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听?”沈墨道,“你到这里的时候,尸体就已经烧毁了么?”
“是,是的。”圆听惊惧的点头。
“那你怎么知道这面目全非的尸体就是王夫人?”
“回大人的话——”圆听指着尸体边上一个镯子,“这紫玉镯极为罕见,小僧只见王夫人戴过。还有这紫色的衣角,没有完全被烧毁,上回王夫人来寺里的时候穿的就是这衣裳。不过除此之外,小僧也不能确定这就是王夫人了,只是下意识的这么以为而已。”
“可曾看到什么可疑之人?”
圆听摇了摇头,眼神有些躲闪,“小僧来的时候,也只看到尸体。”
慕卿卿眯了下眼睛,“这个时间,寺里香客狠多,其他人都在前院忙不过来。你一个人到这么偏偏的地方来干什么?”
圆听一惊,“小僧是来湖边背诵经文的,穆大状莫非怀疑小僧?”
慕卿卿皱眉,“我没这么说,只是例行询问而已。不过背诵经文为什么在这里?”
圆听又惊又怒,“我……”
“圆听。”
方丈打断了他,叹息着看向慕卿卿,“穆大状,圆听这孩子注意力很难集中,故而老僧给他选了个安静的地方,希望对他诵经有所帮助。圆听在此处诵经已经长达半年,这件事寺里的人都知道。”
慕卿卿笑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是在下误会了,还望二位大师见谅。”
方丈笑容慈悲,圆听微松一口气。
慕卿卿没什么要问的,看了看沈墨,“沈大人还有什么问题吗?”
沈墨眸光微凝,“来人,将尸体带回去交给林郁检验。”
“是!”
“……”
好的,看来是没问题了。
慕卿卿几不可察的勾了勾唇。
…………
傍晚,京城兰口巷。
两道身影不约而同的穿着宽大的斗篷,看不到脸,避在逆光的巷尾小声说话。
“你这时候出现,被人发现怎么办?”
“放心,我每日这个时候都会下山采买,不会有人注意的!”
“银子都已经给你了,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我替你办的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你那点钱打发叫花子呢?”
“你……”
“别吵了,也不必浪费那个钱。”
一道凉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横空出世,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两人俱是一惊。
下意识的回头,却见巷子口围着大片的大理寺衙役,整装待发。
而站在最前面,正是慕卿卿和沈墨!
柳氏脸色一白,身旁的人亦瞪大眼睛。
慕卿卿摇着折扇,缓缓走进这巷子,嘴角扯着似笑非笑的浅弧,“柳姨娘刚死了丈夫,怎么就大白天的在这儿与和尚私会呢,不怕传到老太太和王小姐的耳朵里,把你拉去浸猪笼吗?”
柳氏的脸更白了,僵硬的道:“我只是正巧路过而已。怎么这么巧,沈大人和穆大状也在这里?”
慕卿卿啧了一声,“圆空师父都已经告诉我了,柳姨娘就不必再遮遮掩掩的。”
柳氏瞳孔一缩,猛然看向身旁的人,“你出卖我?”
圆空先是一惊,然后错愕的摇头,“我没有!他分明就是在诈你!”
柳氏也立刻反应过来,狠狠的看向慕卿卿,“我不知道穆大状在说什么。”
“哦?”慕卿卿笑了一声,“圆空师父,你以为把自己的师弟推出来做挡箭牌,就能掩盖你做过的事了吗?”
从第一观感来说,圆听确实可疑——第一个发现尸体,情绪又如此紧张忐忑。所以她当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圆听身上。
可是仔细一想,却发现了不对——当时圆空头顶的数字是白色的6。
她最初觉得很正常,因为现场的大多人都是白色——毕竟,王夫人和他们无亲无故,他们提不起情绪变化也是正常的,最多就是淡淡的同情一下。
可是仔细一想,圆空和方丈紧随其后,是第二个见证尸体被烧的人,这样的反应未免过于平静了——就连方丈也带着几分忐忑不安,偏偏圆空毫无感觉。
所以很可能,这个人是戏演得太过了!
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来,就会生根发芽,忍不住去求证找证据。
慕卿卿眼神凛凛,“圆听确实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可是——在所有人都知道他每日都会去湖边诵经的情况下,还把尸体焚烧在湖边,并不是什么明智的行为。”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么——就是算准了他那个时间会去湖边,所以故意在此前半个时辰放火烧尸,让圆听成为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然后又和方丈一同出现排除自己的嫌疑。”
顿了顿,“而且你知道圆听贪小便宜,还故意把王夫人的首饰留给他,造成他偷窃后紧张的表现。那么即便官府怀疑,第一个怀疑的也只会是他——没错吧?”
