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宋怀瑾穿着毕业答辩时买的正装，去了办公室。
一进门，走来一位女领导，她的年纪大概四十上下，圆脸，戴着一幅细框眼镜。马尾光洁地束在脑后，大概有一个手掌那么长。
“安楠，叫我安姐就好。”安姐看着还挺亲切的。宋怀瑾礼貌微笑。
“你好，”她和宋怀瑾也握了握手，“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叫宋怀瑾，本科英语专业，辅修了一些传播学的课程，在翻译，教培，ai训练岗位实习过，去年毕业。现在在准备考公和考研。”
“嗯，”安局眉眼弯弯的，说话声音却笔直地刻在人脑子里。“那你的学习任务挺重啊，还有时间来这帮忙？”
“能来这里实习，也是十分宝贵的学习机会，在实践过程里学习知识，也比在书本上要更真实，记得也会更牢固一些。”宋怀瑾回答得很官方。
“听说你写东西不错的，来这工作的话，主要就是写东西，整理材料什么的。空余时间可以学习。你考研的东西我帮不上忙，考公的题如果我有时间的话，可以帮你看看。”
“谢谢安姐。”
就是这样一个，简短的，开场。
办公室的人总是很会和人打交道，仿佛大家已经认识了很久。好在宋怀瑾也是个e人，所以相处起来并不吃力。一个上午过去，她就认识了办公室里三四个年龄仿佛的小姐姐，还有几个四五十岁的大叔。
作为办公室的非在编人员，宋怀瑾自由得很。没事就去办公室转悠转悠，溜达一圈，姐姐们有忙不完的活就找她帮帮忙，但是因为她不领工资，所以也不敢用她太狠。
只是在家里憋久了，和人打交道，总是让宋怀瑾觉得身心愉悦。
一周下来，宋怀瑾觉得自己的社交欲望得到了部分满足。狂犬疫苗打完，证明她已经打完狂犬疫苗的照片也都发了过去，宋怀瑾就把白周给删了。
一日中午饭后，宋怀瑾和姐姐们在办公室闲聊，听说要来新人。
“是选调生吗？”
“是，听说是一个男生，一个女生。”
“那还挺好，咱们这就缺男的干活。”
“哈哈哈。”
“为什么缺男生干活啊？”宋怀瑾想不明白。
几个姐姐笑笑没回答。
下午，宋怀瑾在等电梯。一开门，就看见安姐带着两个年轻人出来。
真是人生处处有巧合。
白周估计也挺惊讶的。他盯着宋怀瑾看了三秒，然后浅浅笑了一下，点头示意。
宋怀瑾也点了下头。
安姐带着两个选调生到各个办公室走了一圈，和各位领导打了招呼。
下午开会，欢迎新人。领导安排了接下来的工作任务，以及自己一贯以来的工作态度和方法。他说话很简练，没有长篇大论的官腔。宋怀瑾很欣赏这样的风格。
会后，两位新来的选调生和各位同事互加微信。宋怀瑾不知道该不该去加回来。虽然有点尴尬，但是本着方为了完成日后工作的想法，还是打算主动一下。
“你怎么把我给删了？”白周看到宋怀瑾走过来，先声夺人。
“就，证据发完了，就删了呗。”宋怀瑾淡然。
白周哑然。只能笑笑，然后“哦”了一声。
宋怀瑾也觉得巧。
只是这个白周总是不温不火地笑，让她觉得他格外像一碗白粥。对于这种粥，宋怀瑾从来都是往里加一勺白糖才愿意喝的。
宋怀瑾也爱笑，但更多的是真性情的开心，惊讶。而白周的表情和他的心情好像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宋怀瑾想，像他这样的人，太适合办公室这样的环境了，叫人看不清。
后来宋怀瑾知道，白周很能喝酒，很会说话，也很能干。不过，两人的工作并没有什么交集。
过了一段时间，办公室的姐姐们和宋怀瑾一起聊天，说起白周。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缺男生了吧？”办公室的小姐姐说道。
“外勤，出差，应酬这些，领导更喜欢用男生。”
宋怀瑾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又不愿意理解。明明自己比白周更能言善道，更能喝酒。
之前新人团建，宋怀瑾给一直带自己的领导敬酒，痛饮几大杯而无醉意。也许是继承了自己父亲的优良基因。
一天快下班，安姐和宋怀瑾说，半个小时之后，有一个年轻人发言会，主要为北市文旅如何发展提一下建议。
“半个小时？”
“是，半个小时，没提前和你说，你快点准备一下。”
“好的，谢谢安姐。”
身为一个经过多年pre严刑拷打的英专生，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于是宋怀瑾深吸一口气，开始头脑大爆发。
如果我是北市，如果北市是一个人的话，那，
憋屈。真憋屈。
宋怀瑾想。
有故事，有风景，有历史。但是为什么吸不来人，也留不住人？
