸色,想读出她希望的未来。不过主人的脸色非常难看。“除了这个之外,他研究过什么好懂的课题吗?”“有,前一段写了一篇论文,题目是‘论粒子的稳定性暨天体运行’。”
“大学里头还研究粒子呢?”
“哎,我也不懂,不过寒月既然做了这个研究,说明还是有研究价值的吧。”迷亭几句话敷衍过去。
鼻子貌似发现这么问学术上的情况基本等于白问,于是转移话题:“还有一件事——听说正月的时候寒月因为吃香菇,磕掉了两颗门牙?”
“是的。空出来的位置让空也饼填满了。”迷亭抢先逗趣道,可算等到他能回答的范畴了。
“他也算有身份的人,为什么不切开了用牙签扎着吃呢?”
“下次你看到他的时候可以提醒他。”主人忍俊不禁。
“吃香菇都能磕掉门牙,那这牙齿的状态可真够差的,是吧?”
“反正不能说有多好——是吧?迷亭。”
“是不太好,不过蛮可爱啊。就这两颗牙,到现在还没补。还跟我们说‘我用空也饼补着呢’,真是没见过这样的。”
“是因为没有钱不补,还是因为喜欢这样才不补?”
“放心吧,他肯定不会永远坚持‘门牙欠奉’形象的。”迷亭的心情渐渐变好了。
鼻子又提了一个新问题:“如果您家有他亲手写的东西,我倒是想看一看。”
“有好多卡片,你自己看吧。”主人从书房抱出三四十张卡片。
“不用看那么多——挑两三张看看……”
“那还是我来挑几张吧。”迷亭说,“你看这个就挺有意思。”说着挑出一张递给鼻子。
“哎呀,还有他画的画呢,真有才,快让我仔细看看。”鼻子凑近一看,“真讨厌,画的是狐狸。怎么想的,非得画狐狸——画得还真像。”她赞叹道。
“您可以读读卡片上的文章。”主人笑着提醒她。
鼻子就像女仆读报纸一样,用无感的语调读了起来:
“旧历的新年夜,山里的狐狸们正开着园游会,跳舞跳得正热闹。就像那首歌里唱的,来吧,这大年夜,过路的人儿也一起来。斯波克,当里个当。”
“都写的什么啊?这不是把人当白痴耍呢吗?”鼻子不满。
“您看这仙女您喜欢吗?”迷亭又递给她另外一张,只见卡片上有一位穿着羽衣霓裳的仙女正弹着琵琶。
“这仙女的鼻子有点太小了。”
“哪儿啊,我看着跟普通人一样,您先别看鼻子,读读底下的文章吧。”
文章是这么写的:“很久以前有一位天文学家。一天晚上,他像平常一样登上高处,专心致志地观察星星。忽然看到天空中出现了一位美丽的仙女,她弹奏的音乐是那么好听,天文学家从来没听过有比这更悦耳的音乐。就这样,天文学家听得入了迷,忘记了刺骨的寒冷。天亮之后,有人发现了天文学家的尸体,上面覆了一层纯白的霜。这是个真实的故事,是那个总说谎的老头跟我讲的。”
“这是什么事儿啊?我都没看懂是什么意思,怪不得是理学的学士呢。也许去参加个文艺俱乐部什么的,能写得好点。”鼻子把寒月说得一无是处。
“这张如何?”迷亭似笑非笑地递过来第三张。这次的卡片上画了一条扬帆的船,是印刷上去的。照例,下头写了几句话。“昨夜留宿的十六岁小姑娘,父母双亡,她对着海浪上的海鸥哭泣,对着从梦中惊醒的鸟儿哭诉,她的双亲,就在载船的浪花底。”
“写得真好,我挺感动的,这不是也能写出东西来嘛。”
“还拿得出手吧?”
“我觉得这个都能当三味线的歌词了。”
“能配着三味线唱那就太精彩了。你看这个怎么样?”迷亭没完没了了。
“行了,看到这里我就满足了,剩下的卡片那么多,说明他还算是有真才实学的人。”鼻子满意地自言自语。
鼻子好像觉得自己问得差不多了:“差不多我就告辞啦。拜托不要跟寒月讲我来过的事情。”真是个无理的要求。估计也是鼻子的策略,自己躲在暗处,把寒月的事情打听个底朝天。
迷亭和主人都敷衍地“嗯”了一下。鼻子站起身来,又补充一句:“这几天我会派人送礼物来。”
两人把鼻子送走,还没落座,就异口同声地对对方说:“这是什么事儿啊。”同时,里屋传来女主人明显憋了好久的吃吃的笑声。
迷亭提高嗓门道:“夫人!夫人!刚刚来的就是平庸的标本!平庸到了某个程度,气焰都很嚣张呢。哎,您别忍着了,想笑就笑吧。”
主人忿忿地说:“首先,这张脸让人不爽。”这可算是开了头了,迷亭紧接着说:“鼻子盘踞在脸中央,傲视四方。”
“可惜中间拐了个弯。”
“那叫驼背。驼背的鼻子,真是有新意。”迷亭饶有兴致地解释着。
“恐怕克夫。”主人一脸故作遗憾。
“那张脸,就像十九世纪没卖出去,二十世纪又砸在手里的赔钱货。”迷亭净说些别人想不到的比喻。
这时候女主人从里屋出来,从女人的角度提醒道:“说坏话说太多,小心车夫老婆又跑去打小报告哦。”
“夫人,听到这种小报告能治病。”
“可是你们说的是人家的长相啊。这也太低级了。谁都不是自己选择那种鼻子——而且人家是女人,你们这么说女人太不地道。”女主人看似为鼻子的鼻子做辩护,其实也同时为自己的长相发声。
“什么?不地道?那家伙可不是女人,是蠢人。对吧,迷亭?”
