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叶容筝望着过梁上拉起的帘子,几番欲言又止。
“原来你说的一厢客房,就是用帘子从正房里划出一块地来啊。”叶容筝最终没能忍住。
本以为楚贺修会解释一番,缘何如此清贫,没想到他那头只是淡淡地反问了句。
“不够宽敞么?”
“确实是小啊。”叶容筝回他。
“这样啊。”他也望向布帘,帘帐相隔,只能看见叶容筝朦胧的轮廓,像是在哄孩子,他轻声说,“早些睡吧。”
翌日,清晨,医馆里来了客人。
叶容筝见来人神色匆匆,忙取茶壶倒出盏茶来,从柜台后递了出去。
“老师傅,我家大夫刚出门采药去了,您可有什么急事?”
来者颤颤巍巍地接过茶,饮时洒出去大半,饮完攥着茶盏,面色急切更甚:“我家…咳…我家王妃快不行了!”
“老师傅,您稍等!”见老者情急之下话语含糊,心知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叶容筝撂下一句话就溜出柜台,往山里跑去,希望能在半路拦下楚贺修。
所幸,楚贺修却是没走远,于医馆往西两街外的口子上,被叶容筝拽住。
“人命关天!”叶容筝不由分说地想拉楚贺修回去。
楚贺修看了眼叶容筝,又看了眼自己被她紧攥着的衣袖,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同她大步流星地赶回店里。
刚进门,就看见那王府老奴焦急万分地迎了出来。
“可算来了!”
“老师傅,您快领路,咱们边走边说。”楚贺修见那人手脚情急之下失了利索,赶忙上前虚扶一把。
“马……马车。”老人家咽了口唾沫,指向街边王府的车辇。他实在是太过焦急,只想着拉上两人赶紧往府里奔去。
“走啦。”楚贺修立马反应过来,扯了扯袖襟,示意那头的叶容筝。
叶容筝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捏着他的袖边,忙松开手,拘谨地跟在他身后上了马车。
路上,楚贺修镇定地向老奴了解情况。
老奴姓李,是当今陛下第四子韩王府上的书办太监,因他资历老,府里人们都喊他声李翁。
李翁粗气大喘,有一搭没一搭地告诉楚贺修和叶容筝,此刻赶去救治的人,是韩王正妃元氏。
说是,韩王妃因为府里一个侧妃和王爷起了纠葛,被王爷绑了挂在城楼上,足足晒了三日,接回来时人已瘦脱了相,精神也不大好了,太医名医都来瞧过,眼下只能用参汤勉强吊着,随时都可能撒手。
韩王万般心焦,多方打探,听闻城郊楚氏医馆里,有位为人低调、医术了得的楚大夫,赶忙差了李翁来请。
大致情况明晰后,楚贺修又问了李翁几句,无外乎王妃的神色形态、饮食睡眠等,李翁都一一作答。
到了王府,一路有李翁在前开道,很快便抵达王妃的居所。
隔着帐缦隐约瞧见,锦被里睡着一个纤弱的女子。
楚贺修动作利索,从药箱中取出卷搭脉用的细线,让叶容筝去内厢,为王妃系上。
穿过帐缦,叶容筝才得见王妃的真容,额骨饱满鼻骨挺立,奈何多日暴晒,脸颊通红一片,唇边也翻起死皮,往日的美貌如今只能窥见一二。
元氏感到眼面前有个人影,缓缓睁开双目。
“王妃,您醒啦,我是楚氏医馆的小叶,劳您伸出手来,我为您搭线把脉。”
元氏闻言照做,叶容筝系好后手执丝线,稳步退至帐外。
线那一头的楚贺修,捻线搭上两指。指腹微微用力,手背上经络明晰,极富张力。
叶容筝盯着那手有些出神,又想及王妃凄惨模样,放心不下在他身侧轻问:“王妃怎么样啊?”
“很凶险。”楚贺修丢出几个字,剑眉拧起,神色间思虑更重。
叶容筝还想追问,却听屋外奴仆跪拜声不断,想是韩王来了。
韩王沉着脸进了门,抿嘴不言,只抬手免了两人的拜礼。
一旁李翁身为王府老人,自然深谙主子心意,眼尖地替韩王发问:“王爷问你们王妃怎么样了?”
“草民斗胆问王爷,王妃暴晒前可还受过其他外伤?草民看王妃脉象虚浮,恐有五内瘀血。”楚贺修作叉手礼回应。
闻言韩王脸色邪魅狂狷,话语冷过腊月寒冬:“治不好王妃,本王让你们给王妃偿命!”
