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啪——
一方油纸包砸断了叶容筝制霸蓬莱的美梦。
“什么呀?”她揉眼坐起身来,目光游离地打量那方扰她清梦的包裹。
“新衣服,给你的。”楚贺修换了身行头,群青大氅,腰间坠了他时常把玩的玉佩,一改往日的穷酸落魄,倒有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意味。
“我记得你好像挺穷的?”叶容筝打开油纸,里头整齐地叠放着碧青窄袖襦衫和石绿襦裙,倒与楚贺修今日打扮格如出一辙。
“怎么是蓝色的?”
“韩王给了不错的诊金。”他答了一问,叶容筝怎么也没想到楚贺修仅四个字,便把第二问抛回给她,“不好看嘛?”
没给叶容筝留任何拒绝的余地,楚贺修退避屋外,向里催促:“快换上,准备去王府了。”
这回没有车马接送,楚贺修也没有阔绰到雇轿,
两人便步行前往韩王府。
穿惯了红衣,突然改了调性,叶容筝觉得有些不自在。甚至觉得这份不自在,还被街上往来过客瞧出,以至频频有目光投来。
“他们好像都在看我,是不是我穿蓝的很奇怪?”从未接受过如此之多的视线,叶容筝不安地拉住楚贺修的袖角,小声询问。
“不,很美。”楚贺修答她态度严谨。
可叶容筝那头,怎么听怎么觉得像是敷衍。奈何伸手不打笑脸人,楚贺修到底说了好话,她没处发作。
路过茶摊时,摊主热情地向她招呼:“姑娘,今日不来碗酪么?”
“谢谢店家,今日有事,改日再来。”想及牛乳的咸甜滋味,叶容筝咽了口唾沫,最终还是狠心拒绝了。
“你喜欢吃酪?”
像是被人发现了小秘密,叶容筝连耳尖都染了红晕,半天也嘟囔不出一句话来。
那头茶摊摊主,见二人情形哈哈大笑。
叶容筝环顾左右,觉得周围投来的目光更甚,尴尬极了。只想快速脱身,索性咬牙拉上楚贺修就跑。
隔了老远,还能听见摊主整聋发聩的笑声。
一口气跑到王府,叶容筝喘的不行,楚贺修倒像没事人一样。
“我以前都是用飞的,没怎么跑过。”叶容筝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解释上这一句。
“知道了,走吧。”都不带掩饰笑意,楚贺修扬眉道。随后,劳烦守卫通传。
很快府门打开,李翁对二人叉手作揖:“楚大夫,叶姑娘,里面请。”
同上回一样,李翁将二人领至元氏处。
经过两日修养,王妃元氏脸上晒痕褪去大半,人也精神不少,稍加搀扶已能下地,见叶容筝和楚贺修来,元氏莞尔。
“多谢两位,若不是两位医治,我可能就去见阎王了。”
“王妃客气了,这是草民份内的事。”楚贺修恭谨态度拿捏的十分到位。
没等元氏反应,他就捻指定住屋内众人,连叶容筝也不例外。
好在叶容筝有噬元灵脉,迅速化解,就当攒些灵力了,蚂蚁肉也是肉。
而元氏只是寻常凡人,原本光华氤氲的瞳仁,登时变得晦暗一片,想来术法已然生效。
叶容筝思掇再三,打算先问清韩王和王妃二者直接的关系,是否如那话唠小厮说的一般离心。
“王妃您和王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元氏在吐真仙法的影响下悠悠道来,所言和先前小厮所说开头大体不差。无非就是,上元相识,大婚离心。
然而元氏所诉经过却与小厮的版本,大相径庭。
嫁入韩王府后。
元氏不想叫父母担心一再忍让,将姿态压到不能再低。可她越是卑微,韩王越是轻贱,轻则掌掴,重则殴打。
侧妃是个谦逊守礼的人,时常劝诫韩王善待王妃,可越是劝诫,韩王便越是记恨元氏。
日子久了,侧妃也不敢轻易替元氏说情。又心下不忍,别无他法,只得装聋作哑。躲在那一方院落,对窗外之事不闻不问。
毕竟这般非人折磨,仍元氏再是秉性坚韧,也该被碾压成齑,消弥殆尽了。
试问清白人家的千金谁愿无故被殴打?
于是,元氏想到了自我了断,可又怕自戕会有株连之罪。思来想去同侧妃商量之下,上演了一出宅内争斗的戏码,希望能借韩王之手达成目的。
“果然王爷不问缘由,就让下人绑了我挂去城楼上。本以为能就此解脱,谁知王爷竟将我救下,多半只有更毒的刑罚等着我。”中了术法本该无喜无悲,此刻元氏眼中溢满颓唐,眨眼颊边便生出一道泪渍。
仔细考量元氏所言,叶容筝揪出起破绽,直切要害:“那,那日我问你,你为什么说王爷心里有你。”
“我若实情脱出,只怕王爷会对你们不利。”元氏补充,“王爷暴虐成性,我不能连累你们。”
倒也能说通。
紧接着,叶容筝抛出第二个问题,无比期盼元氏能给予肯定的答复:“那你可愿和王爷和离?”