“是不是蠢人我可不知道,不过她也挺有能耐的,咱们被她纠缠了那么久。”
“她把教师当成什么看呢?”
“就跟看车夫一样的吧。那种人,只看得上博士。当不上博士就是你没用。对吧夫人,是不是这么个道理?”迷亭笑着看向女主人。
“估计当博士没戏。”连女主人都嫌弃主人了。
“你可别小瞧我,没准很快就当上了。你不知道吧?从前有个叫爱索库拉体斯[49],94岁写出了一部传世巨著。索夫克拉斯[50]名震天下的时候,已经快100岁了。西摩尼第斯[51]80岁还写得一手好诗。再看我……”
“你也不想想,就像你这样闹胃病,还指望能跟他们一样活那么久?”女主人冷静地预测着主人的寿命。
“真没礼貌——我们去问问甘木医生——正因为你让我穿皱巴巴的黑棉布短褂、打满补丁的外套,我才被那个女人看不起的。明天开始给我准备像迷亭那样得体的衣服,我换了再出门。”
“口气真不小。金田夫人之所以对迷亭客气,是因为听到了他伯父的名字。根本不是和服的原因。”女主人妥妥地逃避了责任。
主人一听“伯父”俩字,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迷亭:“今天才知道你有个伯父!怎么从没听你说过,真有还是假有啊?”
迷亭总算等到这个问题了:“嗯,我那个伯父啊,有点不灵光,人还认死理——就像从十九世纪浑然不觉地活到现在似的。”
“啊哈哈哈哈哈,净说些不着调的。他是哪里人?”
“他出生在静冈,可不是那种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人。头上顶着丁髷[52],自己都觉得过时。我劝他戴个帽子,他还冲我瞪眼睛,说虽然自己年纪大了,还不至于怕受风天天戴着帽子——要是你跟他说天冷了早点睡,他一定教育你说人类每天睡四个小时足够了,再多睡都是浪费。自己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最近特别骄傲地跟我说,将睡眠时间压缩到四个小时是一种常年的修行,年轻的时候也是受不了,困得要命,最近开始得道,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己的睡眠,甚是欣慰。他也不想想,都六十七了,当然睡得少。根本不是什么修行的力量,他还以为是自己克制一生终得正果。唉。还有出门的时候,一定随身带一把铁扇。”
“拿它干什么?”
“不清楚,就那么拎着。也许想代替拐棍吧。说到这儿,前一段还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儿。”迷亭突然面向夫人说。
“哦?”夫人显然一直听着,接话特别自然。
“今年春天突然寄信给我,点名要燕尾服和山高家的帽子,还强调加急。我有点诧异,刚发信过去询问详细情况,他立刻回复说,是给自己穿的。二十三号在静冈有庆功会[53],为了那天特意买的。奇怪的是,他的要求里写了这么一句:‘帽子请买一个合适的尺寸,燕尾服也买件合适的,最好去大丸买。’……”
“最近大丸开始做西服生意啦?”
“什么啊?老师,他把白木屋跟大丸弄混啦。”
“要你买件合适的也是出难题啊。”
“这特别像伯父说的话。”
“然后呢?”
“没办法啊,只能看着买个差不多的,给他寄过去了。”
“你还真敢买。赶上了吗?”
“嗯,紧赶慢赶可算赶上了。我看当地报纸报道说,当天牧山先生罕见地穿了燕尾服出席,带着他的铁扇……”
“看来怎么都离不开他的铁扇啊。”
“嗯。估计死了都得把铁扇带进棺材里头。”
“不过听起来帽子和燕尾服都买得很合适。”
“哪有。我刚开始也觉得既然穿了肯定合适,还挺庆幸。结果没几天从老家寄来一个小包裹,我以为是谢礼,打开一看是买给他的山高帽子。还附了张字条:难得托你办事,无奈帽子日渐肥大,特此寄回,望请帽子店缩一些。收缩的费用想来极少,望垫付为是。”
“还真是迂腐啊。”主人终于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人比自己还迂腐,一脸满足。然后问道:“然后,你怎么办啦?”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啊!没办法,只能我自己戴了。”
“就是那顶帽子啊!”主人意味深长地笑了。
“那位先生就是男爵吗?”女主人好奇地问道。
“谁?”
