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日)夏目漱石著;曹曼译2026-07-31 15:0931,612

就算是猫,也没有那么随便就被造出来的。

新年的时候名气稍微大了一些。身为一只猫,能够得以扬名立万,内心自然非常受用。

元旦一早,主人收到了一张卡片。是他的一个画家朋友寄来的贺年卡。卡片用彩色蜡笔绘就,上面是红色、下面是深绿色,中间蹲着一只动物。主人在书房里拿着卡片,横着看完竖着看,连声说这配色简直是太妙了。看也看了,夸也夸了,该放下了吧?结果他继续拿着横看竖看。时而扭着身体换角度看,活像个老头捧着《三世相》[9]研究自己的命运一样;后来还借着窗户的亮光,把卡片举到鼻尖附近,观察细节。我趴在他膝盖上直担心,再这么大动作地研究来研究去,我分分钟会被甩到地上。正在我终于感觉四周平静了的时候,听到了主人小声嘀咕:“这到底画的什么?”真是让人大跌眼镜。原来,他虽然折服于明信片的配色,却没有辨认出画的是什么,所以才看得那么起劲。我就纳闷了,这得是多抽象的明信片啊!于是半睁开矇眬的睡眼,定了定神,看向那明信片。毋庸置疑,画上的动物是我。虽说作者并没有像主人一样佯装安德利亚·德鲁·萨鲁特,但是明显是个有功底的画家,无论是形态,还是色彩,都栩栩如生。相信无论给谁看,答案都会是猫无疑。眼力再好一些的,会看出这画上的不是别的猫,正是本猫我。多么明显的事情,主人刚才居然那么一本正经地研究半天,真是眼拙到可怜。特别想告诉他这画里是我。就算看不出是我,也该明白这里画的是猫。不过人类终究不受上天眷顾,连猫族语言都听不懂。虽然遗憾,我也只能作罢。

这时候我想让读者朋友们评评理,人类在评价猫的时候,语气总会带有轻视,这让我非常不满。就连自认为博古通今的教师,也觉得牛马源自人类的垃圾,猫源自牛马的粪便,猫根本不是什么体面的东西。就算是猫,也没有那么随便就被造出来的。乍一看,每只猫貌似无多少差别,但是一旦进入猫的社会,你会深刻感受到什么才叫“千人千面”。眼睛、鼻子、毛色、脚趾,各不相同。就连胡须翘起的样子、耳朵立起的样子、尾巴自然下垂的样子,都找不出完全一模一样的。至于是否能干、个人嗜好,甚至有无风情,更是千差万别。

即使差别如此明显,人类还是看不出来,也不知是不是他们眼睛总向上望着天有关,想来真是可怜。俗话说得好,物以类聚。卖年糕的了解卖年糕的,猫了解猫,猫的事情只有猫知道。人类再怎么进化也是白搭。他们根本没有他们自认为的那样伟大。

就拿我那个为人处世冷漠的主人来说吧。他连爱的第一奥义是彼此彻底了解都不知道,你还能指望他了解猫吗?他就像一只奇怪的巨型牡蛎一样吸附在书房,从来不向外界张口。相反,还摆出一副特别了不起的模样,自认为看破红尘,世上无人比他更达观。你要问我说他并不达观的证据,看看现在,我的画像就在眼前,但是他完全没有看出来,还琢磨着今年是日俄战争的第二年,日本人总拿熊来代指俄国人,所以这画的应该是熊吧。

我就在主人膝盖上趴着,眯着眼睛琢磨。这时女仆带过来第二张卡片。我看了一眼,这次是印上去的,上面是四五只外国猫排成一行,有的奋笔疾书,有的手不释卷。其中有一只离开座位,正跳着一度流行的“猫呀猫呀”欧洲舞。再往上是黑黑的浓墨写就的“我是猫”,右侧是一句俳句:读书习字画,翩翩起舞真欢喜,小猫闹新春。这是主人的昔日门生寄来的,谁看了都会明白是什么意思吧,可惜愚钝的主人又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还自言自语道:“奇怪了,难道今年是猫年吗?”看来他还没有认识到我已经变得如此有人气的现实。

这时候女仆又送来了第三封卡片。这次就没有图了,只是写着“恭贺新年”,旁边是“顺请传达对爱猫的问候”。直白如此,我那个思维复杂的主人终于看明白了,他边点头边看向我。啧啧,那种眼神夹杂着少许敬佩的意味,与以往截然不同。至今没有在外界混出什么存在感的主人,突然这么受关注,全是拜我所赐。这么想来,这种眼神蛮到位。

突然门铃大作,丁零,丁零,丁零零零。没准是大人物来了,每次来客人女仆都来通报。我一般只会在鱼铺的梅公出现时出去迎接一下,其余的时候都很淡然地继续坐在主人膝盖。不过这时主人的脸色骤变,好像来者是来催债的高利贷债主一样。不过他也不喜欢接待来拜年的客人,更别提陪他们喝一杯了。孤僻至此,也算一种境界。真不喜欢的话,索性出去避一避也好,可偏偏他没有这个勇气。牡蛎的特性越发明显。这时候,女仆来通报说,寒月先生来了。

这个寒月先生也是主人的昔日门生,现在已经毕业了,听说比主人混得好。这人不知为何,经常来主人家串门。来了就大发牢骚,无非是有哪个女人对他有意思、生活是多么美好或者无聊,或者社会上的一些骇人听闻的故事、香艳绯闻。他为何特意来找生活寡然无味的主人来倾吐一番,我无从了解,倒是我那个牡蛎主人陪他聊天的时候比较好玩。

“好久没来拜访您啦。去年年末一直忙着一些活动,总想着要来要来,却总没成行。”寒月绞着和服短褂上的带子,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

“那你成行到哪里去啦?”主人一脸严肃,拽着黑棉布花纹和服的袖口。袖子有点短,半寸左右的里衬从袖口露出脑袋。

“啊哈哈哈,去别的地方了。”寒月讪讪地笑了。这一笑不要紧,我看见他少了一颗门牙。

主人话锋一转:“你的牙怎么了?”

“那个啊,我在某地吃香菇吃的。”

“吃什么?”

“香菇啊。吃的时候想用门牙咬断菌帽来着,结果把牙齿磕掉了。”

主人用手轻轻抚着我的头说:“你又不是糟老头子,怎么吃个香菇还能把牙齿磕掉。这种事情当成俳句素材还不错,你以后谈女朋友可就麻烦了。”

“这就是之前收留的那只猫吧,胖多了啊,再这么下去要超过车夫家的大黑了,不错不错。”寒月对我大加赞赏。

“最近是变胖了点。”主人貌似很受用,开始用手咚咚地敲我的头。受表扬当然我也很得意,不过头被主人敲得有点疼了。

“昨晚去了一下合奏会。”寒月把话题拉回来。

“在哪里?”

“在哪里就没必要说啦。反正是三把小提琴配钢琴伴奏,还挺有意思。三把小提琴合奏,就算拉得不好,总能凑合着听。夹在两位姑娘中间,我觉得我拉得还不错,嘿嘿。”

“嗯,姑娘是何许人也?”主人好像有点羡慕。别看主人的脸常年呈现寒冬枯木之态,他还是非常热爱女人的。之前他读过一本西洋小说,里面的男主人公,但凡有一个女性出现,他都会陷入爱情。作者讽刺地写道,大街上百分之七十的女人,都给过他恋爱的感觉。主人读到这里,居然非常感动地表示,这句话说出了自己的心声。主人多情至此,为何过的是牡蛎一般幽闭的一生?我到底没想明白。有人说因为他失恋,有人说因为他消化不良,也有人说他既没钱又㞞包。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他也不会被载入明治历史,所以原因不重要了。不过他对寒月的女伴报以过度的关心,却是个不争的事实。

寒月饶有兴致地拿筷子夹起点心盘中的鱼糕,用他仅存的一颗门牙咬断。我看得心惊胆战,生怕再把这颗磕掉了,还好没问题。

“两位都是某府里的千金,你不认识。”寒月不冷不热地回答。

“原——来——”主人拖着长腔,活生生把“如此”吞进了肚子。

寒月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催促说:“今天天气真好,您要是没什么事,一起出去散散步吧。自从旅顺沦陷,外头街道还真是大变样了。”

比起查看旅顺沦陷后的街道,主人显然更想多多了解两位千金的情况。于是他故作沉吟了一番,后来像下大决心似的站起身,说:“那就走吧。”依然穿着他那件黑棉布和服,里面是结城绸棉袍,据说是哥哥送他的,已经穿了二十年。结城绸再结实也禁不住穿这么久啊。好多地方已经磨薄了,对着太阳一看都能看到针脚走向。主人穿衣服从不讲究秋冬时令,也不讲究正式或者休闲场合。说出门,拿上钱包就大大咧咧出去了。不知道是因为没有多余衣服,还是他懒得换。不过,他变成这副样子,打死我都不信是失恋害的。

不好意思,他俩出门之后,我立刻就享用起了寒月吃剩的点心。我再也不是什么没有地位的猫了。至少可以与桃川如燕[10]故事里的猫、格雷笔下偷金鱼的猫平起平坐。车夫家的大黑我已经不放在眼里了。再说了,吃掉一些剩下的点心,人类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背着人偷吃,并不是只有猫才有的毛病。家里的女仆经常在女主人不在的时候偷吃年糕和甜点。不光是女仆,就连女主人经常吹嘘越来越有礼貌的俩小孩也有这毛病。四五天前某个早晨,俩小孩起得特别早,主人夫妇还在酣然大睡的时候她们就在饭桌上对坐。每天早晨主人都会在面包上撒些白糖吃,今天恰好把糖罐放在了桌子上,连勺子都在里面,只是每天分发白糖的人恰好缺席。于是姐姐从罐子里舀了一勺白糖,撒在了自己的盘子里。妹妹见状也用相同的方法舀了等量的糖装进自己的盘子。两人你一勺我一勺,彼此较劲,大的只要往自己盘子里加一勺,小的一定不甘示弱地跟上。最终姐姐一把拽过了罐子,妹妹则紧握勺子不撒手。

就这么一勺一勺,在我观战的这一会儿,罐子里的白糖已经见底,而两人盘子里的白糖已经堆成了小山。此时主人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两人迅速把盘子里的白糖倒回罐子。唉,人类从利己主义出发,发明了“公平”,也许这理念比猫族的要高级些,但是他们的智商真是比猫低了不少。干吗非得把糖堆成山?早点塞进嘴巴里尝尝岂不是更好?不过我跟人类语言不通,所以只能一边可怜他们,一边沉默地趴在饭桶上。

也不知主人跟寒月去哪里散步了,很晚才回来,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已经九点了。我从饭桶上看过去,发现主人在沉默地吃着烩年糕,吃了一片又一片。年糕本来就被切得很小片,主人大概吃了六七片,最后等碗里只剩一片的时候,满意地放下了筷子。如果换个人敢这么浪费,他一定会发脾气。换作自己,却通过浪费来享受自己是一家之主的感觉,他毫不在意地瞥了一眼碗里的残羹,浑浊的汤汁中,浮着一片烧焦了的年糕尸体。

女主人拉开橱柜的滑动门,从里面掏出消食片放在桌子上,主人马上说:“不吃。一点用都没有。”

“能帮你消化吃进去的淀粉,还是吃了吧。”女主人劝道。

可惜主人不听:“管他淀粉还是什么,没用。”