“那治好了您能给我偿命嘛?”叶容筝哪听得这话,要不是楚贺修压制着,此刻怕不是小声嘟囔而是大声喧哗。
“草民明白了,草民有家传绝学或能救王妃一命。只是绝学不能外传还请王爷能屏退下人。”楚贺修恭谦态度,言辞却强硬,“也包括您。”
“那她呢?”韩王冷眸睨了叶容筝一眼。
“她留下。”
待屋内清静下来,楚贺修神情郑重地看向叶容筝,用命令的口吻对她说:“王妃内脏淤血,非法术不能去除,一会儿我运功你可不要动歪心思。”
叶容筝愣了一下,有些不适应楚贺修忽然间舍弃平淡温和换上强横态度,而且说的还是对她的怀疑。
噬元灵脉除了聚灵可吞噬万灵不假,可她才不是什么样灵力都要贪的人,心下不满顿生,开口辩解。
“我才不干这种事!”
“好。”楚贺修点点头,“去把王妃扶起来。”
叶容筝不情不愿地将羸弱的元氏搀起,拦过她肩头,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元氏肩胛嶙峋,领口间隙看去,背上鞭痕无数,叶容筝想等她大好了,定要问上一问,韩王究竟有什么好,值得她遭这样的苦。
见元氏被扶起,楚贺修垂眸掐诀,凝出灵力浸润元氏的枯槁肺腑。
仙灵术法加持下,元氏缓过精力,便不再依着叶容筝,兀自撑起身子,音色和婉自持:“有劳二位了。”
叶容筝本还为楚贺修疑心自己而愤懑,见元氏好转,心思一下飘到元氏身上,她又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当即追问。
“王妃,王爷为何这样待你?”
“王爷不肯信我没有加害侧妃,所幸王爷那么焦急地为我寻求医治,想来心里还是有我的,这些苦也算没有白吃。”元氏身形柔弱,态度平和地答着,以她身份本不必要答的话,字里行间隐隐透出坚韧傲气。
可惜这份气节用错了地方,选错了对象。
叶容筝真心实意替元氏鸣句不平,加之对人间礼数并不精通,话未过脑就急切抛出。
“王爷若真的关心您,哪还会找什么侧妃。”
那头元氏自然疏远了起来:“叶姑娘你逾矩了,王府的事并不是你一介草民能过问的。”
叶容筝本想再作争论,最好能将这个为爱嗔痴的元氏骂醒。
楚贺修见状不由白了一眼,迅速按下心直口快正要发作的叶容筝,将她拉至身后。
又对元氏又一叉手:“家妹撒泼惯了,还请王妃见谅。既然王妃已无大碍,那草民就先告退了。”
元氏,本想说话蓦地带出几声轻咳,只得颔首示意他们离去。
归路上,马车里,叶容筝虽不满元氏闭塞心事,却还是担忧元氏处境。
没有夫君宠爱也就罢了,独安一隅也能体面过活,偏生摊上韩王那样刚愎自用暴虐成性的主儿,平添这许多无妄之灾。
叶容筝觉得楚贺修单纯地对症下药,对元氏境遇不管不顾,虽能救元氏于一时却不能救元氏于一世。
“万一王妃下次被打,你赶不急,该怎么办?”
“你想帮她?”楚贺修点破,腕子支着下颚都不曾抬眼瞧她,像是把她心思吃了个透。
她确实想,换做从前遇上这种事她肯定第一个鸣不平。可如今法力尽失,她也只能问上一问,更多是想借着这个由头,从他这里讨点灵力。收敛起往日笑容,她微咬下唇,脑袋轻点。
“可以借我点灵力嘛?”
“可以。”楚贺修仍是垂着眸子,另一只手把玩着腰间的玉坠,“不过得约法三章。”
“哪三章?”叶容筝闻言有戏,来了精神,原本晦暗瞳仁里瞬时光华一片。
“第一,你不能强行改变王妃的意愿让她离开王爷。”楚贺修放下玉坠抬起一指。
“好。”叶容筝犹豫片刻应承下来。
不就是不改王妃的意志嘛,改王爷不就行了。叶容筝觉得自己真是个小机灵鬼。
楚贺修又抬一指:“第二,你不能强行改变王爷的意愿让他放王妃离开。”
“啊!”叶容筝啊了声,刚想反驳又怕楚贺修反悔,没敢轻易开口。
那头楚贺修三指齐举,拇指压着小指,掌心力道汇聚,分明只是普通的手势,落叶容筝眼里,像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诀法,不然怎会如此引人入胜。
“第三,你不能用法力欺负任何你觉得有错的人。”见叶容筝盯着自己的手,楚贺修皱了下眉,补上句:“听明白了嘛?”
“那不是什么也干不了了。”叶容筝听完这三责约束,气馁下来。
气馁转瞬又成了憋屈,恨不得拿起车辇上的软垫狠狠砸上几拳。若不是她一朝失势,她早就施法绑了韩王,让他也尝尝被鞭笞被日灼的滋味。
不过,有总比没有强,叶容筝虽说蛮横却并非不懂变通。
“好吧。我答应你,那你能多给些灵力嘛?”
楚贺修不置可否,只换了掐诀手势,叶容筝瞬间被灵力包裹,噬灵大作。只片刻,体内灵力充沛,仿佛无所不能。
这绝对是贬谪以来头一回那么顺畅,叶容筝如是想。
“多谢!”
望着少女久违的真挚笑容,楚贺修细不可闻地抿了一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