“拿着铁扇的伯父。”
“他是个汉学家。年轻的时候在圣堂[54]专攻朱子学,丁髷就是那时候侯在电灯下头特别虔诚地剃的。真拿他没办法。”迷亭边说边下意识地抚着下巴。
“可是你刚才对那个女人提到牧山男爵了吧?”
“的确提了,我刚在餐厅也听到了。”女主人罕见地跟主人意见一致。
“是嘛,哈哈哈哈哈。”迷亭忽然笑了,然后一脸平静地说,“当然是乱说的。我要是有一个男爵伯父,这会儿怎么也当个局长了。”
“我就觉得不对劲。”主人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悦,还是失落。
“哎呀,你说谎说得太自然了。想来吹牛皮也是一把好手吧?”女主人由衷地赞叹道。
“那个女人比我段位高多了。”
“你的气焰不输她。”
“可惜啊夫人,我的牛皮就是很单纯的一层牛皮,那个女人却浑身都是阴谋诡计,她说的谎都是话里有话,性质特别恶劣,掺杂着天生喜感和各种野路数,就连戏剧之神、有识之士都不得不叹为观止。”
主人垂下眼皮:“那谁知道。”
女主人笑答:“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区别。”
我至今都没去过对面街道,所以也不知道街角的金田家宅是什么样子。说实话今天也是第一次听说有这么个人。主人家里从来没聊过实业家的话题,我吃这家的饭,自然对实业家的事情也没什么了解,也根本不关心。
不过这次从头到尾见证了鼻子的突然造访,现在满脑子都是千金小姐的美貌,一想到那家的富贵逼人、权压一方,我就无法淡定如往常一样在走廊打盹。
不过我一点都不同情寒月。对方早就收买了博士夫人、车夫老婆,甚至天璋院后裔二弦琴师傅,神不知鬼不觉地连他少了几颗门牙的事情都知道了。寒月自己却沾沾自喜,恐怕只顾把玩他和服上的带子了吧?虽然是毕了业的理学学士,处世能力未免太低了点。不过,鉴于对方是在脸中央安置了那么伟大一尊鼻子的人,估计寒月还是有点本事的。这件事情,对主人倒是没有任何影响,反正他也口袋空空。迷亭虽然不缺钱,但是天天没正经,估计也帮不了寒月什么。如此一来,最可怜的只有演讲上吊力学的老师了。我觉得如果我再不挺身而出深入敌后,对他来讲就太不公平了。虽然我是猫,但好歹生活在读爱比克泰德的学者家里,跟这世界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傻猫笨猫绝对不是一个族群的。这种宁愿为朋友冒险的侠肝义胆,想来早就蕴含在我体内了。倒不是专门为寒月出头,也不是自己被正义感冲昏了头脑。硬要说的话,估计只能称为是一种美德吧,将追求公平、信奉中庸的天意贯彻到底的美德。
不经允许就把吾妻桥事件四处宣扬,在别人屋檐下安插走狗,还逢人就宣扬窃听来的情报,宁可用车夫、马夫、无赖、落魄书生、零工、产婆、老巫婆、按摩师、白痴,都不启用国家有用之才——猫都看不下去了。
还好天气不错。
现在霜融化了,走在路上得谨慎点,不然这一滑小命就没了。如果脚底沾泥,在走廊上留下一堆梅花脚印,只会给女仆带来麻烦,跟我倒没什么关系。想到这里,我决定不等明天了,现在就出发。我鼓起勇猛精进的勇气,刚飞奔到厨房,忽然觉得应该停下。我算是猫里进化得比较彻底的,而且智商可以说堪比初三学生。只可惜喉咙构造没跟上,至今只能讲猫语,不会说人类的语言。好,就算我潜入金田家宅,把敌方情况摸得一清二楚,还是不能把所见所闻告诉最关键的寒月,也无法告诉主人或者迷亭。不能讲话,就跟埋在土里的钻石一样,无法闪耀光辉。再难得的见闻,都一无用处。这也太傻了,我犹豫着要不要停下,呆站在门口。
可是中途取消已经决定的事情真的很不爽,就像你一心等着晚霞的时候,乌云也恰好在你头顶飘过。如果吃亏的人是我也就算了,但是男儿本色就是伸张正义,就算明知送死也要勇往直前。因为生而为猫,所以不能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与寒月、迷亭、苦沙弥进行思想交锋;好在正因为是猫,所以忍耐力比他们都强。有我知道金田家的内幕,总比谁都不知道要强。知道了却不告诉他们,这心情比无可奉告愉悦太多。一想到这种愉悦,我马上跃跃欲试了。看来还是去一趟。
走到对面街道一看,果然,那座西洋馆雄踞街角。这家主人也跟这房子一样傲慢吧?我这么想着,走进门去细细打量。两层楼的房子鹤立鸡群地杵在那里,感觉除了帮主人撑场面之外没有任何用途。这就是迷亭说的庸俗吧。
看到玄关在右手边,遂穿过一群植物来到厨房的后门。不愧是名门之“后”,比苦沙弥家的后门大了至少十倍,整洁气派,不输之前登上日本国家报纸的大隈长官[55]。我一边赞叹着这后门中的翘楚,一边走了进去。六七平方的面积,地板用石灰砌成,车夫老婆正热烈地跟厨子还有车夫讨论着什么。这厮比较危险,我赶紧躲在水桶后面。
“那个教师好像不知道咱家老爷的名字呢。”厨子说。
“怎么可能?这一带要是有谁不知道咱金田老爷的宅子,除非是眼瞎的聋子。”这是车夫的声音。
“可不能这么说。那个教师是个怪人,除了书什么都不知道。但凡他知道一点儿,肯定对夫人就恭恭敬敬的了。没用的,他连自己的孩子几岁了都不知道。”车夫老婆说。
“居然敢不尊敬金田夫人,真是个难缠的榆木脑袋。让他懂点规矩也不难,找几个人教训教训他。”
“好啊。他还说讨厌夫人的长相,鼻子太大——你听他说得多过分啊。自己的脸像个丑狐狸今户烧[56],还说别人——就这样还敢出来做事,真是受不了。”