“你还真是没长记性。”女主人像是在喃喃自语着。

“不怪我,怪药没用。”

“之前说超级管用每天都吃的也是你啊。”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主人像对诗一样。

“如果吃一阵停一阵,就算灵丹妙药也没效果。听说消化不良容易引发其他毛病,还是忍忍,把药吃了吧。”女主人说完,看了一眼正在旁边端着盆伺候的女仆。

“夫人说得太对了。再坚持吃几天,才能明白到底是不是好药。”女仆全心全意帮着女主人说话。

“说不吃就是不吃,女人家什么都不懂不要瞎说,闭嘴。”

“反正本来就是女人。”女主人赌气说着,把消食片放在主人面前,看架势是非让他吃下不可了。主人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就朝书房走。女主人和女仆交换了一下眼色,偷偷地笑了。

这时候,如果我跟进去,爬到主人膝盖上,一定会被他当成出气筒,于是我从院子绕到书房的走廊上,从障子门的缝隙里向里看去,发现主人正在看一本爱比克泰德[11]写的书。如果他能轻松读懂这种哲学书,我还真的高看他一眼。可惜过了五六分钟,他就把这书恶狠狠地甩到了桌子旁。我早就猜到这书会落得如此下场。再定神看去,主人拿出日记本,写下了如下一段话:

今天跟寒月去根津、上野、池之端、神田边等几个地方散步。在池之端的时候,看到一个艺妓穿着花哨的春装拍羽毛毽子球。衣服非常漂亮,长相却惨不忍睹。怎么看怎么像我们家的猫。

举这种长得丑的例子为什么说我。就算是我,去喜多理发店把胡子刮刮,不比人类丑多少。人类总是那么自大,真是伤脑筋。

拐过宝丹药店,又走来一个艺妓。她身材窈窕,肩膀窄窄的,淡紫色的衣服显得非常得体,品位绝佳。她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说:“小源,不好意思,都怪我昨晚太忙了……”她的声音像乌鸦一样沙哑干枯,大煞风景,刚才的风采荡然无存。我连扭头看看小源还是什么别的男人的兴趣都没了,手抄着兜头也不回地走向御城道。寒月好像丢了魂似的,一脸心不在焉。

没有什么比人类的心理更难理解的东西了。就像我猜不出主人现在是生气,还是高兴,抑或从哲学家的著作里找到了一些安慰。主人在冷眼看人生,还是迫切想融入红尘?是因为一点小事在发脾气,还是已经达到超然忘我的境界?完全猜不透。

我们猫就单纯多了,想吃的时候就吃,想睡的时候就睡,生气的时候大发脾气,伤心的时候嚎啕大哭。日记这种无聊的东西是绝对不会写的,也没有什么写的必要。像主人这样表里不一的人类,在日记里写写自己不轻易示人的真面目,抒发一下还可以,但是我们猫族的日记只有行住坐卧、吃喝拉撒,没必要再用别的手法记录自己的真实想法。有记日记的工夫还不如在走廊上睡一觉呢。

在神田的某个餐馆吃晚餐。好久没喝这款名为“正宗”的酒,早晨醒来胃舒服极了。看来夜晚小酌专治消化不良,比什么消食片好太多了。谁跟我说什么都白扯,这药不管用就是不管用。

主人居然在日记里攻击消食片。太像自己跟自己吵架了。看来今天早晨的怒气还没有排解完,跑到这里继续发泄。人类发明日记,原因也正在此吧。

之前,因为○○说不吃早饭就能治胃病,我连着两三天都没吃早饭,结果胃病没见好,肚子却一直咕噜咕噜叫。

听△△说不能吃重口味的东西,比如像咸菜这样腌制的东西都是导致胃病的罪魁祸首。不吃腌制的东西就能堵住胃病的源头,这种说法本身就非常可疑。我有一周左右,气味稍微大的东西一筷子都没碰,后来没见什么好转,也渐渐放弃了这种执念。

××告诉我治胃病还是得相信腹部按摩。不过这个按摩非常有讲究,叫皆川流按摩法,算是古传秘方,按个一两次一般的胃病都能根治。这个手法是安井息轩的心头爱。坂本龙马这种人间豪杰也会不时用一下。我火速去上根岸让人揉。只不过人家告诉我,与“骨头不揉不愈合”相反,五脏六腑就得揉得翻了个个儿才能治了病根,遂用近似残忍的按摩手法按摩了一番。结束后,我身体软绵绵的,头脑昏昏沉沉,就像得了嗜睡症一样,所以再次迅速作罢。

A告诉我吃流食最佳,于是我一天只喝牛奶,结果除了胃里“哐啷哐啷”直响,终夜难眠。

B推荐横膈膜呼吸法,说这样可以促使内脏运动,胃就是缺乏运动才出问题的不信你试试。我倒是真的试了,只不过总感觉肚中不安。专注此呼吸法,专注了五六分钟就忘记了。如果一直惦记着横膈膜,那书也读不好,文章也写不成。美学专家迷亭见我这样,评价说又不是快生小孩了成何体统,这才作罢。

C说吃荞麦面养胃,于是我开始顿顿吃荞麦面,除了拉肚子之外,什么功用都没看出来。

还有许多为了我这个老胃病打听的偏方,均以失败告终。却没想到昨天晚上跟寒月喝的三杯“正宗”酒,才是解救我于水火之中的良药。遂下定决心,每晚都要小酌两三杯。

相信我,这不会长久。主人的心情就跟我的眼珠一样,时刻在变化。他是个无论做什么都只有三分钟热度的男人。而且别看他在日记里表现得如此担心自己的胃病,在外面却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实在奇怪。在这之前又有一个朋友造访,还是某某学者,他的观点是,任何疾病都是父辈和自己作恶的结果。而且此人展示了丰富的研究成果,条理清晰,语言确凿,气势凌人。可怜我的主人既无反驳的头脑,也无反驳的学问。只不过正在忍受胃病的痛苦,所以第一反应是辩解些什么,保住自己的面子。“你的观点很有趣,不过卡莱尔[12]也受胃病之苦呢。”主人抛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听起来好像自己得胃病还是一件挺光荣的事情。结果他的朋友却毫不留情地说:“就算卡莱尔有胃病,也不代表有胃病的人都能成为卡莱尔。”说得主人哑口无言。

别看主人如此虚荣,也希望早点把胃病治好,所以很可笑地写下从今晚开始小酌的决心。想来他今天早晨胃口大开吃了那么多烩年糕,没准也是拜昨晚寒月和酒的影响。我突然想尝尝烩年糕了。

虽然我是猫,但是不挑食。主要因为自己没有大黑那样的力气,不能远征到巷口的鱼铺;也不像胡同口二弦琴师傅家的三毛那样,有着尊贵的身份。我吞得下小孩吃撒了的面包,也舔得了年糕。虽然知道重口味的东西特别难吃,但是为了丰富体验,也试着吃过两小片腌萝卜。试吃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因为吃完发现,大部分的东西都能吃得下。再说了,不吃这不吃那,如此奢侈任性的话语岂是咱教师家的猫说的?

听主人说,法国有个小说家叫巴尔扎克。这个男人非常奢侈——这里说的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物质浪费,而是在写作上非常舍得花时间和精力。有一天,巴尔扎克忽然想给自己小说中的人物取个名字,找了好多参考都不满意。正在这时,他的一个朋友造访,于是他邀请这位朋友跟他出去散步。朋友毫不知情,就被拽出去了。巴尔扎克一心寻找自己心仪的名字,走到大街上只顾看商店的招牌,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他就这么拉着朋友一通乱找。朋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能跟着他走。这一走,就从早晨走到了晚上,活生生地把巴黎探了一个遍。回家的路上,巴尔扎克忽然注意到一家裁缝店,招牌上写着马卡斯这个名字。巴尔扎克情不自禁鼓起掌来:“这个这个,就是这个。马卡斯这个名字太妙了。再在前头加一个Z当开头,就是一个毫无瑕疵的好名字了。没有Z不行。Z. Marcus真棒。就算自己再费心编出来的名字,都缺少了几分浑然天成的美感。没白费劲,总算有个可心的名字啦。”他完全忘记了朋友的存在,一个人高兴得手舞足蹈。只是为了给小说中人物起个名字,没必要搞一天的巴黎探险吧?不过能奢侈到这种程度,也算一件好事。可惜,这种不达到目的不罢休的劲头,对于生活在如同牡蛎一般的主人身边的我来讲,做梦都不敢想。我觉得吃什么都行,有一口吃的就行,大环境如此就不要苛求更多了。所以,今天想吃烩年糕并不是任性使然,只不过是趁方便偷吃的时候找点吃的,主人吃剩的烩年糕没准还放在厨房呢……我边想边绕去厨房。

年糕还在原地,就像早晨看到的那样,保持着原来的成色,乖乖地在碗底坨成一团。跟你们说实话,我还真没吃过年糕呢。虽说看着有点馋,但同时又有点恶心。年糕上还粘着一片菜叶,我试着用前爪拨起来。拨的时候指甲还稍微勾起了点年糕,黏黏的。凑近闻了闻,这味道,跟主人把锅底的饭刮出来盛进碗里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到底吃不吃呢?我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哎呀,一个人都没有,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在帮我。女仆不论新年还是腊月,总是保持同一个表情拍着羽毛毽子球,小孩子正在里面房间唱着“小兔子呀小兔子,你在说什么”。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好机会!如果不赶紧抓住,这辈子的年糕初体验,最早也只能是明年新年了。身为一只猫,我刹那间悟出了一条真理:

“难得的机会,可诱使所有动物做出并非本能的选择。”

其实我本来没有那么想吃年糕。刚才盯着碗底的年糕使劲看,一下子看多了反而还有点腻,更不想吃了。如果这时候女仆推门而入,或者小孩子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放弃这碗年糕。不过一想到再见到年糕就得等到明年,我就心痒痒。

再说这时候身边没人,犹豫了这么久他们一个也还没出现。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促:“快吃快吃,时不我待!”我死死盯着年糕,心里却在呼唤:赶紧来个人,赶紧来个人吧。

还是没有人来。

看来必须要吃这个年糕了。最后,我张大嘴巴,像是要把全身重量都注入碗底一样,啊呜一口咬住了年糕一角,估计咬进去了至少一寸。

如此用力,照以往经验,大部分食物这时候已经被我咬断了。可是!年糕没有断!正在我打算重新咬一次的时候,发现牙齿动不了。原来年糕是个妖怪,为什么我早没发现?就像陷入沼泽的人,每次挣扎着想拔出脚,都会咕噜咕噜陷入更深处。现在的我也一样,嘴巴越嚼越不听使唤,牙齿已经不能动弹。虽说还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但是已经仅限于感觉得到,至于应该怎么脱险,我一点头绪都没有。美学专家迷亭先生曾经评价主人说:“你真是个不干脆的男人。”说得太好了。这个年糕就跟主人一样,一点都不干脆。咬啊咬啊,此刻烦躁的心情就像用十除以三得出的结果一样,无穷无尽,难道就这样跟年糕一起迈向永恒吗?就在这烦躁之际,我悟出了第二条真理:

“所有的动物都能够凭直觉,预知对事物是否适应。”

真理都已经悟出来两条了,年糕却一分一毫都没有松动。牙齿就像被年糕吃进去了一样,这痛楚不亚于拔牙。再不把它咬断逃命,女仆就要来了。此时小孩子的歌声也停了,肯定是往厨房这边走来了。我病急乱投医,试着来回甩了甩尾巴,没用;立起耳朵又垂下,没用。看来耳朵、尾巴跟年糕一点关系都没有。只不过是白白甩尾巴、竖耳朵、垂耳朵,遂放弃。大脑急速运转的我,忽然意识到可以借助前爪的力量,把年糕拔下来。首先用右爪摸了摸嘴巴周围。摸一摸不足以把年糕截断。然后我伸出左爪沿着嘴巴急速画圈。这种如同祭祀般的动作也没有击退妖怪。不过坚持就是胜利,我左一下右一下,轮番挥舞画圈。唉,牙齿依然嵌在年糕里动弹不得。左右开弓太麻烦了,我索性左右爪同时出击。咦?自己居然可以只用两条腿着地。刹那间感觉自己已经不再是猫了。不过是猫也好,不是猫也罢,现在这个时间,需要集中精力击退年糕这个妖怪,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双爪在脸上挠起来。因为上半身的运动太过剧烈,三番五次感觉自己要失去平衡,需要不停用两只后腿调整姿势。如此一来就满厨房打转。没想到我居然还可以如此灵巧地用两条腿站立。第三条真理立刻涌现脑海:

“千钧一发之际,往往是做平日不能为之事,此乃天佑。”

被“天佑”的我正在全神贯注同年糕这个恶魔搏斗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脚步声,有人从里面房间走过来了!这时候要是被人看见可不得了,急得我在厨房里到处乱跳。可惜脚步声越来越近。太遗憾了,看来“天佑”稍微有点不够用啊!小孩子最先发现了我的狼狈样,大声喊道:“哎呀快看,猫吃了年糕还会跳舞呢!”