圆听当时的可疑行为,并不是因为烧了尸体,而是因为偷了尸体上的珠宝。
圆空微微一震,旋即怒道,“这不过是你的猜测,你凭什么污蔑我!”
“猜测?”慕卿卿挑眉,“据我所知,你在寺院是负责买菜的,可现在才刚到买菜的时辰,为什么你却早早的下了山,还穿成这副模样,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和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妇人接触?”
圆空脸色一白。
“还有,刚刚在王夫人的尸体旁,我闻到了你身上的木屑味和黑草灰味——既然你负责的只是买菜,柴房的人也说你今日没去帮过他们,那这些味道又是从何而来?证据确凿,我哪里还需要猜测?”
“……”
圆空的脸已经完全僵硬了,“既然你刚才就已经看出来,为什么现在才……”
话只说了一半,就立刻反应过来——为什么不抓他,自然是为了引出柳氏!
慕卿卿淡淡的道:“我需要佐证,所以先去问了其他人你的日常生活。还有王夫人——圆听说他认出王夫人的尸体是因为前几日见过这衣裳,可是王夫人这样的有钱人,接连两次上香都穿一样衣服的概率并不大。所以我猜,王夫人那日去金元寺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凶手之所以要烧尸体,就是为了模糊王夫人的死亡时间。”
起初她也想过,会不会是外面的人作案,可是作案以后专门跑到金元寺去烧一具尸体,并不现实。
所以王夫人应该就是死在金元寺里。
她沉下声音,“搜查结束之后,我又重新询问了前几日王夫人去金元寺祭拜的事,结果正好有人看见——柳姨娘在湖边与她吵过一架。”
说到这里,她目光冰冷的扫过柳氏。
柳氏瞳孔又是一缩,“夫人这几日一直好好的在家待着,这一点王家所有人都知道!”
嗤。
慕卿卿想,若不是她自己刚刚经历过类似的事,或许真的要信了柳氏这番说辞。
“王家那个,当真就是王夫人么?”
她犀利的目光望得柳氏整个人都僵住了,“听闻柳姨娘在嫁入王家之前是卖艺的,想必变声术这种东西不难学吧?只是可惜了你不会易容,所以假扮王夫人的时候,只能偷偷摸摸的躲在她房里用她的声音说话而已,始终不敢用真面目示人。”
这些日子,王家人所说的“见过王夫人”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而恰好有王夫人出现的时段,柳氏都是不在的,所以不难联想事实究竟如何。
尤其是,她自己昨晚还让茹月假扮过她,对此类行为更是驾轻就熟的熟悉。
“即便是昨日出门去佛寺的时候,所谓的王夫人也用斗篷将自己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没有人真的看到她的脸。还有后来——按理说王夫人这样豪气的香客若是去了金元寺,寺中的师父们就算没时间接待,可不至于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可是偏偏,昨日寺中没有一个人看到王夫人。”
“若是王夫人的死与你无关,你又为什么指使圆空,烧毁王夫人的尸体?”
“……”
柳氏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是,是她指使圆空烧尸体,也是她假扮王夫人。
可是她真的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柳氏失神的道,“是她自己命薄,她自己掉下去的!我没有用力,我没想杀她……”
慕卿卿冷笑,“她命薄,那王老爷呢?”
柳氏陡然回神,斩钉截铁的道:“我没有杀他!我真的不知道老爷是怎么死的!”
慕卿卿看着她头顶愤怒的黄色3,眯了眯眼睛,在她接连不断的阐述逼问下,柳氏的情绪是装不出来的。
所以,王聚财应该不是柳氏杀的。
那会是谁呢?
正这般想着,却发现一道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她头上,慕卿卿愣了愣,一回头,就对上男人探究的目光。
她脸色微变,无端的生出几分心虚。
也不知道是这男人有问题还是她有问题,反正每次对上他的眼睛,总觉得她做的所有坏事都能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短暂的四目相对后,沈墨移开视线,“影玄,把他们都带回去。”
影玄就是昨日公堂上那位师爷,慕卿卿回府之后才发现,他还是沈墨的侍卫。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慕卿卿看到他头顶的颜色变成了浅绿色——大概是类似钦佩赞赏之类的。
慕卿卿觉得这侍卫很有眼光嘛!
她眨了眨眼,冲他露出一个谦虚的笑。
影玄一愣,脸色蹭的就红了。
慕卿卿原本以为是个年轻迂腐的蠢木头,没想到这么不经逗,她顿时有些好笑,嘴角的笑容便又扩大了几分。
影玄的脸更红了,慌张的扭开了视线。
慕卿卿一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却听身旁传来一道低冷不悦的嗓音,“穆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