“不光是脸,你看他拎着小手巾去洗澡的样子,就知道是个目中无人的家伙。那模样,简直在说世界上没有比自己更牛的人了。”可怜的苦沙弥,连替别人做饭的厨子都不喜欢他。
“一定要叫一帮人去他篱笆旁边痛骂一次才解恨。”
“这么一来,那小子就知道害怕了。”
“刚才夫人特意过来嘱咐过,千万不能让他看到咱们长什么样子,只是让他听到声音,让他不能好好看书、干着急就成。”
“这还用说嘛。”听起来车夫老婆可以自己搞定这场战斗的三分之一。
看来这位比赛对手打算教训下苦沙弥了。我边想边悄悄避开这三个人,走到了里屋。
猫爪虽有形却无声。不管走到哪里,从来不会有脚步声。就如凌空微步、云端漫游、水中击磬、洞中鼓瑟,这种畅快,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庸俗的西洋馆体会不到,模范后门体会不到,车夫老婆、管家、厨子、大小姐、佣人、鼻子、老爷也都体会不到。去想去的地方,听想知道的谈话,伸出舌头,摇着尾巴,翘着胡须,优哉游哉地回家去。精于此道的我真可以称为全日本第一了,连自己都怀疑是不是传承了草双纸中那只猫妖的血统。就像蟾蜍额上有夜明珠,我的尾巴铁定凝聚着天地神祇人生无常,甚至还有足以傲视全世界人类的独门灵丹妙药。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金田家的走廊穿行,就像大力士踩豆腐一样简单。多亏了这条平日呵护备至的尾巴,以后再也不能等闲视之了。我欲拜祭尾巴大明神,祈祷喵运长久,无奈每次低头,都觉得拜错了。想尽可能面对尾巴的方向拜三拜,但每次转身想看到尾巴,尾巴也会随着身体转过去。如果顺势快速回头,尾巴一定会以同样的速率转到一边。果然这短短三寸之间,凝聚了天地玄黄,此等灵物岂是吾辈能掌控的?追尾巴追了七次,均半途而废,太累了,遂作罢。
转得有点晕,一时辨不清东西南北。不管了,我毫无目的四处乱转起来。忽然,障子门里传来鼻子的声音。就是这里了。我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屏息听起来。
“一个破穷酸教师,真是没规矩。”又是那熟悉的尖叫声。
“嗯,是太没规矩了。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长点心眼。那个学校里有咱们老乡呢。”
“谁在?”
“津木贫助、福地细螺都在,交给他们就行了。”
我不知道金田的老家在哪里,怎么老乡们的名字都那么奇怪。金田接着问道:“那家伙是英语教师对吧?”
“嗯,听车夫老婆说,他好像专门讲英语教科书。”
“反正也不可能是什么正经教师。”不可能是这个词,让我小感慨了一下。
“最近我遇到贫助,他跟我说学校里有个奇怪的家伙。学生问他,老师,粗茶[57]用英语怎么说?他居然一本正经地回答,番茶是savage[58]tea。这已经成为教师之间的笑柄了。贫助说有那种教员在,真是拉低了整体水平。估计说的就是他。”
“绝对是他。他就长着一张做那种事的脸。居然还留什么胡子。”
“嗯,太不像话了。”如果留胡子就是不像话,那所有的猫没一个像话的。
“还有那个迷亭,就跟喝多了似的,一举一动都咋咋呼呼的。还说自己的伯父是牧山男爵,我怎么觉得看他的模样,不像有个男爵伯父啊。”
“你也欠考虑,还真相信这来路不明的家伙所说的话啦。”
“什么欠考虑啊?是他们没把我放在眼里。”鼻子一脸遗憾。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的谈话中根本提都没提寒月。不知是在我来之前就已经谈完了,还是寒月已经落选,所以他们已经不想提了。疑点重重,无从知晓。我又站着听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走廊对面的房间有铃声响起。哎呀,那里发生什么事了?我赶紧冲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走近一听,有一个女人在大声讲话。这个声音跟鼻子非常像,想来就是这家的大小姐、让寒月魂牵梦萦后悔自己跳河未遂的尤物。可惜啊,我不能穿过障子门,仰望一下尤物的百媚千娇。也无法确认她的脸中央是否同样祭拜着一尊硕大的鼻子。只不过听她的声音和鼻息,我判断一定不是没有存在感的塌鼻子。女人说得很起劲,对方的声音一点都听不到,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电话吧。
“你是大和茶馆[59]吧?明天,我打算过去,麻烦帮我预约鹑三[60]。好么——明白了吧——什么?不明白。哎呀,讨厌,预约鹑区第三排而已啊——你说什么——预约不了?怎么可能呢,预约得了——‘嘿嘿嘿嘿,开玩笑’是什么意思——现在开什么玩笑——你不会是在捉弄我吧?你到底是谁?长吉?长吉我没法跟你沟通。叫你们老板娘过来接电话——什么?我要跟她说啥?——你还真是没礼貌啊。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金田——说什么‘嘿嘿嘿嘿,我知道’?你还真不是一般的蠢啊——我告诉你金田意味着什么——什么?——‘承蒙您一直以来的捧场,非常感谢’——谢什么谢,我要听的可不是感谢——哎呀,你又在那儿笑了,你真是蠢到家了——什么‘您说的是’——要是把人当傻子就直接挂电话吧。明白了吧。这样咱们也不用较劲了——你不出声是什么意思,你说话啊!”