最先听到这叫喊的是女仆。她大叫一声:“哎呀,可真是的!”丢下毽子球和球拍就往厨房跑来。女主人穿着泡泡纱新年和服说:“这猫真讨厌。”主人也从书房出来说:“混蛋!”只有小孩子不停地说真好玩真好玩。然后他们像商量好了似的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我既生气又痛苦,可又不能停下来,真是要了命了。终于笑声小了一些,结果五岁的小孩一句:“妈妈,这猫真是不容易。”又如力挽狂澜之势让笑声再次迸发。关于人类缺乏同情心的例子我听了不少,但没有哪个例子像此刻一样让我心生怨恨。老天的保佑此刻已经全部用尽,可恨的笑声终于在我四脚着地、直翻白眼、丑态尽现的时刻停了下来。主人觉得再不出手搭救,我就太可怜了。“快帮它把年糕扯下来!”主人命令女仆说。女仆看向女主人,那眼神仿佛在说:不让这猫多跳一会儿了吗?女主人沉默着,应该是想看,却不忍看我因此一命呜呼。“再不取下来它就没命啦!快点!”主人再次催促道。刚才那一幕对女仆来讲就像一场盛宴,她刚享受了一半,就被主人从美梦中吵醒。女仆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抓住年糕就往外拽。虽然我不是寒月,也一瞬间有了全部门牙都被折断的错觉。倒不是我怕疼,只不过牙齿身陷年糕之中,她那么使劲往下拽,谁受得了呀!于是我总结出第四条真理:

“所有喜乐都需经过困苦方得体会。”

我望向四周,发现家人早就回到里面房间去了。

这次失败让我短时间内无法面对女仆。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我从厨房爬出去,想找新道二弦琴师傅家的三毛姑娘玩。

三毛姑娘是这附近出了名的美妞。我虽然是猫,却跟一小部分人类一样是外貌协会的。每当在家看着主人那张不喜庆的脸,或者被女仆欺负、心情欠佳的时候,我都会去找这位异性猫朋友,亲热地聊个天。聊几句之后,心里绝对晴空万里,所有的担忧和疲惫全都消散,简直堪比重生的喜悦。女性的影响力简直无与伦比。

我从杉树篱笆缝儿向院子里张望,想看看她在不在,正想着,就看到三毛戴着过年的新项圈,仪态万千地坐在走廊边。她圆润的背部线条简直太美了,绝对是流线型美的典范。尾巴卷得恰到好处,腿放松地搭在地上,耳朵灵巧地忽闪着,唉,再美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尤其是她坐在温暖和煦的阳光下,高雅端庄,静若处子,比天鹅绒还要光滑的毛反射着阳光,即使没有风,也让人感觉到微微的律动。我魂不守舍地盯着看了一会儿,猛然清醒过来,压低声音叫她:“三毛姑娘,三毛姑娘!”边喊边举起前爪向她示意。三毛扭身看到我,说:“是老师呀!”立刻从走廊爬下来。红色项圈的铃铛叮叮作响。哎呀,还有铃铛做装饰,真有过年的气氛,话说这铃铛声音可真好听呀。我正胡思乱想着,三毛走到我面前向左摇了摇尾巴:“老师,新年好!”

我们猫族之间打招呼的时候有个规矩,先把尾巴笔直地竖起来,然后向左甩一圈。这街道上管我叫“老师”的,只有三毛姑娘。前面我也坦白过啦,到现在我都没有名字,就因为是教师家的猫,所以三毛姑娘才尊敬地叫我一声“老师”。被叫作老师心里还是挺受用的,总是忙不迭地答应。

“哎呀呀,新年好。今天打扮得真是太美啦。”

“是呀,年底的时候师傅特意给我买的,还不错吧?”她故意摇响铃铛给我听。

“真好听啊。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铃铛呢。”

“老师就会拿我开心,大家都戴着呢。”说完又叮叮地摇了几声,“还是很好听的吧?我戴着它特别开心。”她补充道,继续叮叮叮叮地摇来摇去。

“看来你家师傅对你宠爱有加啊。”我忽然感觉非常羡慕。三毛姑娘真的是天真活泼惹人爱。

“那倒是不假,简直把我当成她的小孩了。”她天真无邪地笑了。嗯,我们猫也是会笑的。人类总以为除了自己,其他动物都不会笑,这想法大错特错。我们笑的时候,鼻孔会挤成三角形,喉结咕噜咕噜地震颤。人类只是看不懂罢了。

“你家主人到底是做什么的呀?”我问。

“哎呀,说‘主人’怎么感觉有点奇怪呢。就是女师傅嘛,教二弦琴的师傅。”

“这个我知道。我意思是她的身份是什么?之前一定是个大家闺秀吧?”

“是呀。”

待君至,在那可爱的小松树下……

女师傅在障子门里面拉起了二弦琴。

“多美妙的歌声啊。”三毛姑娘骄傲地说。

“嗯,是挺好听的,可惜我不太明白,这唱的到底是什么呢?”

“你不知道吗?就是那个叫什么的呀。我家师傅特别喜欢这个曲子……师傅今年六十二岁了呢,身体很棒吧。”

都活到六十二岁了,身体能不棒吗?我老老实实回答说:“嗯。”虽然这回答有点愣头愣脑的,不过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更妙的回答。

“不过,师傅之前身份还是挺高贵的。我总听她提起。”

“她是什么身份呀?”

“听说是什么天璋院[13]的文秘的妹妹的婆婆的侄子的女儿。”

“什么?”

“就是天璋院的文秘的妹妹的婆……”

“原来如此。你再说慢一点,天璋院的妹妹的文秘的……”

“哎呀,错了错了,是天璋院的文秘的妹妹的……”

“明白,是天璋院对吧?”

“没错。”

“文秘,对吧?”

“对。”

“嫁过去的。”

“是妹妹嫁过去的。”

“嗯嗯,我搞错了。是妹妹的婆家的。”

“婆婆的侄子的女儿。”

“是婆婆的侄子的女儿啊。”

“嗯,这下弄明白了吧?”

“没有啊,这也太乱了,完全没有规律可言。总而言之是天璋院的什么人吧?”

“你还真没弄明白呀。刚才都说好几遍了,就是天璋院的文秘的妹妹的婆婆的侄子的女儿啊。”

“这一连串的关系我倒是听懂了。”

“听懂就好。”

“嗯。”我识相地认输了。人都会说一些看起来非常有道理的谎话嘛。

幛子门内二弦琴的声音戛然停止,传来师傅的声音:“三毛,三毛呀,该吃饭啦。”三毛高兴地说:“哎呀,师傅在叫我呢。我要回去了。你看可以吗?”我倒是很想说不,但是我清楚,就算我说了,她依然会走。

“我走啦,改天再过来找我玩哟。”三毛摇着脖子里的铃铛走了。刚走到院子忽然折回来,看起来很担心的样子:“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我会照实说是因为自己偷吃年糕结果满厨房跳舞闹的吗?当然不会!“没什么,只不过恰好想了一些事情,有点头痛罢了。就是觉得跟你聊聊兴许能好些,这才过来了。你快回去吧。”

“没事就好,那你多保重,再见啦。”三毛看起来有点恋恋不舍的样子。

至此,我被那倒霉的年糕消耗的精神全都回来了,心情大好。回去的路上忽然想穿过茶园,便踏上了那条地上的霜柱开始融化的路。刚从竹篱笆的破洞中探出身,抬头又看见车夫家的大黑,他正在枯菊边上弓着脊背打呵欠。最近看到大黑,虽然已经不觉得害怕,但是觉得搭话是一件非常费神的事情,于是想装作没看见走过去算了。可是我忘记了大黑的脾气。他一旦认定你瞧不起他,绝对不会一声不吭地放过你。

“喂!那个没有名字的小子,你最近架子越来越大了嘛!就算你再怎么吃教师家的饭,也不至于高傲成这个样子。你当我看不出来吗?”

看来大黑还不知道我已经小有名气的事实。本打算言简意赅地给他传达一下,后来想想这家伙肯定也听不懂,索性先打个招呼寒暄几句,然后早点脱身。

“哎呀,是大黑呀!恭贺新禧!你还是那么精神!”我立起尾巴向左转了一周。大黑只是立了一下尾巴,并没有施礼。

“什么恭喜啊?正月就恭喜的话,你小子整年都恭喜[14],你给我小心点,风箱子脸。”

我知道风箱子脸是骂人的词,但是为什么要用这个词来骂我呢?

“我得请问一下,风箱子脸是什么意思呢?”