元氏摇头:“我不能因一己私利致使家族蒙羞,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入王府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如果可以你想不想走?”趁着元氏受法术控制,不用拘泥人间礼教,叶容筝白了元氏一眼,却仍为绝了带元氏离开的心思。
许是叶容筝自小顺风顺水惯了,打定主意的事,无论如何非要强求。
“……”半晌元氏都无话,只怕这个答案元氏自己心下都没个定数。
叶容筝不由无语,为这么个动辄鞭笞的男人拿不定主意,莫非韩王是那三条腿的□□不成。
此刻叶容筝反倒有些理解,为何先前楚贺修不远掺合了。有些人深陷泥沼,即便伸手去拉,她也会怪你多此一举。
如此,违背元氏的意思,强行将她带离韩王府只怕是行不通了。叶容筝将目光投向楚贺修,幽怨且无助,像极了等待责罚的稚子。
楚贺修却正端详着腰间那枚苍翠的玉,丝毫没有要解围的意思,叶容筝只得开口。
“楚老弟,我问完了,现在该怎么办?”
“问完了,那就走吧。”单手结印,收回定身和吐真二术,顺带施加忘尘仙术,抹去这段记忆,楚贺修悠然自得地向屋外踱步而去,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别呀,别呀。”叶容筝急迫万分,又不知道怎样劝住楚贺修,只能突出几个干瘪的语句。
“回去再说。”不同她扭,楚贺修淡然道。
叶容筝压下性子,顺从地回了医馆,待到跨过门槛,便再也按捺不住。
“楚老弟,楚老弟,怎么办啊?”
“王妃所言,有术法加持,可看作真话。”楚贺修话风一转,“但那也只是王妃眼中的真相。”
“然后呢?”见楚贺修搭理她,叶容筝又生出期待,她向来如此,但凡有丁点可能,便是南墙也要撞上一撞。
“侧妃并非打听到的那样跋扈,只怕这件事里有问题的是韩王。”替她分析局面时,叶容筝总会有意无意地流露出钦佩,楚贺修十分受用。
叶容筝沉吟不语,开始思考楚贺修所说的话。
韩王不顾元氏脸面大婚当日纳侧妃,后有无端虐待元氏,还让府里下人误以为是侧妃苛待元氏,自己摘个干净。
如此布局,难道是为了利用元氏和侧妃两相制衡,好让元家为保女儿府中地位,死心塌地地为韩王所利用。
既然是利用,元氏的性命便是维系利益的枢纽,断不可轻易丢掉,所以韩王遍寻名医说什么也要保下。
醍醐灌顶后,叶容筝思绪一片清明。
“我明白了,王爷是利用王妃和侧妃。”
“对。”楚贺修透出些许欣慰,“算没有白点拨你。”
“我又不是很笨。”小声嘀咕,叶容筝狠狠瞪了他一眼,神情间夹杂着生涩的杀气,竟有些勾人。
这回轮到楚贺修有些出神,那头叶容筝不拘小节并未察觉,只自顾自地另起话头。
“你之前约法三章里,不能用法力惩治任何我觉得有错的人,可以作废吗?这个王爷真是太可恶了。”
“他简直比我还像神仙!”想了半天,叶容筝也没能想出句像样的脏话,不伦不类地骂,“他不做人事!哼!”
吐尽心中愤懑,叶容筝便没那么气了,半晌也没意识过来,这话连带着自己也说了进去。
“原来,蓬莱没教你怎么骂人啊?”楚贺修乘机打趣。
“那是我不惜得骂。”虽回顶过去,叶容筝总觉得差了些意思。
又见楚贺修没有取消越发三章的打算,唯有另寻他法,叶容筝满怀心事地望向铺子外。
日头西沉,街上行人渐稀,远处巷口的茶摊摊主,撤下灶头,收拾碗箸,似是要归家了。
温煦夕光,为本就生机勃勃的景象蒙上绯色,叶容筝却瞧出些伤感来。父母被天帝关押,自己受难藏匿人间,再想见如痴人说梦。
本以为全心实意帮助元氏,便能将这份思念挤到脑海深处,不会轻易想及。
哪知道那元氏,明知深处阿鼻地狱,却仍因抱着一丝对韩王的期待,不愿离开。
不知该说她是痴情,还是痴傻。
“我该救元氏嘛?”
明知叶容筝不过是在自言自语,楚贺修若有所感,耐心回她:“容筝,你要明白,有些人不是救反而是救。”
叶容筝偏过脸庞,顿住,终没有回首,只留给楚贺修一道霞光染就的侧颜,神情莫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