听起来长吉把电话挂断了,什么回复都没有。大小姐气得够呛,恶狠狠地把电话砸得咚咚响。脚边的哈巴狗受惊似的,先是狂吠,后来见状不妙,赶紧飞奔出来,躲进了走廊底下。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障子门被打开了。我拼命竖起耳朵,想听清楚是谁来了,只听一个女仆的声音响起:“小姐,老爷和夫人叫您过去。”
“没听见。”小姐内心不爽,开始冲人开炮。
“老爷夫人找您有点事情,让我过来叫您。”
“真啰嗦。说了没听见。”小姐继续不给好脸色,开了第二炮。
“好像是找您说水岛寒月的事情……”女仆注意到小姐的情绪,开始哄她开心。
“不管是寒月还是水月,我都不认识——那人真是不讨喜啊,整天苦着一张脸。”第三炮,献给了闷在家里的可怜的寒月。“哎呀,你,什么时候把头发扎起来了?”女仆松了一口气,回答了俩字“今天”,看来她想尽可能简洁地寒暄过去。
“身为一个小女仆,想干吗就干吗啊。”第四炮瞄准了别的靶子,“而且,你戴的衬领[61]是新的吧?”
“啊?是之前小姐您给我的啊,我看挺好的,舍不得戴,就收起来了。只不过一直穿的那条弄得太脏了,这才换上。”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给过你这个。”
“今年正月的时候啊,您去白木屋,我陪您去的——深绿色,上面印了相扑排行榜图案。您说‘这东西对我来说太素了,给你吧’,就是这条。”
“哎呀,讨厌的。很适合你啊。真嫉妒。”
“不敢当。”
“我又不是在夸你。很嫉妒啊。”
“啊?”
“那么适合你的东西,为什么你什么话都不说就接受了?”
“啊?”
“连你戴上都变好看了,我戴着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您戴一定更加合适。”
“知道合适为什么什么话都不说?这样你就能拿过去自己戴了?坏心眼真多。”
小姐开始持续发炮。我正听得津津有味,琢磨这事会如何发展下去,对面房间传来高声呼唤“富子,富子”,是金田在叫她。小姐只能一边回应着“哎”,一边走出电话室。那只比我稍大一些的哈巴狗,眼睛和嘴巴特别紧凑地聚集在脸中央,也跟着小姐走过去了。我赶紧蹑手蹑脚地溜回家。此次探险取得了十二分的好成绩。
到家了。从干净整洁的地方忽然换到脏乱的地方,那种心理落差,就像从阳光充沛的山顶忽然坠入黑漆漆的洞穴一样。虽说探险中由于被其他事情牵扯精力,没有仔细端详金田家的内饰、隔扇、障子门等等,但是感叹自家住处低劣的同时,开始怀念他们所谓的庸俗。跟教师比起来,还是实业家比较伟大。我得出这种不一样的理论后,照例看向伟大的尾巴,尾巴给我神谕说,正是这样。
进入房间一看,天哪,迷亭还没走。诸多烟屁股戳进火盆,乍一看活像蜂巢。他正盘着腿说着什么,嗯,寒月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主人枕着胳膊心无旁骛地看着天井上空。哎,照例还是太平盛世安逸平民的样子。
“寒月,发烧中都呼唤你名字的女人到底叫什么啊?之前一直跟我们保密,现在可以说了吧?”迷亭开始调戏寒月了。
“虽然你提出来了,但是这事不单单牵扯到我一个人,会给对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
“还是不方便说吗?”
“我跟○○博士夫人发了誓的。”
“发誓不告诉别人对吧?”