“嘿,真没见过挨骂了还问是什么意思的。意思就是顶级蠢货。”

顶级蠢货倒是蛮有诗意,只不过他那么一解释,我更不知道风箱子脸的意思了。本想抱着学习的目的再仔细问问,可再问估计只会得到一个更让我云里雾里的答案,于是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迎来短暂的沉默。

我正觉得尴尬,突然大黑家老板娘的叫嚷声传过来:“哎呀,放在柜子上的鲑鱼怎么没了!要了命了!一定又是大黑那个畜生偷的。这猫太讨厌了。等它回来看我怎么收拾它!”这一吼毫不留情地打破了初春空气里的晴朗悠闲,把方才还清幽恬适的地方弄得俗气了不少。

大黑倒是一脸傲慢地听着,一副你愿意怎么吼就怎么吼反正我无所谓的样子。边听边冲我抬抬他方形的下巴,意思让我仔细听着。刚才一直没注意,他这么一动,我立刻发现他脚下有一条沾满泥土的鲑鱼骨头,目测大约值二分三厘钱。

“你还是像以前那么能干呀。”我忘记了之前计划好的剧情,情不自禁地奉上自己的夸赞。大黑却并没有因此得到满足。

“你这小子瞎说什么呀?就凭这一点点鲑鱼就说跟以前一样,你也太小看人了吧!我可是八面威风的大黑啊!”边说边用右前爪挠了挠肩膀,就跟人类挽起袖子要打架是一个意思。

“我知道你是大黑呀。”

“既然知道,就别瞎说什么跟以前一样。你什么意思啊?”大黑频频挑衅,如果换成人,早就推推搡搡,揪住领子打起来了。

正当我束手无策不知如何应对之时,刚才老板娘的声音再次在耳边炸开:“我说西川!西川啊!找你有事呢!马上带一斤牛肉过来!能过来吗?听懂了吧!一斤牛肉,要松软的!”她买牛肉的声音彻底打破左邻右舍的那份宁静。

“哎!一年也就买这么一次牛肉,你听听她快把嗓子喊破了。这是在跟邻居们炫耀自己家买了一斤牛肉呢!臭婆娘心眼儿真多。”大黑一边极尽嘲讽之事,一边伸展了一下四肢。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一直沉默着听他讲。“话说回来,她还真买了一斤啊,不嚷嚷我还真不知道,那等一下就去把牛肉叼出来吃了算了。”大黑轻松地说,好像那牛肉是女主人专门为他买的一样。

“是呀,简直是至上的美味,你真有口福。”我赶紧怂恿他回去。

“关你什么事啊,快给我闭嘴,讨厌!”大黑突然用后腿撩起霜柱未化的土,劈头盖脸朝我砸来。我吓了一跳,就在我抖落身上泥土的时候,大黑潜入了篱笆中,消失不见,十有八九是去西川那里取牛肉了吧。

一进家门就听到了客厅里传来主人的笑声,奇怪的是,那笑声居然带着几分春意盎然。我好奇地从走廊走到主人身边,发现家里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带花纹的棉布和服外褂和一条小仓裙裤,一看就是一个认认真真的书生。主人手炉旁边,是印着春庆字样的卷烟盒,以及一封“向您介绍越智东风(oti tofu)先生”的推荐信,落款是水岛寒月。原来是寒月介绍过来的越智东风啊。鉴于我是半路介入的主客会谈,听起来他们像是在讨论我之前提过的美学专家迷亭。

“然后他说那里特别有意思,一定要带我去一趟。”客人不慌不忙地说。

“是什么呢?去那家西餐厅吃午饭就有意思啦?”主人边给客人续茶边询问。

“啊,当时我也没有弄明白哪里有意思,只不过觉得跟他去,有意思的事情一定会发生……”

“看来一起去了呀,怪不得。”

“不过真是吓了一跳。”

主人的表情像是在说我早就猜到了,得意地拍了拍他膝盖上的我的头。有点疼。

“又跟你玩什么弱智的小把戏了吧?那个男人就喜欢这一套。”主人此时肯定回想起了安德利亚·德鲁·萨鲁特事件。

“对。他跟我说,你想不想吃点特别的东西?”

“你们吃什么了?”

“先是看着菜单,说了很多菜式的事情。”

“说的都是菜单里没有的东西吧。”

“是的。”

“然后呢?”

“然后转头看见了侍应生,说,你们家没添什么新菜啊?侍应生好像很不服气似的,说,您看鸭脯肉、小牛排怎么样?然后老师就说谁要特地来你们这里吃这些平庸无奇的东西。侍应生好像没有理解平庸无奇是什么意思,一脸便秘似的表情呆住了。”

“一猜就是这样。”

“然后老师看向我,说,你去法国或者英国随便哪儿的日料店,都能吃到天明调、万夜调[15],相反在日本,不管去哪个西餐馆,都完全没有西餐的气氛——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他肯定留过洋。”

“他什么时候去过外国!虽说钱也有、时间也有,想去的话随时可以去。不过这次,他只是把未来的事情,当作过去的经历来讲了吧?”主人自以为抖了一个绝妙的包袱,嘿嘿地先笑了起来。客人却完全不买账。

“是这样吗?我以为老师已经去过国外了,听他讲故事都出神了。后来还讲了鼻涕虫汤、炖青蛙,感觉他真的吃过。”

“没准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他可是编造故事的小能手。”

“也许吧。”客人把眼神转向花瓶中的水仙,略显失落。

“哦,刚才提到的有意思,就是指这个故事吧。”主人问。

“不不,刚才说的只是一个开头,我还没正式开始讲呢。”

“哦?”主人显得非常好奇。

“然后,老师就跟我商量说,反正也吃不上鼻涕虫和青蛙了,咱们就委屈一点吃个橡面坊[16]怎么样?我当时没多想,就说好呀。”

“哟,橡面坊听起来很新鲜。”

“是的,从没听过,因为老师一脸正经的样子,我就没多想。”学生边说边看向主人,仿佛在为自己的疏忽道歉。

“后来怎么样啦?”主人紧紧追问,完全没有注意到学生的道歉。

“然后就吩咐侍应生来两份橡面坊,侍应生确认说,是肉丸子吗?老师用更严肃的表情纠正侍应生说,是橡面坊,不是肉丸子。”

“这样啊。真的有橡面坊这道菜吗?”

“哎,当时我也觉得有点奇怪,只不过看老师那么严肃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再说老师是留过洋的人,我是说当时我们都觉得老师是留过洋的人,于是我也学着老师的样子,对侍应生重复说,是橡面坊,tochimenbo。”

“侍应生怎么说?”

“侍应生啊?呵呵,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有意思。他站定,思考了一会儿,说:不好意思,今天我们的橡面坊卖完了,如果您愿意试试肉丸子的话,我可以为您点两份。老师一脸遗憾地表示,这样的话就完全没有来这里吃东西的意义了。说着塞给侍应生两毛钱当小费,让他想想办法,麻烦大厨找找原料做橡面坊。侍应生收了钱,说我会去找主厨商量一下,就进厨房去了。”

“看来他真的特别想吃橡面坊啊。”

“不一会儿,侍应生出来了,说,不好意思,做倒是能做,只不过要等很长时间。迷亭老师镇定地回答说,反正我们在正月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就等等吧,为了美食。说完从口袋里摸出烟卷,开始吞云吐雾了。我见状只得从兜里掏出报纸来看。侍应生见状,又去厨房通报了。”

“吃个饭可真麻烦啊。”主人像是读战地快报一样,精力集中,还往客人跟前凑了凑。

“后来侍应生又出来了,说不好意思最近做橡面坊的原料用完了,得去经营进口食品的龟屋或者横滨外贸街的十五号商店买,恐怕今天吃不上了。老师一脸为难的样子,看着我说,这可真是难办啊,我是特意带朋友过来的。还重复了好几遍。我一看这样也不能不说话啊,于是赶紧附和说就是呀,这也太遗憾了。”

“说得对。”主人赞许道。我不明白主人为什么要表示赞许。

“这个时候侍应生一脸为难,连连说只要原料备好了,欢迎您随时光临。老师反问说你们的原料都有什么呢,侍应生只是嘿嘿地笑,并不作答。这时老师说,原料应该是日本派[17]的俳句诗人吧。侍应生马上回答,如果是这种原料的话,就算我们去横滨都买不到啊。接着又是一脸抱歉。”

“啊哈哈哈哈,这才是谜底吧?这也太有意思了!”主人听得哈哈大笑。膝盖摇晃太剧烈,把我都摔下去了。主人的笑点真是奇怪。我猜他应该是庆幸被类似安德利亚·德鲁·萨鲁特事件捉弄的不止他一个吧。

“然后我们走出餐馆,老师特别得意地对我说,怎么样,你今天学到如何用橡面坊来做有意思的事情了吧。我回答说,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然后我们就分开了。可是午饭到那时候也没吃成,真是把我饿得够呛。”

“这可真是把你害苦了。”主人这才想起要表达同情。其实我也想对客人表达同情。至此两人突然无话,只有我喉咙里发出的咕咕声在屋子里回响。

东风忽然仰脖喝下了已经变冷的茶,话锋一转:“其实今天前来拜访,另有一事相求。”

“何事烦恼?”主人关切地问。

“您知道的,我比较喜欢文学和绘画……”

“没错。”主人鼓励道。

“我叫上了几个同好,之前组织了一个朗读会,打算每个月办一次,方便大家共同探讨艺术。第一次就是年底刚刚举办的。”

“不好意思我问一下,听说朗读会指的是用某种韵律来读诗词歌赋,不知道是什么风格呢?”

“准备从先贤的作品开始读,举办几次之后,也可以读同好们创作的一些作品。”

“先贤的作品,比如白居易的《琵琶行》?”

“非也。”

“与谢芜村[18]的《春风马堤曲》?”

“非也。”

“哪种类别的呢?”

“上次读的是近松的殉情之作。”

“近松?是说唱净琉璃的近松吗?”世界上显然找不到第二个近松。一说近松,都知道是著名戏曲家近松。连这个都要确认,主人真是白痴。可惜主人听不到我的感慨,还亲密地抚摸着我的头。这个世界容许了太多自作多情,有人被女人斜着眼睛瞟了一眼,就觉得自己是万人迷,哎,跟这些人比起来,主人愿意摸就摸吧。

“是的。”东风应了一声,偷偷看了看主人的脸色。

“那么是一个人读,还是很多人分角色朗读?”

“很多人分角色读完的。这么做,是希望朗读者跟作品中的角色感情同步,配合特定的手势、肢体语言,更加酣畅淋漓地表达角色的性格。对白多有那个时代的特色,所以无论大家闺秀还是黄口小儿,都能让听众听得分明。”

“听起来很像话剧啊。”

“嗯,就是没穿演出服,没搭布景。”

“恕我直言,效果好吗?”

“怎么说呢,第一次办嘛,效果还不错。”

“你刚才说的殉情之作是?”

“就是船老大载着乘客去吉原[19]。”

“很大的场面嘛!”他晃晃脑袋,很有教师的姿态。鼻孔里喷出“日出牌”香烟的烟雾,掠过耳畔在脸颊蔓延开来。

“不不,场面没有那么大,出场人物只有乘客、船老大、名妓、女侍、老鸨和总管。”东风面不改色地说。

主人听到“名妓”,脸色一变。不过对于女侍、老鸨、总管等行话,他明显不是很懂,便开口问道:“女侍,指的是妓院的婢女吗?”

“还没仔细研究过来源,不过女侍应该就是妓院的婢女,老鸨是妓女房间里的助手吧。”

东风刚还声称为了赋予角色生命,应该模仿人物的腔调,但是听起来他并不了解女侍和妓女是什么意思。

“原来如此,女侍是妓院的人,老鸨是照顾妓女起居的人。那么总管这个词,指的是人,还是一个机构?是人的话,指的男人还是女人?”

“总管怎么说都应该指的是男人。”

“那么他是管什么的呢?”

“具体还没有仔细研究过。这几天我就调查一下。”

我觉得这么一问一答进行下去,肯定越来越驴唇不对马嘴,不由担忧地看向主人。

主人却一脸认真。

“那么,除你之外,其他都是些什么人啊?”

“还有很多人哦。法学专家K先生扮演青楼女子,他留着胡子,学女人尖声尖气地说话,特别逗。而且他还要演妓女闹肚子疼那段呢。”

“朗读的时候也非得表演肚子疼那一段吗?”

