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个大早,选了处热闹茶摊坐下。
思量一晚,叶容筝觉得,既然楚贺修不许她用法力强行改变结果,那便是要她从事端本身出发,寻找症结所在。
于是便问他,哪儿打探消息最容易,虽然他惜字如金地只给了茶摊二字,却也算指了条明路。
茶摊油布外,一派熙攘商街景象,往来之人内各色营生皆有,其中不乏王府下人打扮者。
邻桌的要了酪,叶容筝一听自己没吃过,便也要了碗酪。
舀了口,软糯的牛乳里撒了糖,又缀以小撮盐巴,鲜甜无比。
这不比修行时喝的露水,美味百倍。难怪那么多神仙争着抢着要来下界。
差点将元氏的事抛诸脑后,叶容筝甩甩头告诫自己,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叶容筝拦住一名王府出来采的小厮。
“小兄弟,看你挺不容易的,你坐下我请你吃茶,向你打听个事。”
那人正好是个好磨洋工爱嚼舌根的主儿,听叶容筝这么说,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她对头。
“谢大妹子的茶,大妹子要打听什么事儿?”
“就是王妃被挂在城墙上的事。”叶容筝开门见山。
“害,我当是啥呢。”王府小厮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叶容筝还当他三两句便能讲明白,谁知那人把起因经过启承传合,统统倒豆子似的说与她听,足足吃了她六盏茶,还好出门时楚贺修给了银两。
据小厮说。
太兴三年,上元灯会。
彼时元氏还是雁门元氏的大小姐,好奇灯会的浮光掠影,偷溜出门,邂逅了容颜俊朗的韩王。
花灯月下,少女懵懂,惊鸿一瞥便当是余生好归宿。
此后元氏满心满眼都只有韩王,元氏族长本就有意结交皇子,索性顺水推舟,向陛下商讨赐婚事宜。
本该是郎才女貌的好姻缘,却不想韩王突然抗婚求陛下撤旨,说是自己已经有了心仪的王妃人选。
天子岂可朝令夕改,于是关了韩王在宗人府里面壁思过。
几日过后,韩王真就迷途知返答应娶元氏,只是有个条件,大婚当日要纳他心上人为侧妃。
皇子娶妻士族嫁女,十里红妆喜庆非凡。本该是元氏一生最美好的时刻,却被那一顶软轿悄悄送进府的侧室女子全数夺去。
可怜元氏,满心欢喜地过门,新婚数日昼夜祈盼,都没能等来良人回顾。甚至还得装作大度,去照拂那个分走她宠爱的侧妃。
真只如此倒也罢了,可偏生那侧妃人前温婉贤淑,人后心思狠毒,竟存了暗害元氏,取而代之的心思。
常编纂出各种事由,构陷元氏。韩王本就不喜元氏,只觉她占了自己心上人的位置,每每侧妃告状,元氏都免不了一顿毒打。
长此以往,金尊玉贵的世家千金愣是比重罪刑犯身上鞭伤更多。
后来府里流言渐起,说是韩王迫于权势娶了元氏。韩王非但没有追查流言根源,反还坦白他就是厌弃元氏,甚至扬言元氏出了王府可享王妃之尊,回了府里便是任鱼肉的贱婢。
元氏那头,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饶是生生受下这等侮辱,也不开口求助母族。乃至元家上下还当她这个大小姐,真就是风风光光的韩王妃。
本以为受下屈辱,终能换来韩王的回心转意。哪知竟盼来侧妃的除之而后快。
侧妃假孕流产,诬告元氏戕害皇家子嗣,元氏自然拒不认罪。这就有了韩王一怒之下,下令将元氏曝晒城楼的事儿。
元氏为自证清白,挺了两日,待到第三日再也坚持不住,昏死过去。
士兵赶忙通传,不知怎地,许是担忧元氏快不行了,不好向元家交代,韩王还真就浪子回头,遍寻名医替元氏医治。
“好在,楚大夫医术高明,救回了王妃。”小厮仍然乐此不疲地说着,抬手又要了盏茶。
第七盏了。
叶容筝不禁无语,自己怎就如此好运,寻上这么一个话唠。
“哎呀,都这个时候了,我该回去收拾铺子了。”
丢下几文铜钱,叶容筝扯了个事由,头也不回地往回赶,远远地还能听见,那絮絮叨叨两个时辰的声音同她喊。
“谢了啊,大妹子。”
叶容筝假意没听到,步子却迈的更大了。
直到绕过数道街口,拐进小巷才敢慢下来,望着青砖铺就的巷道,叶容筝觉得元氏就像这砖缝里冒头的细草,非要处在它不该处的地方。
这不,被人轻易碾踏了去。
好端端的世家小姐,偏偏要做那求而不得,自轻自贱的痴女。
叶容筝着实想撬开元氏的脑子,好生瞧瞧,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叫元氏死心塌地地爱着那个除了威胁就是毒打的邪魅男子。难道离了韩王还会要了元氏小命不成?