“嗯。”寒月又开始摆弄自己和服上的带子。这根带子的紫色很奇怪,不像正经商店买来的。
“你这带子的颜色,有点过时了吧?”主人横躺着。他一点都没把金田事件放在心上。
“是呀。绝对不是日俄战争时期做出来的东西。这条带子,跟草笠形盔[62]、有蜀葵花纹的武士短外罩相衬。织田信长入赘的时候,头上绑了一个茶刷式发髻,当时用的就是同款带子哦。”迷亭描述起什么来总是滔滔不绝。
“其实这是爷爷讨伐长洲的时候用的。”寒月一脸认真。
“还是收拾收拾捐给博物馆吧。您怎么也是上吊力学讲者、理学学士水岛寒月先生,穿着卖不出去的古代武士装束,怎么都觉得不够体面。”
“感谢你的忠告,我觉得也有道理,只不过还是有人说这条带子比较适合我的——”
“谁啊?还能说出这么违心的话。”主人翻了个身大声嚷道。
“这个人,你们不认识——”
“不认识也无所谓啊,到底是谁?”
“那位女性。”
“哈哈哈哈哈,真是个风流人物。来让我猜猜,肯定就是从隅田川底呼唤你名字的女人吧?要不你穿着这身,再往河里跳一次怎么样?”迷亭突然插嘴调侃道。
“嘿嘿,她已经不会再从水底呼唤我了。她在我们西北方向,某个纯洁无瑕的地方……”
“一点都不纯洁,那么恶毒的鼻子。”
“嗯?”寒月一脸疑惑。
“对面街上的鼻子不请自来了,就刚才。把我们俩吓了一跳。是吧,苦沙弥?”
“唔。”主人眼皮也不抬,喝了口茶。
“鼻子是谁啊?”
“你仰慕已久的女士的母亲大人。”
“啊——”
“她自称金田夫人,专程过来打听你。”主人一板一眼地解释说。本以为寒月会一脸震惊,抑或惊喜、尴尬,可惜什么都没有,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估计又是过来拜托你们劝我娶大小姐吧。”说完又开始摆弄紫色的带子。
“不是哦。那位母亲大人拥有一个伟大的鼻子……”迷亭刚开了个头,主人生硬地抢过话茬说:“哦,对了。我刚才想了一首关于鼻子的俳体诗。”邻屋又传来夫人嗤嗤的笑声。
“我这话还没说完呢!真是的。那你作完了吗?”
“差不多。第一句,她的脸中央供奉着鼻子。”
“然后呢?”
“她的鼻子上祭祀着神酒。”
“下一句?”
“目前只想出了这两句。”
“有意思。”寒月也被逗笑了。
“接下来这句怎么样?朦朦胧胧的两个洞穴里。”迷亭脑子转得飞快。
然后寒月说:“深深几许连鼻毛都没有。这句怎么样?”他们仨刚把各自胡扯的诗句说完,篱笆外头的小路上就传来“今户丑狐狸脸”、“今户丑狐狸脸”,听起来是四五个人齐声喊的。主人和迷亭一脸惊慌,赶紧往篱笆的缝隙处瞧去。刚探出头,那边就“哈哈哈哈”笑成一团,四散着跑开了。
“今户丑狐狸脸是什么意思?”迷亭不解地问主人。
“谁知道是什么意思。”主人答道。
“还挺有创意。”寒月插嘴评判道。
迷亭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站起来说:“小生多年来专注于从美学角度研究此鼻,特此与诸君分享心得一二。”一副演讲模样。
主人愣愣地看着迷亭,一时没反应过来。
寒月小声说:“愿闻其详。”
“关于鼻子的起源,我做过不少调查,依然无解。第一,如果鼻子是一种有某种功能的工具,那么两只鼻孔未免太多了。其主人趾高气扬的模样,根本没必要从中间凸起一块东西。可是,为什么如我们所见,鼻子越来越高了呢?”迷亭捏起自己的鼻子给其他两人看。
“我怎么没觉得越来越高呢?”主人净说大实话,一点都没入戏。
“总之没有塌下去,对吧?首先提醒大家注意,千万不要简单地以为鼻子就是两只洞穴并排组成的产物——据小生愚见,鼻子的进化跟你我擤鼻涕的行为有不可分割的关系,这个行为虽小,但是积少成多,时间久了,效果就自然出现了。”
“真是名副其实的愚见。”主人插嘴评论道。
“大家都知道,擤鼻涕的时候,首先要捏住鼻子。这一捏,就相当于施加了局部的刺激。根据进化论原理,局部会回应这个刺激,从而领先于别处的进化速度。皮肤自然慢慢坚硬,肉也跟着硬起来,渐渐凝固,变成骨头。”
“这有点——肉不可能那么轻易变成骨头的。”寒月作为理学学士,提出抗议。
迷亭置之不理,继续侃侃而谈:“哎呀,你们的疑问都有道理,但是我们总要以证据说话。各位的鼻子上都有这根骨头,既然已经长成,就是铁一样的事实。骨头都长了,鼻涕就不能不擦。擤鼻涕这个动作削尖了骨头左右,唯独鼻梁细细高高地隆起——你看,这力量多么可怕,就如滴水穿石,宾头卢[63]的脑袋自己绽放光芒,可以闻到突然传来的奇香恶臭,鼻子经络就这样被打通,变得坚固。”
“话说得没错。可是你的鼻子为何肉肉的呢?”