“没错,因为表情是最重要的。”东风摆出文学家的架势。

“肚子疼得顺利否?”主人这句倒是问得巧妙。

“因为是第一次肚子疼,所以疼得不太顺利。”东风也答得巧妙。

“你扮的哪个角色?”主人问。

“我扮的是船老大。”

“哟,你还是船老大呢?!”听主人的语气,像是在说:“你要是能扮船老大,我至少能当个总管了。”果然他接下来毫不客气地补充道:“船老大扮得吃力么?”

东风倒没有显出不高兴的样子,还是用他平稳的语调说:“就因为船老大,把我们上次好不容易的聚会给弄得虎头蛇尾。我们会场隔壁住了四五个女学生,她们不知怎么打听到我们有朗读会,就跑到会场窗子旁边偷听。我正慢慢找到扮船老大的感觉,用假嗓子读得正在兴头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姿势太过火,那帮女学生好像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一样,‘哄’的一声笑了起来。搞得我又吃惊,又难为情。结果好好的兴致完全被破坏掉,后面怎么都接不上茬了,只能草草宣布结束。”

原来这就是东风口中第一次还算成功的朗读会。真的无法想象在他心里什么才是失败的朗诵会了。我暗自好笑,不禁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主人抚摸我脑袋的手越发温柔,嘲笑人类还能得到人类宠爱,我在感激之余,有点毛骨悚然。

“那可真是不幸啊。”主人居然在大正月里说如此不吉利的话。

“下次打算再接再厉,做得更盛大一点。这其实也是我今天来找您的目的。想邀请您加入我们,助我们一臂之力。”

“哎呀,我可扮不了肚子疼啊。”凡事总往坏处想的主人开口就是拒绝。

“不不,不需要您扮肚子疼。这个是赞助者的名册……”东风边说边从紫色的随身小包裹中拿出一个手纸大小的本子,“您只需要在这里签个名,再盖个章就可以了。”说完便把打开的小本子放在主人面前。放眼望去,本子上整齐地写着当今知名的文学博士、文学学士等好多人的名字。

“只是当个赞助者也不是不可以,你跟我说说有什么义务?”牡蛎主人看起来还是有点不放心。

“您放心,没有什么非得让您去做的义务,只要您签个名,表示赞同就足够啦。”

“这样的话,算我一个。”一听说不需要尽什么义务,主人立刻松了一口气。那神态仿佛在说:“只要不让我承担责任,就算是造反的联名状,我也签了。”再说了,把自己的名字跟那么多名人的名字摆在一起,对于第一次经历这种情况的主人来说,是一种莫大的光荣。难怪他答应得那么痛快。

“失陪一下。”主人起身去书房拿印章。刚才还备受宠爱的我,此刻扑通一声从膝盖摔到了地上。东风拿起点心盘里的蛋糕,一口吞了下去,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看他闭着嘴嚼得一脸痛苦,我忽然想起了今天早上的年糕事件。说来东风倒是会算时间,主人拿着印章出来的时候,蛋糕刚好全部抵达胃部。主人似乎没有注意到盘子里的蛋糕少了一块。一旦他注意到了,第一个怀疑的肯定是我。

送走东风,主人回到书房,发现不知何时,桌子上放了一封迷亭寄来的信。

“恭贺新禧,顺祝万事顺利……”

主人觉得很新鲜,因为迷亭还从来没写过这么正经的信呢。前一段写过一封这样的信:“离别之后,既无思恋之妇人,又无匿名者寄来的情书。每日得以平平安安,勿念。”跟这种风格比,今天这封贺年卡算是非常规规矩矩的了。

“本想登门拜访,无奈与兄长消极主义精神背道而驰。小弟正计划用积极的面貌,迎接一个迄今最快乐的新年。目前正在按照计划,每日都异常忙碌,敬请见谅……”

主人也蛮赞同,迷亭这会儿肯定在忙着正月里面的各种活动。

“昨日忙里偷闲,想请东风共同去享用橡面坊,只可惜原材料售罄,未能如愿,实在是遗憾……”

写着写着就原形毕露了,主人微笑着继续看。

“明天是某男爵组织的纸牌局,后天是审美学协会的新年宴会,大后天是鸟部教授的欢迎会,大大后天……”

真是啰嗦。主人把下面略过。

“如上所述,正逢谣曲会、俳句会、短歌会、新体诗会,每日跑会,分身乏术,只得以此卡片写祝福,代替登门拜访,望见谅……”

主人对着卡片说:“来不来,没你说得那么严重。”

“希望不久之后能跟您一起共进晚餐。只不过目前天寒地冻,没有什么珍馐佳肴可以共享,唯有橡面坊,还在我心头,念念不忘。”

居然还拿橡面坊糊弄我,真是过分。主人好像有点生气了。

“不过橡面坊最近也库存不足,万一无福享受,还可以享受孔雀舌……”

还真是会转移话题,看到这里,主人反而有继续读下去的兴致了。

“您也知道,每只孔雀,舌头大概只有小指头的一半那么大。所以为了满足仁兄平日习惯了饕餮的胃袋……”

又开始说谎了。主人一眼看穿了他的把戏。

“必须捕获二三十只孔雀。可惜只能在动物园、浅草花草市场等地看到,我跑了很多花鸟商店,均无所获,此番苦心,还请知晓……”

完全属于一厢情愿嘛,主人完全不领情。

“孔雀舌料理曾在罗马帝国鼎盛时期异常流行,极尽奢华之风,所见之人无不起贪心。这一点,还望仁兄能够体察……”

有什么好体察的,有病!主人的态度越发冷淡。

“到十六七世纪,孔雀已经成了欧洲所有国家宴席中必备的珍馐佳肴。雷斯塔伯爵在科尼卢沃斯招待伊丽莎白女王的时候,还特别准备了孔雀。有名的雷布兰多还画过群侯饕餮图,画中的孔雀保持开屏状态,横躺在餐桌上……”

这小子居然还在描述孔雀料理史,有这时间,说明根本不忙嘛。

“总之照最近这种节奏吃下去,估计小弟我也离仁兄的消化不良不远了……”

“后半句就多余了吧?我的消化不良什么时候成了一个标志了?”主人嘟囔着。

“按照历史学家的说法,罗马人一天要举办两三场宴会。每天要在那么大点地方吃两三顿,胃再好的人都会得消化不良的吧,就像仁兄那样……”

又是“像仁兄那样”,真是过分。

“不过,他们充分研究了饕餮和卫生的两全,认为吃进去那么多食物,同时保持肠胃的正常运转。结果发现一条秘方……”

“快说啊。”主人忽然变得热心了。

“他们食毕,必定入浴。入浴之后,通过某种方法,把浴前吃进去的东西全都吐出来,起到清扫肠胃的作用。等胃里云淡风轻,又可以重归饭桌之上,吃珍馐美味吃到尽兴,结束之后再次入浴,呕吐。如此,既不错过好东西,又无肠胃染疾之忧。特此传递一举两得之事,供您参考……”

果然是一举两得,主人一脸艳羡之色。

“二十世纪的今日,交际更加频繁,宴会越发繁多,国家动荡,今年又恰逢日俄战争胜利两周年,我国作为战胜国,一定要以罗马人为榜样,传承入浴呕吐之术并发扬光大。特致信共勉。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唯恐我国民走仁兄的老路……”

为什么又拿我举例!这家伙真是令人恼火啊。

“此次我下功夫研究古代史,可以说已经是‘西洋通’了,此次发现几近绝世的秘方,并能在我明治时代发扬光大,实在是未雨绸缪,功德无量,希望这份功德,可以抵消平日里贪图享乐之任性,特此知会……”

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主人歪着脑袋使劲想。

“此间还涉猎了吉本、蒙森[20]、史密斯[21]等人的著作,遗憾的是没有发现相关理论。不过如您所知,小弟决心要做的事情,从来不曾半途而废。这次呕吐复兴,也一定竭尽全力。敬请拭目以待。综上,请您知悉。刚才说的橡面坊和孔雀舌之美味,务必在呕吐复兴之后成行,如此既方便了小弟,又给深受消化不良折磨的仁兄提供了利好。时间有限,就此搁笔。”

原来主人还是被耍了!看信里写得那么一本正经,刚开始自然信以为真。主人边笑边叹气:“大过年的,爱搞恶作剧的迷亭果然很闲啊。”

之后又风平浪静地过了四五天。白瓷瓶里的水仙渐渐凋零,绿萼梅却在瓶子里含苞待放。每天盯着花看,未免无聊,去找过三毛姑娘两三次,都没找到。刚开始以为她出门了,后来才得知是病倒了。好在她家洗手池旁养着的一叶兰影子宽大,我躲进影子里,偷听到障子门内师傅和女仆的对话。

“三毛吃东西了吗?”

“没有,从早晨开始什么都没吃,我把她抱到炉子旁边,让她暖暖和和地睡觉了。”

这哪里是猫,简直是享受着跟人类同等的待遇。

一方面我羡慕三毛比我的命好,另一方面,看到自己心爱的猫被细心照顾,还是很开心的。

“不好办呀,不吃饭的话身体只会越来越弱。”

“对呀,就算是咱们,一天不吃饭,第二天都完全没力气呢。”

听女仆这个回答,好像猫这个物种,比人类要高级一些。不过在这个家里,猫应该是比女仆的地位要高一些的。

“带着她去看过医生了,对吧?”

“嗯。那个医生特别奇怪。看我抱着三毛走进诊所,居然抓过我的手给我号脉,还问我是不是感冒了。我赶紧说来看病的是这只猫,说着还把三毛抱在腿上。他似笑非笑地说,猫的病我可看不了,不过就算放着不管,几天之后自己也就好了吧。您听听他说得多过分啊。气得我马上把三毛抱在怀里,站起来说还好没让你看,我们这个猫可宝贵了。然后赶紧回来了。”

“难为你了。”

我从来没听主人家说过“难为你了”。不愧是天璋院的什么什么人,说出来的话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够文雅。

“总觉得她哑着嗓子想说什么……”她又说。

“我也觉得。肯定是感冒了嗓子疼痛难忍。不论是谁,一旦感冒就会咳嗽……”女仆说。

不愧是天璋院的什么什么人的女仆,说话既谦恭又得体。

“而且最近肺病肆虐吧?”

“对呀,最近又是肺病又是黑死病,全都是听都没听过的新病,真是大意不得。”

“旧幕府时代都没有,那一定来势汹汹,你也要当心才是。”

“您所言极是呀。”

女仆感动坏了。

“都没怎么见她出去,怎么会突然感冒呢……”

“哎呀,您不知道,最近三毛交了坏朋友了。”

女仆像要公布重大机密似的,满脸得意。

“坏朋友?”

“嗯。就是大街上那个教师家养的公猫,邋邋遢遢的。”

“你说的教师,是每天早上像作法一样吊嗓的那个?”