情爱不是什么好东西,叶容筝可是见识过的。
曾有仙姬自断灵脉只为和凡人相守一生。那样可歌可泣的爱情,叶容筝还以为世间难得。
可事实却是仙姬没了神通,凡人便始乱终弃。
仙风道骨的天女尚且不得善终,更何况她元氏不过□□凡胎。
即便元氏赤子之心唤回韩王,那又如何?
她们二人便能往后余生除了举案齐眉、红袖添香,不会有夫妻反目、不可开交了?
叶容筝思虑繁杂,低着脑袋只顾向前,差点撞上倚着柜台看医书的楚贺修。
“看路。”
叶容筝发现楚贺修越来越爱命令自己,奈何脑子里全是元氏和韩王的事,不得闲暇与他拌嘴,只避着他,略微叹气当作没听到。
楚贺修看她为元氏一事如此劳心,本不打算夹到韩王与元氏中间,此刻却动了恻隐,便开口:“需要我帮忙吗?”
叶容筝本没心思理他,可一听他主动提出要帮忙,瞬间阴霾散尽,却又有些埋怨:“真的吗?可之前你为什么不帮忙?”
“不是你自己问我借点灵力的嘛。”楚贺修挑了挑英朗的眉峰,语气难得地揶揄,“我还当你想自己解决。”
“我……”叶容筝一句话哽在喉间,却又不能发作。
楚贺修说的没错,确实是她自己提出借灵力的。可她没提出来要他帮忙,还不是因为觉得他要是真想帮忙,早就该帮了。
“我是觉得,纵使王妃命苦,那也是她和王爷之间的纠葛。”楚贺修似有神通,直接解答叶容筝心底的疑惑。
“那为何现在又肯了?”叶容筝嘟着嘴问。
“还不是因为你想帮他们。”楚贺修嘴角微扬,复又抿成直线,像是小石沉入井中,波纹过活归于平静。
叶容筝还当是自己看错了。
许是怕叶容筝误会,楚贺修随即补道:“还不是怕你得罪了王爷王妃,影响医馆生意。”
“好吧。”叶容筝想起那日莽撞后王妃的疏远,意识到自己对人间规矩不甚熟知。同意下来,还算虚心受教。
这倒是楚贺修没想到的一面,不由生出些赞许。
“说说你今天打探到的情报吧。”
叶容筝一五一十地将茶摊里听到的事都说与楚贺修听,提到那小厮情绪不由有些激动。
“六碗啊六碗!不!七碗!足足七碗!”
“你心疼什么?又不是你掏钱。”楚贺修见她神情悲愤,像是遭了天大的委屈,有趣十足。
“他也不怕撑的慌!”叶容筝蹙了蹙眉,继续讲王府中的传闻。
叶容筝言毕,楚贺修略沉吟了会儿,才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是说你给我出主意吗?”叶容筝耷拉下脸去,刚才还拨云见日,这会儿又阴霾密布了。
“两条路。”楚贺修这回没有抬手,怕叶容筝盯着自己的手分神,“一,劝王妃和离,虽丢点面子也不至于再遭毒打。”
他定了一会,叶容筝聚精会神地看向他,等待他之后的发言。
“二,让王爷认清侧妃的真面目,最好能将侧妃赶出去。”
楚贺修话虽在理,可叶容筝早就想到了,随即将自己心中的疑虑抛出。
“可是,王妃那副痴心样儿,能听的进劝嘛?而且那侧妃听传言就不像是什么好相与的主儿,会乖乖让我们揭发吗?”
这也是她苦恼的根源。
“还不算太笨。”楚贺修颔首,“那你可有想过王爷为何救下王妃,晒死王妃岂不正顺了侧妃的心意?”
“因为忌惮元家势力?”叶容筝迟疑地反问,“怕不好交代?”
“韩王是君,元家是臣,哪有臣子质问君王的道理。”
三两句为叶容筝点了新思路。
韩王救下元氏,莫不是已经发现了什么端倪,那是否可以推断,韩王与元氏并不是毫无情义,而韩王与侧妃也并非铁板一块。
然而就算韩王有喜欢上元氏的可能,叶容筝也不想元氏再同这个动不动就用鞭刑,暴虐成性的男子继续作夫妻。
“就算揭发了侧妃,我还是想让王妃与王爷和离。”
没头没尾的地来了句,可楚贺修却懂了,神色郑重了几分:“那也是元氏自己的决断,你不能替她做主。”
“可是……”
“明日去请平安脉。”楚贺修又开始把玩腰间的玉坠,“你自己去问个明白吧。”
“会不会冒犯到王妃,毕竟上次……”叶容筝对早前元氏的态度转变记忆犹新。
“仅此一次。许你对王妃用吐真的仙法。”楚贺修转过身往厢房走去,并未回头,“早些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