“演讲者从不拿自己做例子,有辩护之嫌。还是说说金田小姐的母亲大人,她所拥有的鼻子,才是进化最彻底最伟大的天下珍品。特此介绍给二位。”
寒月忍不住冷笑一声。
“不过物极必反,虽说鼻子伟岸异常,可惜相貌却极其恐怖,让人望而却步。虽说鼻梁漂亮非凡,可惜略显陡峭。古人里苏格拉底[64]、奥利弗·哥德史密斯[65]、威廉·梅克比斯·萨克雷[66]的鼻子在结构上虽无可圈点之处,但是丑得有特点,因而深受喜爱。所以,我们可以看出鼻子不因高而可贵,反倒因奇而珍稀。俗话说得好,舍鼻求实[67],如果非要从美学价值来探讨,迷亭的鼻子算是比较合适的吧。”
话音刚落,寒月和主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迷亭也跟着满脸愉悦地笑了。
“那么,现在我们要表一表——”
“老师,表一表太像说评书的了,不显档次,还是换个词吧。”寒月也开始报前几日之仇。
“的确是。那么就容我重新讲起——呃——接下来我想跟大家简单探讨一下鼻子和脸的平衡问题。如果不看别的地方,只看鼻子,那位母亲大人的鼻子可谓傲视全日本,拿到哪里都拿得出手——如果在鞍马山开个展览会,恐怕一准得头奖。只可惜,令人悲伤的是,鼻子没有跟眼睛、嘴巴以及其他部位打招呼,自己就蹿那么高。尤里乌斯·恺撒的鼻子也很漂亮,如果拿剪刀剪下他的鼻子,安置在这家猫的脸上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呢?我想,在猫额头那么小的地方,立起英雄的鼻梁,其效果如同在棋盘上供奉奈良大佛,比例极度失衡,自然毫无美感可言。母亲大人的鼻子就像恺撒那样,虽说高高立起、英姿飒爽,可惜与旁边器官不可同日而语。当然,比这家的猫还是好看一点的,但是如同癫痫丑女一样,八字眉,吊梢眼,各位,在这张脸上长了一个如此的鼻子,不得不让人欷歔。”
迷亭刚刚顿了顿,从外头就传来“还说着鼻子呢,真是个老顽固”的叫声。
“这是车夫老婆。”主人告诉迷亭。
迷亭于是接着说道:“没想到在后面有了一位新的听众,还是位异性,真是让讲者受宠若惊。她的声音婉转娇媚,给小生干巴巴的演讲增添了不少韵味,实在喜出望外。本应讲得通俗些,不负淑女佳人的爱护,但是接下来要说一些力学问题,也许对女性听众来讲有些难理解,还请多担待。”
寒月一听力学二字,又默默地笑了。
“我想证明的是,这个鼻子跟这张脸比例失调。因为这比例完全不符合泽辛[68]的人体黄金分割定律。接下来我通过力学公式,解释给大家看。首先,用H表示鼻子的高度,α表示鼻子跟脸平面的角度,W是鼻子的重量。怎么样,大家看懂了吗?”
“不懂。”主人说。
“寒月呢?”
“我也有点不太明白呢。”
“这就麻烦了。苦沙弥不懂还情有可原,你是理学学士啊,怎么会不明白呢?这个公式是我演讲的精髓,如果忽略的话前面讲那么多都完全没有意义——算了,没办法,就把公式省略,直接说结论好了。”
“居然还有结论?”主人非常诧异。
“当然有了。演讲没有结论,就像西餐没有甜点——二位,听好,接下来是结论——上述公式根据鲁道夫·菲尔绍[69]、魏斯曼[70]等学者的理论,推断出先天形体的遗传决定了许多事情。伴随着形体遗传所产生的心态,尽管有种学说认为这不可能后天遗传,但是某种程度来讲几乎是必然结果。
“因此,作为有着与身份极其不符的鼻子的后人,大小姐的鼻子肯定也有异常。寒月的年纪还小,可能还无法接受金田大小姐的鼻子构造。只不过遗传病症的潜伏期通常比较久,万一哪天,比如气候突变、病症突发,鼻子忽然一口气膨胀到跟她母亲一样大,也是有可能的。所以,根据迷亭的学术论证,这场婚事还是早点拒绝比较好。我相信不管这家主人也好,在这里打盹的猫也好,都同意我的意见。”
主人终于起身道:“那当然了。那种人的女儿,谁娶呀?寒月,可别犯傻。”难得见他这么明确地表达自己的观点。
我也为了表达赞同,喵喵叫了两声。
寒月倒没有激动:“既然老师是这个意思,我也觉得了断了比较好。只是当事人万一因此病倒,我就成了大罪人了——”
“哈哈哈哈哈。那真是莫须有的罪名了。”
主人却突然较起真来:“就没见过那么没脑子的。她女儿肯定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第一次上门就跟我叫板,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自己还把自己说生气了。
话音刚落,篱笆旁边又传来三四个人“哈哈哈哈”的大笑。其中一个人说:“高傲的木头脑袋。”另一个说:“有能耐你搬进更大的房子啊!”还有人大声叫:“真是可怜啊,再怎么逞能,也就是背地里叽歪一下。”
主人把身子探出走廊,用同样大的声音怒吼道:“何人叫嚷!到底是谁,来我家门口胡闹!”