“对,就是洗脸的时候,发出像杀鹅一样叫声的那位。”

用杀鹅一样的叫声来形容,还算美化了一下。主人每天早晨在沐浴室漱口的时候,都会用牙刷抵住喉咙,无忧无虑地发出奇怪的声音。心情不好的时候声音是嘎嘎嘎,心情好的时候声音也是嘎嘎嘎。其实不管他心情好不好,全年无休地嘎嘎嘎。听女主人说,搬到这儿之前他根本没有这个怪癖,搬来之后突然这么叫了出来,然后每天坚持,直到现在。这怪癖还真是有点特别,不过作为一只猫,我实在理解不了为什么要坚持这种怪癖。而且为什么随随便便就给我扣上“邋邋遢遢”的罪名?虽然不爽,还是继续竖起耳朵听了下去。

“那么奇怪的声音,应该是在念咒语吧。明治维新之前不管是随从,还是伺候穿鞋的下人,都知道如何做才得体,在住宅区,根本不会有人用这种方式洗脸。”

“您所言极是呀。”

女仆一味奉承主人,每句后面恨不得都加一个表达共鸣的“呀”。

“主人是那个德行,猫肯定是个没有教养的野猫,下次它再来,要好好教训它一顿。”

“必须教训它。三毛的病肯定是它弄的,我一定要结结实实揍它一顿。”

我就这么不明不白背上了黑锅。看来最近不能往这边走了。最终也没能见上三毛一面。

回家一看,主人正在书房里握着笔做冥思苦想状。如果他听到二弦琴师傅对他的评价,应该会气得跳脚吧。可此刻他却像个诗人一样在埋头苦思,真是耳不闻心不烦。

这时,声称自己忙得不可开交无法登门造访,甚至特意寄来贺卡致歉的迷亭翩然而至。

“听说你在写新体诗啊。有什么得意之作拿出来分享下啊。”

“嗯,看到不错的文章,正打算翻译过来呢。”主人闷闷地开口说。

“文章?谁写的?”

“我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无名氏写的啊。无名氏的作品也有好多不错的,不容小觑。刊登在哪里啦?”

“《第二读本》。”主人面不改色地回答。

“第二读本?第二读本是什么?”

“我翻译的文章就在《第二读本》里呀。”

“别开玩笑了。你是不是在报复我拿孔雀舌跟你逗趣啊。”

“我可不像你那样喜欢开玩笑。”主人说完还捋捋唇边的胡子,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之前有人问山阳先生最近有没有什么佳作,山阳先生拿出马夫写来的欠款催促书,答曰最近的佳作就是这个。你的审美品位什么时候上升到这么高了?来,你看到哪里了,给我瞧瞧,让我来评论一番。”迷亭简直是以审美宗师自居。主人就像一个和尚读大灯国师[22]遗训似的,嗡嗡读了起来。

“巨人,引力。”

“怎么忽然说起巨人引力来了?”

“巨人引力是题目。”

“这题目真怪,我都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呢。”

“我觉得,是说有个巨人名叫引力。”

“还真是个牵强的解释。不过作为题目来讲还算说得过去吧。快往下读正文吧,你的声音比较有特色,听起来很好玩。”

“不许打岔。”主人先立了个规矩,然后开始读。

“凯特正在眺望窗子外面的世界。小孩子们正在抛球嬉戏。他们把球冲着天上高高抛起,球很努力地往上冲,不一会儿就掉下来了。然后他们再次抛起,球落地。如此反复三次。每次球都会落地。凯特忍不住问道,为什么球不会一直一直往上飞呢?‘因为地下住了一个巨人。’妈妈回答说,‘他就是巨人引力。他非常强大,能够把地球上的一切事物吸到自己的身边。如果不是靠他吸住房子,房子早就飞到天上去啦。小孩子也会飞走。你看到树叶飘落了吧?那就是巨人引力在召唤它。还有书掉到地上,也是巨人引力的力量。刚才你把球扔得那么高,巨人引力一召唤,球马上就落下来了。’”

“就这些?”

“嗯啊,是不是很棒?”

“哎呀,我真是服了你了,丝毫不动声色就报了橡面坊的仇。”

“报什么仇啊?我真的是因为觉得很棒才翻译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主人盯着金丝边眼镜说。

“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我一直以为你不会用这样的伎俩,这次绝对推翻我对你的印象了。认输认输。”

两人说得驴唇不对马嘴。主人还在一味辩解:“我根本没打算让你认什么输啊。只是觉得这文章有意思,就试着翻译了出来。”

“真是太有意思了。不这么讲出来,就完全失去了本来的意思。你太厉害了。甘拜下风。”

“没什么可甘拜下风的。我最近已经放弃了水彩画,为了找点事情做,就写文章喽。”

“这件事情比远近无差别、黑白不分的水彩画高明多了。我真是太佩服你了。”

“你再这么夸我,我可要当真啦。”主人最终还是没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夸他。

这时候,寒月喊着“前几天真是打扰啦”走了进来。

“哎呀失礼失礼,我这会儿正在听一篇伟大的文章,祭奠橡面坊的亡灵呢。”迷亭赶忙暗示刚才那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

“啊,这样啊。”寒月看来没听懂,寒暄着敷衍了一下。

只有主人面无表情地说:“前几天你介绍的叫越智东风(to fu)的人来过了。”

“他已经登门造访了呀,那个越智东风(koti)还算正派,就是稍微有点奇怪,本来我还琢磨着会不会给你造成麻烦,无奈他死乞白赖地让我介绍……”

“倒不会有什么麻烦啦……”

“他来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他名字的事儿?”

“没有呀,根本没提。”

“这就怪了,之前他倒是有个怪癖,见了陌生人就拉着人家解释自己的名字。”

“都解释什么了?”好事的迷亭开口问道。

“他特别介意名字的读音,坚持让别人读成koti。”

“还有这事?”迷亭边说边从金色雕花皮制烟草盒中捻出一根烟。

“他总是斩钉截铁地说,自己的名字不是越智to fu,而是koti。”

“真有意思。”迷亭狠狠地抽了一口云井牌香烟。

“还不是因为对文学热衷!读koti给人感觉是个独立的词语,像‘远近’那样,至少读着还有袅袅音韵。所以如果读成别的,就会浪费自己的这番苦心。”

“果然是个奇怪的人。”迷亭顺着意思说,吸进肚子里的云井牌香烟此刻正从鼻孔里喷薄而出。可惜烟雾走到中途迷了路,直接从喉咙冲了出来,呛得迷亭握着烟直咳嗽,硬生生咽了回去。

“来的时候,只跟我说了他在朗读会上扮演船老大被女学生取笑的事儿。”主人笑着说。

“嗯,没错没错。”迷亭用烟管敲着膝盖,表示赞同。我觉得这动作太危险,赶紧往一边凑了凑。

“就是那个朗读会。就在我请他吃橡面坊前几天,他也跟我说了这事。还说什么第二次要请有名的文人一起参加,还邀请我去。然后我就问他,下次是不是要读近松的世态剧啦?他说下次要启用新一点的剧本,已经选了《金色夜叉》[23]。我又问那你扮演什么角色呢,他说他扮阿宫。东风扮演的阿宫是不是很有看头?我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去参加,给他捧场。”

“有意思。”寒月笑得意味深长。

“不过他还算实在,不是那种肤浅之人,我蛮喜欢。不像迷亭似的。”主人这次算是把安德利亚·德鲁·萨鲁特、孔雀之舌、橡面坊的仇一并报了。

迷亭却丝毫不在意地说:“反正我这种人总处在道德的切墩之上。”

“开始的时候都会这样喽。”主人回答。

其实主人有可能并不知道道德的切墩是什么意思,只不过教师当久了,敷衍场面的事情还是很擅长的。这个时候只不过把教学经验运用到社交上而已。

“道德的切墩是什么意思?”寒月坦率地问道。

主人看着地板说:“那只水仙是我年底在从澡堂回来的路上买来的,随便插在水池里,居然活了那么久。”看,他在强硬地转移话题。

“说到年底,去年年底我还真经历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儿。”迷亭像是表演“大神乐”[24]一样,把烟管绕在指尖上一圈圈转着。

“什么经历,说来听听。”主人好像早就把道德切墩的事儿忘在了九霄云外,暗自松了一口气。

迷亭讲述的不可思议事件如下。

“应该是年底二十七号。之前东风说想来我家讨论文学,于是我早晨就安心等他来,结果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影。

“吃完午饭,我在火炉旁读起了巴里·佩恩[25]的滑稽小说,这时候老家静冈的老母亲来信了,拆开一看,哎,只有老娘天天还把我当小孩看。什么大冷天一定不要出门呀,洗冷水澡对身体有好处,但是一定先把炉子烧热让房间暖和起来,不然很容易感冒呀等等。哎,这世界上还是亲生父母对自己好,换个人怎么也不会如此关切。没心没肺的我当时感动坏了。

“然后就觉得不能再这么无所事事浪费时间。应该写一本传世的大作,光宗耀祖。趁母亲健在,让天下人都知道明治文坛有一个大名鼎鼎的迷亭老师。”

“带着这种豪情继续读下去,只见上面写着:‘你小子其实挺幸福了。自从开始讨伐俄国,好多年轻人都背井离乡为国家卖命,你却能把岁末年关过得像正月一样快活。’——我虽然不忙吧,但也没有母亲想象的那么闲呀——然后就写了宣战以来或死或伤的小学同学的名字。这些名字我逐一看过,顿时觉得人生无常,活着真是无趣,最终都不免一死。”

“也许吃烩年糕庆祝元旦的机会,这次已经是最后一次了……不知怎么母亲写了一堆让人神伤的事情,郁闷至极,心想如果东风早点来就好了,结果东风还是没出现。就这么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给母亲的回信也写了十二三行。母亲写满了六尺长的信纸,我却每次只能写个十行左右,感觉已经是极限。”

“今天活活坐了一整天,肠胃也略感不适。于是想趁出门寄信的时候出去散散步,东风如果这时候来就让他等会儿吧。恍惚之间,我没有去经常去的富士见町,不知不觉拐到了河堤三番町。晚上有点阴天,寒风从护城河吹过来,干冷干冷的。神乐坂方向有汽车嘀嘀鸣笛,从河堤下疾驰而过。当时感觉异常寂寞,脑海里反复出现年末、战死、衰老、无常等词。人总是动不动就上吊,想来都是这种时刻寂寞的蛊惑吧。于是我仰起头看了看河堤,原来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那棵松树的下面。”

“那棵松树?什么树?”主人打断了他的话。

“悬首树啊。”迷亭缩了缩脖子。

“悬首树应该在鸿台吧?”主人不依不饶。

“鸿台的是悬钟树,土手三番町的才是悬首树。要说这名字的由来,古话说是不管是谁,只要走到这个树下,一定会上吊自尽。河堤上面至少有十几棵松树,奇怪的是只要发现上吊的人,一定是吊死在这棵树上。每年至少有两三个自尽的人,全都选择了这棵树。仔细端详下来,只见它枝叶伸展得恰到好处,笔直笔直的。如果空着啥都不干,都觉得可惜。无论如何都想在那棵树上吊个人,也许今天也有来自尽的呢。我往四周看了看,一个人都没有。没办法,只能自己吊吊看了。不行不行,自己吊上去就没命啦,太危险还是算了。

“不过我又想到之前听来的传说,说是古希腊人为了给宴会助兴,经常现场模拟上吊。一个人踩着台子,把脑袋放进打好结的绳子的同时,另一个人将台子踢倒。扮演上吊的那个人应该在踩台子的时候就将绳子松开一些,这样台子倒的时候,自己就能掉到地上。据说古希腊人玩的是刺激。如果这是事实的话估计上吊也没那么恐怖,我就试着用手抓住树枝把自己吊起来,树枝弯成了一个优美的弧线,有一种别样的美。如果在这里上吊,树枝美好地弯曲,身体随风轻轻摆动,想想都觉得兴奋呢。我甚至想好了一定要自己实践一下,但忽然想到东风要来,如果等不到我岂不是很失礼。哎,还是先去见东风,按照约定聊完事情再实践吧。于是我就回家了。”

“然后就以喜剧告终了?”主人问道。

“真是有意思。”寒月笑着说。

“回家一看,东风还没来。倒是有一封便签,说今天忽然有别的事情要去帮手,改期一定登门拜访。我这才安心,心想这下可以无忧无虑地去上吊了。所以赶紧换好鞋子,一路小跑回到原来的树旁……”迷亭边说边看主人和寒月的脸色。

“见到之后怎么了?”主人有点等不及了。

“故事越来越精彩了。”寒月扭着和服的带子说。

“见到已经有人抢先吊在那棵树上了。唉,我只是迟了一步,就错过了一个机会。想来当时死神肯定在那里等候。詹姆斯[26]曾说潜意识掌控的幽冥界和人存在的现实世界其实可以互相感应。你们不觉得这件事情非常不可思议吗?”迷亭讲完反问道。

主人觉得自己被打败了,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往嘴里填满了空也饼[27],鼓着腮帮子嚼起来。

寒月轻轻拨着火盆里的灰,只是低着头默默地笑。后来用平静的语调说:“听了之后果然觉得不可思议。虽说有点玄乎,不过我最近恰好也经历了一件类似的事情,所以对你的故事丝毫不怀疑。”

“哎呀,你也有上吊的冲动吗?”

