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歆意走到二楼尽头空置的房间。
新申请的设备还没送到，房间里干干净净，当初父亲的研究设备被校方收回，只剩下一台自家的古董台式机。保洁人员打扫卫生的时候，将机子一并擦拭干净收在角落，可她回国至今，还不曾打开过一次。
林歆意静默一会儿，伸手开机。
足足等了五分钟，电脑屏幕闪烁出桌面。
桌面上密密麻麻都是文件夹，父亲习惯把文档放在桌面，怎么劝都改不了。
林歆意目光平静地扫过，点开一个名为“土壤研究数据报告”的文档。
这是她当年亲眼看着父亲一点点录入的，早在签订三方协议前，父亲就为土壤研究做了两三年的准备工作，试验田远不止壹号田这一个。曲氏集团和农学院都十分看重，但因为父亲离世，项目戛然而止。
半年后，一篇名为《土壤质量演变及调控技术研究》的SCI论文在国内引起剧烈反响，论文第一作者何延，第二作者林永华，可第二作者已逝，第一作者似乎就成了唯一作者。
一时间，何延声名大噪，而林永华和他来不及完成的研究就好像从未有过一般烟消云散。
可那篇SCI论文里所提及的试验数据和结论几乎完全引用父亲这份报告……
她明知何延抢走父亲的科研成果，却只能坐在台下，看着他在村民的欢呼声中分享本该属于父亲的成果……
思绪如洪水泄闸般不可遏制，当失焦的瞳孔在液晶屏的蓝光下重新回拢，窗外已经漆黑一片。
就像十年来不知多少个夜晚一样，她点燃一支又一支香烟，烟灰一点点落下，情绪也平静下来。
只是这次又有点不同。
——“我为什么要怕一个把坏人送进监狱的好人？”
林歆意略略敛下眸，将手里的香烟掐灭，就像掐灭耳畔这个令人烦躁的声音。
烟头星火泯灭，如同她眸里冷萃的温度。
她不想当好人……
她想让害父亲郁郁而终的人都付出代价……
-
次日清晨。
A大农业科技馆，扇形报告厅。
厅内宽敞明亮，百余个座位座无虚席，嘉宾阵容豪华，包括A大校长、农学院院长江峰、何延等资深农科教授，以及以曲氏集团为首的十余家省、市重点校企合作单位代表。
曲氏集团与农学院合作多年，又刚和林歆意签约，因此格外重视这次发布会。研发部副总丁鹏亲自出席，公关部倾巢出动，预计以S级规模宣发。
媒体记者摄像头占满过道和台下，闪光灯密集地对准台上那一人。
这位惨遭EEEW黑幕的农科天才，回国不久就受聘A大客座教授，又与龙头企业曲氏集团签约合作，第一次公开亮相自然引人注目，何况外形还如此优越。
乌黑如瀑的长发优雅散落，发梢勾勒出精致的鹅蛋脸，刺绣白衬衣搭配浅米色立体绣花裙低调不失讲究，她只站在那里，哪怕什么都不做，周身一股淡淡清冷的气质也令人挪不开眼。
现场闪光灯如同海浪一阵接着一阵，临近尾声，记者抓住最后时间提问，林歆意也耐着性子一一回答。
“林教授，您十七岁就出国，在国外也有不小的成就，如今突然回国，是否与前不久EEEW大奖黑幕有关？”
“两者没有必然关系，Eric得奖是众望所归。”
“您跟A大农学院合作的新型玉米项目已经启动一年，是否一年前就计划回国发展了？”
“十年前。”
“所以您出国的时候，就已经决定日后必然回国？”
“是的。”
“您父亲林永华教授是农学院前副院长，十年前他就曾站在您现在的位置上，公开一个土壤研究项目，请问您从事农业科技研究，是受您父亲影响吗？”
“引我走这条路的人是我爸，但他不是我的终点。”
“我还有一个疑问，林教授不觉得自己穿得很不学术吗？”
一片掌声中，一个质疑的声音格外突出，只见前排一个记者挑衅地举起手，“在场除了企业和媒体代表，还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农学学生，你这一身可不像学术研究的教授，而像应该坐在高级餐厅里享受下午茶的上流名媛，不觉得这样很容易误导年轻学子，让他们以为农科这条道路光鲜亮丽很容易走吗？”
“卧槽，这记者家住海边的吗？”
台下，郝美静忍不住吐槽，原本是公关副总亲自出席发布会，但副总临时有事，昨晚紧急让她代为参加。虽然她今天还没机会跟林歆意单独说上话，可因为昨天的误会，莫名就把林歆意当成自家人。
边上，丁鹏似乎联想到什么脸色微变，沉声道：“稍安勿躁，先看林教授自己怎么回答。”
农学院一众神情也都有些复杂。
空气静默两秒。
那记者眯起双眼，眼里灼灼全是狡黠。
在他身后，诧异、担忧、怀疑、看戏……那些复杂的目光直直投射过来。
林歆意目光平静地扫过，耳畔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辱骂声。
——“什么教授，就是个伪君子！”
——“装得比圣人还高洁，背地里不知贪了多少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