“哈哈哈哈,是savage tea!Savage tea!”对方异口同声地叫道。
主人彻底被激怒了,突然站起来,抓起手杖跑出门外。
迷亭拍手道:“好!打他们!打他们!”
寒月把玩着和服带子笑眯眯地看。
我跟在主人后面,越过篱笆来到街上,路中央只有主人一个人,攥着手杖气冲冲地站着。四下里一个人都没有,像是被谁施了障眼法一般。
[34]吉备团子:和果子的一种。是冈山县最著名的土特产,历史悠久,比普通团子香气重,所以在民间故事《桃太郎》中,才会出现猴子、白狗、雉鸡对桃太郎说的经典台词:“可以给我一个团子吗?我愿意跟随你!”
[35]天然居士:夏目漱石的好朋友米山保三郎,号天然居士。在东京帝国大学研究生学院致力研究名为《空间论》的哲学课题,明治30年(1897年)死于伤寒。
[36]草双纸:江户中后期流行起来的大众通俗插图小说。
[37]高傲者塔克文:罗马王政时代第七任君主卢修斯·塔克文·苏佩布(Lucius Tarquinius Superbus,于前534-前510年在位)也称高傲者塔克文(Tarquin the Proud)。
[38]墨堤:东京隅田川的河堤,赏花名地。
[39]潘登尼斯少校:英国作家萨克雷1849年的小说《潘登尼斯》主人公。虽然知识渊博,却很庸俗。
[40]希罗多德(Herodotos,约前484-约前425),古希腊历史学家。
[41]奥德赛:古希腊史诗,相传为荷马所作,西方文学的奠基之作。讲述了主人公奥德修斯的故事。
[42]忒勒马科斯:奥德修斯的儿子。
[43]佩涅洛佩:奥德修斯的妻子。
[44]威廉·布莱克斯通(Sir William Blackstone,1723-1780),英国法学家、法官。
[45]《农夫皮尔斯》(Piers Plowman),英国14世纪的长篇宗教议论诗。作者威廉·兰格伦。
[46]室町时代从国外传至日本的印花布。Sarasa原为葡萄牙语,是印有人物、鸟兽花纹的棉布、丝绸。
[47]推柱:推柱练习,猛推对方胸部,相扑的练习法之一。
[48]相扑选手只要踏出土表,也就是场地线之外就算输。
[49]此处是苦沙弥口误。应为伊索克拉底(Isokrates,前436-前338),著名辩论家。
[50]同上。应为索福克勒斯(Sophoklés,前496-前406),古希腊悲剧作家。
[51]同上。应为西摩尼得斯(Simonides,前556-前468),古希腊诗人。
[52]丁髷(chonmege),是源于头发稀疏的老人扎成“髷”(mage)后,形状像“丁”字形,故而得名。明治时代以后,与当时流行的短发相对,人们普遍把江户时代盛行的这种发型戏称为丁髷。
[53]此处指的应是日俄战争,旅顺沦陷。
[54]汤岛圣堂,即东京孔庙,是由元禄时期德川幕府第五代将军德川纲吉所建。建成时称为孔庙。位于东京都文京区汤岛一丁目,立有“日本学校教育发祥地”的石碑。
[55]指大隈重信。
[56]今户烧:以今户这个地名命名的素烧陶器名称。起源于15世纪中旬东京台东区今户区。
[57]与新茶相对,指较粗老的茶叶。
[58]savage是粗人、乡下人的意思。
[59]大和茶馆:在市村座的戏剧餐厅。
[60]鹑三是坐席名称。鹑是最好的坐席区域。第三排是此区域中视野最棒的位置。
[61]衬领:装饰用的假领子,用在女人和服衬衣上。
[62]古时战场下级士兵的标志。
[63]宾头卢:释迦牟尼的四大弟子之一,十八罗汉的第一位。因不得入涅槃,住在西域,曾托梦高僧曰愿相助弘扬佛法,请以饭食供养。因此在寺院中,常被供奉在食堂。传言摸其头顶可以消灾治病,被摸得多了自然会闪闪发光。
[64]苏格拉底(前469-前399),古希腊哲学家。
[65]奥利弗·哥德史密斯(1730-1774),英国小说家、诗人、编剧。
[66]威廉·梅克比斯·萨克雷(1811-1863),英国小说家。
[67]舍鼻求实:日语鼻与花谐音,此处用双关语来讽刺鼻子是如花一样外貌协会的东西。
[68]泽辛(1810-1876),德国美学家。
[69]鲁道夫·菲尔绍(1821-1902),德国医生、人类学家、作家。
[70]魏斯曼(1834-1914),德国生物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