“不不,我可没有。说起来也是去年年底的事情。你看,咱们连时间都赶在了同一天,是不是更加不可思议了?”

“说来听听。”迷亭也鼓着腮帮子嚼起空也饼。

“那天我带着小提琴,去向岛的朋友家参加年会暨合奏会。在场一共十五六个人,大部分是大小姐和贵妇,场面华丽,一切显得那么完美,我觉得这简直是近期一大快事。用完晚餐,合奏完,闲谈一阵,时间已经很晚了。正想着找个借口早点回去,某博士夫人来到我旁边,小声问我说,你知道○○子小姐病了吗。我大吃一惊,因为两三天之前看到她的时候,还跟以前一样,没觉得有什么异样。仔细询问了一下,原来跟我见面的当晚她就突发高烧,一直喃喃地说胡话。只是说胡话也就罢了,不可思议的是,她还时不时呼唤我的名字。”

这次别说是主人,就连迷亭都说不出“不得了啊”这样的客气话,认真地听着下文。

“也叫了医生过来瞧,医生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只不过高烧太厉害,把脑子烧糊涂了。如果退烧药再不奏效就很危险了。我一听,立刻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像被梦魇住,周围空气瞬间凝固成块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我喘不过气。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满脑子都想着这件事,太沉重了。那么漂亮、开朗、健康的○○子小姐……”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听你刚才说了两遍○○子小姐,如果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话,可否知道她的真实芳名呢?”迷亭边说边看了主人一眼,主人暧昧地附和了句“嗯”。

“不过这会给人家添麻烦的吧?还是别说了。”

“那么就是不打算让我们听明白了?”

“别嘲笑我了,我非常认真地跟你们讲的……总之一想到姑娘突然得此大病,我就满怀落叶飞花的怜惜感,满身的活力也瞬间罢工,像是被人抽掉了主心骨,就这么踉踉跄跄走到了吾妻桥。倚着栏杆向下看去,不知是涨潮还是退潮,只见黑黑的河水聚成一簇簇涌动。花川户方向跑过来一辆人力车,很快就走到了桥对面。车上的小灯笼渐行渐远,变成小亮点,最后消失在札幌啤酒屋。等我重新看向水面,发现对面远远有声音叫我的名字。都这时候了,谁会叫我呢?我使劲想看清楚声音的来源,可惜太暗了,根本看不清。也许是出现幻觉了吧,还是早点回家。我抬脚刚走了一两步,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立定竖起耳朵听到第三遍的时候,我一把抓住了栏杆,膝盖已经忍不住抖得像筛糠。这声音听起来很远,也许从河底传来,但是无疑是○○子的声音。我情不自禁地应了一句‘哎——’。声音有点大,加上回声,我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赶忙看向四周。没有人,没有狗,甚至连月亮都没有。想来那个时候我已经完全被黑夜包围,满脑子都是如何才能去声音传来的地方。○○子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像是在倾诉,又像在求救。我喊着:‘我这就去救你!’将半个身子都探出栏杆,死命盯着黑黑的水。怎么听都觉得叫我的声音是从浪花下面传出来的。看来就在河底了,我打定主意,跨坐在栏杆之上,望着河水流动,如果她再叫我一声,我就跳下去。结果可怜的小声音细若游丝地再次响起。嗯,就是这里了,我用尽全身力气纵身一跃,像颗小石子一样沉入水中。”

“还是跳了呀。”主人眨着眼睛问道。

“真没想到你跳下去了。”迷亭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落水之后渐渐就失去了意识,昏迷了一阵。后来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虽然冷,但是身上一点都没有湿,也完全没有呛了水的感觉。可是我明明记得自己跳进水里了,真是不可思议。后来四周望了望,吃惊地发现骑在栏杆上的我居然搞错方向,本来想冲着水里跳,结果冲着桥面跳了下去。真是遗憾。就是因为搞错了方向,没能去成声音传来的地方。”寒月讪笑着,又开始摆弄和服的带子。

“哈哈哈哈,这个太好玩了。跟我有着相似经历,太奇妙了。又可以当成詹姆斯教授的课堂案例了。如果用人类的感应为题写一篇纪实文,一定会轰动文坛吧……不过,○○子小姐的病怎么样啦?”迷亭穷追不舍。

“两三天前我去了一趟,她正跟女仆踢毽子。看起来病已经好了。”

主人刚才一直做沉思状,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像是不服气似的说:“我也有。”

“有,有什么?”在迷亭眼里,主人是不可能经历过离奇事的。

“我也是去年年底经历了一件事情。”

“大家都是去年年底,真是奇妙呀。”寒月笑起来,露出被空也饼填满的门牙洞。

“也是同一天同一时刻吗?”迷亭问道。

“不,日期不一样。我的故事发生在二十七号。那天,老婆要求我请她听摄津大掾[28],当作年末礼物。这也不好拒绝,于是我问她当天演的是什么剧目。她查了查报纸,说今天演《鳗谷》,不喜欢,改天再去。

“第二天她捧着报纸过来跟我说,今天演《堀川》,咱们去看吧。我说堀川是用三味弦演奏的,徒有热闹的表象,其实一点内涵都没有,还是别看了。老婆听了这话,一副很不满的样子走出了房间。

“第三天,老婆过来说今天演《三十三间堂》,不等我回话,她马上咄咄逼人地说:‘反正我是一定要听摄津唱《三十三间堂》的,不管你喜不喜欢,因为是请我听,所以你必须陪我去。’我表示:‘你这么想去的话我就陪你去,不过这次是告别演出,人肯定特别多。我们不能一拍脑门冲过去。正常来讲,看戏之前都要先到茶馆,预约座位,办好手续才进得去。不按常规流程走是不太好的。恐怕今天还是去不成啊。’听到这里,老婆眼睛一瞪,说:‘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麻烦的手续,我只知道大原家的母亲、铃木家的君代都没办你那些手续,不还是顺顺利利地听完了?就算你是教师,也不必办完那么多手续才能看吧?你真是太过分了!’说着就要哭了。

“我见状,赶紧说:‘那我们就去碰碰运气吧,吃完晚饭之后坐电车去。’老婆破涕为笑,说:‘如果要去四点之前就得到那里,你别再磨磨蹭蹭的了。’我问她:‘为什么必须要四点之前到?’她说:‘听铃木家的君代讲,要早早过去占位置。’于是我确认说:‘是不是过了四点就绝对来不及了?’老婆肯定地点点头,说是这样。就在这个时候,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你老婆吗?”寒月问道。

“我老婆精神得很。是我冷。突然感觉像被扎了一个洞的气球,瞬间萎靡不振,眼前一黑,腿脚也不听使唤了。”

“看来是急病。”迷亭补充道。

“这下可麻烦了。老婆一年也就向我提出这么一个要求,我还是挺想满足她的。平日里总是冲她大喊大叫,不听她的话,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让她照顾两个孩子,无论哪件事情从来都没有给过她回报。今天正好有时间,兜里也有四五枚铜板。带她过去看一定能看上。而且老婆想去,我也挺想带她去。只是无奈恶寒突然缠身,眼前发黑,这样子别说是坐电车了,连自家走廊都下不去。真是太倒霉了,想着想着又是一阵冷战,眼前的黑暗又多了一些。跟老婆商量了一下,眼下这种情况,最快的对策是赶紧叫医生来瞧瞧开点药,没准就能赶在四点之前。于是派人去请甘木医生。不凑巧,甘木医生昨晚在大学值班,还没回来,家里人说两点左右一到家,马上让他过来。

“真是为难。如果这时候喝点杏仁水[29],四点之前没准也能好,只不过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本以为可以让老婆高兴一场,现在已经竹篮打水一场空了。老婆脸色越来越难看,气呼呼地问我到底能不能去。我赶紧说:‘去去,肯定去,四点之前一定会好起来的,放心吧。你赶紧去梳洗打扮,换好衣服等着。’说是这么说,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恶寒越发猖獗,眼前天旋地转。

“如果不能按照约定在四点之前痊愈,这小心眼的女人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情来呢。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悲壮。怎么办呢?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趁现在赶紧告诉她世事无常、人必有一死等道理吧。这样就算有什么变数,她也算有个心理准备,嗯,这也算丈夫对妻子应尽的义务。于是我赶紧把老婆叫到书房里,说:‘虽然你是女人,但是many a slip twixt the cup and the lip[30]这句英语谚语还是听说过的吧。’老婆一听就急了,说:‘谁看得懂这种横着写的东西?你明知人家不会英语,还故意跟人家说英语羞辱人家?好啊,反正我这辈子是学不会了,你要是真心喜欢英语,就去耶稣学校娶一个毕业生进门吧。从来没见过比你更自私的人!’老婆这一番话简直是气势汹汹,我的精心策划就这么夭折了。我赶紧辩解绝对没有用英语嘲笑她的意思。真是的,我完全出于爱护才跟老婆这么说,被她这么一解读,我真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刚才又是头晕又是恶心的,脑子太乱了,又着急跟老婆灌输世事无常等道理,居然就忘记了老婆不懂英语这事,我真的没有任何恶意。唉,回想起来都是我不好,才让计划落空。一想到这里,觉得恶寒更加猛烈了。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老婆倒是按照我的吩咐,去浴室洗澡更衣,还化了妆,从柜子里特意找出和服换上。她浑身散发着随时准备出发的活力。我越发焦虑,内心祈祷着甘木医生赶紧来吧。看向时钟,已经三点了。离四点还有一个小时。

“‘收拾一下出门吧。’老婆突然打开书房的门,看着我说。虽说夸自己老婆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我真心觉得此时的老婆太美艳了。用香皂洗过的皮肤白皙透亮,跟黑绸缎和服交相辉映。一是香皂使然,二是马上就能听到摄津大掾的兴奋,一个有形,一个无形,交织在一起,映照得老婆的面庞如此美艳。我正打算抽一根烟就硬着头皮出门,甘木医生进门了。

“刚刚好。甘木医生让我伸出舌头给他看,然后又给我把脉、听胸、摸背、翻眼皮、敲头盖骨,然后就陷入了沉思。

“‘看您这样,是说我病得很严重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不不,倒没什么大事。’医生平静地说。‘我们一会儿想出门,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老婆插嘴问道。

“‘这样啊……’医生又沉思了一下,‘只要你不觉得恶心……’

“‘还是挺恶心的。’我回答。

“‘那我给你开点一次性的口服剂吧。’

“‘啊,这么说,病情不会恶化了,对吧?’

“‘放心吧,不是什么大病,别胡思乱想了。’医生说完就告辞了。

“这时已经是三点三十分。女仆出门取药,老婆严厉地要求她跑步来回。等她回来,时间已经变成了三点四十五分,离四点只有十五分钟了。

“就在此时,我忽然又是一阵恶心想吐。老婆把口服剂倒进茶杯中放在我前面,我拿起来正要喝,忽然胃里响起了一声‘咕——’。于是我把杯子放下,老婆马上说:‘还是赶紧喝了吧。’我也觉得,不早点喝完出门,道理上说不通。于是狠下心来再次把杯子端到嘴边,结果胃里响起了更大一声‘咕——’。就这么端起放下,端起放下,餐厅的大钟当当当当响了四下。四点了,没有时间磨磨蹭蹭了!我再次端起茶杯,你们猜怎么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随着四点的钟声响起,我忽然觉得不恶心了,咕咚咕咚喝完了口服剂。十分钟后,我感慨甘木医生不愧被尊为名医,喝了药身体不觉得冷了,眼前也不再天旋地转,刚才的一切疼痛就像梦一样消散了。看来病已经全好了,我高兴得要命。”

“然后跟老婆一起去歌舞伎占座位了吗?”迷亭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问道。

“想去啊,但是已经过了四点了,老婆说这时候就算过去也进不去,没办法,就没去成。如果甘木医生能提前来个十五分钟,我的道理也实现了,老婆的愿望也得到满足了,唉,仅仅十五分钟啊,真是太遗憾了。不过回想起来,当时的情况也是真的危险。”

主人这番话把责任推脱得干干净净,说不定还觉得这个故事能让对面两人对自己的责任心肃然起敬呢。

寒月照例露出缺失的门牙笑了起来:“真是够遗憾的。”

迷亭却故意做出滑稽的表情,自言自语地说:“有你这么体贴的老公,你老婆真的太幸福了。”

障子门后面,女主人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我静静听完三个人的故事,既不觉得奇怪,也不觉得悲伤。人类真是没本事,只会为了消磨时间逞强做唇齿运动,为普通的事情大笑,为无聊的事情开心。之前我就听说过主人的任性和狭隘,只不过他在家不怎么开口,我也无从亲身经历。本以为我不知道的那一面还蛮恐怖,今天见识之后,突然特别鄙视主人。为什么在其他二位讲话的时候,主人从来不能静静地做一个听众呢?像现在这样不服气乱说一通,有什么好处呢?爱比克泰德在书里这么教他的吗?

不过,主人也好寒月也好迷亭也好,都是一介平民,表面看起来超然世外,就像一根藤上结的丝瓜,只会单纯地随风摇摆。实际上,他们身上也充斥着功利之心,填塞着各种欲望。从他们日常聊天上就能看出,彼此之间的竞争之心无比强烈,满心都是如何盖过对方的风头。说白了,他们跟自己最看不上的凡夫俗子是一丘之貉,在本猫看来,真是可怜之至。只不过他们的言谈举止不像那些半吊子,做事情没那么守旧,想来这还算一丝可取之处。

想到这儿,我对他们仨的谈话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索性跑去二弦琴师傅家门口,想看看三毛姑娘怎么样了。正月已经过去了十天,师傅家门口的门松、稻草绳[31]不知何时摘掉了。天空万里无云,明媚的春光普照大地,比起元旦那天早晨,这不足三十平米的小院子明显鲜活了不少。

走廊旁边放了一个坐垫,但是一个人影都没有。障子门也打开着,也许师傅在里面洗澡吧。就算师傅出门了我也没所谓,反正我是为了看三毛姑娘来的。我蹑手蹑脚地靠近,尽量不发出声音,跳上走廊横卧在坐垫中间,嗯,真是舒服。躺了没一会儿就开始犯迷糊,把三毛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睡得正香呢,忽然听到门里面有人说话。

“辛苦了。做完了?”是师傅的声音。

“是的,您久等啦。我一到佛事店,他们正好做出来。”

“快让我看看。哎呀,真是漂亮,估计三毛也会开心吧。这金漆不会脱落吧?”

“嗯,保险起见我还特意跟那边师傅确认了一下。师傅说用的是上等漆,比人类的灵牌都长久……对了,还说‘猫誉信女’的‘誉’字用草书写更好看,还特意减少了一些笔划。”

“快,快供到佛坛上,上香。”

三毛姑娘怎么了?我越听越不对劲,索性从坐垫上站起来凑近听。传入耳朵的,只有师傅边敲磬边念佛的声音。叮——“南无猫誉信女,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师傅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也来祈祷一下冥福吧。”

叮——“南无猫誉信女,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这次是女仆的声音。我一阵胆寒,心跳加速,就那么直挺挺立在垫子上,谁看到我一定以为是一只木雕的猫。

“真是太可惜了。原本只是稍微有点感冒啊。”

“如果甘木医生能给开点药,没准也能好了。”

“说起来还是甘木不好,他根本没把三毛当回事。”

“不要随便说别人的坏话。这都是命。”

看来三毛姑娘也让甘木医生看过病。

“说到底还是街口那个教师家的野猫在使坏,它总勾引三毛出去。”

我真想冲过去为自己辩解一番,可惜这时候只能忍着,便咬牙继续听。谈话声断断续续。

“生死在天呀。三毛这么标致的猫,偏偏早夭,那只像丑八怪一样的野猫,却还在世上兴风作浪……”

“您说得太对了。像咱们三毛这么可爱的猫,就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不说第二只,而是说第二个人。这个女仆果然把猫和人看成同一类了。这么想来,女仆跟咱们猫族长得还真有点神似。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让它代替三毛……”

“如果是教师家的野猫死了,就真的是天遂人愿了。”

怎么就天遂人愿了,这话我可真不爱听。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因为还没经历过,所以说不上是喜欢还是讨厌。不过前几天因为天气太冷,我钻到灭火罐里取暖。女仆不知道我在里面,也没看看就把盖子盖上了。当时的痛苦,现在回想起来还会有点后怕。据小白说,如果时间再久一点我必死无疑。虽然我还挺乐意替三毛去死的,但是如果非要经历这么一段痛苦的过程,我宁可不死。

“虽说三毛是猫,不过我也请来和尚给她念了经,取了戒名,如此我心里就没什么遗憾了。”

“可不是么,三毛有您这样的主人真是好福气。不过说起来,那个和尚的经念得也太短了点。”

“没错,是太短了,我还特意问了问,结果月桂寺的和尚说,他特意挑的最管用的一段来念,对猫来说这段经已经足够让它超生了。”

“哎哟真是的……不过那只野猫……”

我不只一次声明自己只是还没有名字,那个女仆却张口闭口称呼我为“野猫”,真是没礼貌。

“罪孽太深。就算给它念多好的经文,都升不了西天吧。”

这之后她不止又叫了我多少遍“野猫”。这场谈话听起来没完没了,我准备尽早脱身。滑下垫子、从走廊上跳下来时,我浑身八万八千八百八十根毛齐刷刷竖起来,打了一个寒战。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接近过二弦琴师傅家。现在恐怕这位师傅自己正接受月桂寺和尚念的一段敷衍的冥福经文吧。

最近我连外出的勇气都没了,总觉得活在人世毫无意义。已经变成了懒惰程度不输于自家主人的萎靡猫。别人都说主人终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是因为失恋,现在看来不无道理。

我还是没有捉过老鼠,导致有一阵女仆甚至提议把我逐出家门,还好主人替我撑腰,说我不是一只普通的猫,这才得以继续在这个家中混吃混喝。从这一点来说我还是非常感激主人的。主人慧眼识英才。可惜女仆有眼无珠,经常虐待我,不过我也不生气。不久,左甚五郎[32]就会重新出山,把我的肖像雕在城门楼柱之上;日本的斯坦伦[33]将荣幸之至,在画布上给我画素描。到那时候,这些有眼无珠之辈会因为自己的无知羞愧得无地自容吧!

[9]《三世相》:佛家预言书。将因缘通过卜筮的方法写就,其中夹杂五行、干支、人相、人的出生年月日等,借此来对过去、现在、未来这三世的吉凶祸福、因果报应进行阐释。

[10]桃川如燕:日本著名说书人。

[11]爱比克泰德(Epictetus,约55-约135),古罗马著名的斯多葛学派哲学家,认为名望权势与真正的幸福无关,倡导遵从自然规律过一种自制的生活,朴实地为家庭和社会服务,而非操纵自然或控制人类。

[12]托马斯·卡莱尔(Thomas Carlyle,1795-1881),英国评论家、历史作家、散文家。

[13]天璋院:即“笃姬”,鹿儿岛藩主岛津齐彬的女儿,安政三年(1856年)嫁给十三代将军德川家定,五年后家定死亡,她削发为尼,号“天璋院”。她在幕府末年骚乱和明治维新初期发挥了很大的斡旋作用,被誉为秀外慧中的杰出女性政治家。

[14]日语里表达“值得恭喜”和“缺心眼”是同一个词,此处为双关语。

[15]天明调、万夜调都是俳句、和歌的格式之一。此处迷亭故意用术语来迷惑侍应生。

[16]橡面坊(tochimenbo)是明治时期俳句诗人安藤炼三郎的笔名,与碎肉丸子(mince ball)发音相似,此处也为迷亭的调侃。

[17]日本派:明治时期俳句流派的一种。正冈子规以《日本》报纸为阵地,提倡俳句革新运动。代表人物有高滨虚子、河东碧梧桐、夏目漱石等。橡面坊是正冈子规的门生。

[18]与谢芜村:日本俳句诗人、画家。

[19]吉原:东京著名的妓院街。

[20]特奥多尔·蒙森(Theodor Mommsen,1817-1903),德国古典学者、历史学家、记者、政治家、作家,1902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21]威廉·史密斯(William Smith,1813-1893),英国古典学者、辞典编纂者。

[22]大灯国师:日本临济宗大应派僧人妙超(1282-1337),创建大德寺,曾被天皇赐号“兴禅大灯国师”,大德寺更成为朝廷第一祈祷之所。

[23]《金色夜叉》:日本小说家尾崎红叶最著名的代表作。小说中贯一和阿宫这对恋人诀别的地方——热海温泉已经成了日本的旅游胜境。

[24]大神乐:杂技的一种。

[25]巴里·佩恩(Barry Eric Odell Pain ,1864-1928),英国幽默小说家。

[26]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1842-1910),美国心理学之父。他是实用主义的倡导者,美国机能主义心理学派创始人之一,也是美国最早的实验心理学家之一。

[27]空也饼:商标名。和果子的一种,带馅的糯米点心。

[28]摄津大掾:明治时期知名艺人,净琉璃流派之一。

[29]杏仁水:中药的一种。以杏仁油为原料,蒸馏出的无色透明挥发性液体,有镇咳、祛痰的功效。

[30]意为:事事往往功亏一篑。

[31]门松、稻草绳都是新年时候挂在门上的节日装饰。

[32]左甚五郎:江户初期著名的雕刻家。

[33]泰奥菲尔·亚历山大·斯坦伦(Theophile Alexandre Steinlen,1859-1923),瑞士出生的法国油画家,画作多以猫为主体,又被称为“猫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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