如果我是北市，如果北市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现在应该做什么。
社交。
怎么社交。先要打扮打扮，穿的漂漂亮亮的。
然后，找几个大家都聊的来的话题，最好是最热的明星八卦。当然，也要分对象。
聊天之后，建立朋友关系，当然要互利共赢。可是我现在没什么本钱。怎么赚本钱呢？
怎么赚钱呢？
怎么赚钱？
老老实实地赚钱？安分守己地赚钱？
合法合理合规地赚钱。要创新，要发展，要人才。
人才。引进？怎么留住？
想到这里，宋怀瑾叹了一口气。
她虽然不是什么人才，但是北市连她都留不住，她从小就转学出去了。
真是罪过。
怎么办呀，画点饼吧。
罪过。
半个小时后，宋怀瑾到了会议室。会议室里是北市各个领域的文旅从业者，都是陌生的面孔，大概有十个人左右。
宋怀瑾没名没分的，自觉选了个最边边的位置坐下。她向四周扫了一眼。
怎么还有人带了稿？
宋怀瑾有一点点慌。虽然半个小时足以准备好脱稿发言，自已也是向来自负于自己的表达能力和内容储备，但还是有一点慌。毕竟，是那种打印下来的稿子。实体的。
第一个人读完，第二个人读完，第三个人读完......其中还有一些常年定居在北市的中年人，侃侃而谈，却又泛泛。
宋怀瑾这个人有一个缺点，就是经常看不起人。 她时常通过这种方式给在短时间内给自己建立起一定的自信心来应对一些突发状况。比如现在，在她眼里，前面那些发言者就像一个个被提问却回答的不尽如人意的AI。
但是实际上她又喜欢将人细细琢磨。就像一盘不太好吃的菜，丢掉就算了，宋怀瑾却偏要浅尝一口，弄明白大概是哪道程序导致了这糟糕的口味。
然后，宋怀瑾大概就知道这道菜怎么炒了。
宋怀瑾把这些菜的佐料，食材，添添拆拆，放到自己的内容里回了个锅，重新炒炒，热热，梳理梳理，又多了几条提纲。
大概可以了。补充的都是一些细节的点，不是什么太精彩的内容。
宋怀瑾托着脑袋缩在角落里勾勾画画，没有注意到第一个人发言之前，安姐就带着白周从会议室后门进来了。
这个会议是安姐的领导组织的。安姐大概是带人来做会议记录。
白周扫了一眼会议室，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宋怀瑾。
她背对着他。左手托着脑袋，右手在本子上划拉来划拉去，看着挺松弛。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紧张。
白周饶有趣味地打开了录音笔。
前面几人的发言确实无甚趣味。
打造ip城市，人人都在喊。可是怎么搞，他们说用一些小文创，用一些精彩的公众号推文，打造爆点，就像比北市更北的大北市。
可是北市没有那么大的承载力，北市的资源，也不是那么欢乐的。
北市有的是隐秘的血与火的历史。是停滞的岁月。是流失的年轻人。是记忆。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这就注定了北市的文旅不可能走一条歌舞升平的路。
“大家好，我叫宋怀瑾。我此次的发言的主题，前面也有几位已经提到，”宋怀瑾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几位发言者，“如何打造ip城市。”
“我打算从长期，短期，两个方面，以及老人，女人，小孩三个话题来回答。”
“短期的话，制造流量，迎合热点。塑造城市IP。前段时间播的很好的以上海为背景的剧就是很好的例子。上海本身就是一个故事感很强，且很多元的一个城市。北市也有故事，但是类型单一，且主题严肃。这样的特点是不适合直接在短视频平台进行娱乐化的营销的，所以走严肃文学的形式会比较稳妥。”
“爱奇艺小说这个平台，我相信大家都知道。就在现在，平台正在收东北新文学题材的小说。我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这样的故事，或者有这样的创作团队来进行一个投稿，或者是和平台进行联系。这应该是一个比较好的合作的机会。”
“如果真的有优秀的小说作品，而且很顺利的，这个小说改变的电视剧也可以投拍，播出，那肯定是一个短期吸引游客，打造北市IP文旅产业的很好的方式。”
“再说一些后话，如果吸引来了游客和社会关注，在长期的指引下我们如何将人留住，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我建议从老人，女人，小孩这三个方面来考虑。首先，北市作为一个四季分明，依山傍海的慢节奏生态宜居兴城市，本身就具有很好的养老资源。有医科大学坐落在这里，医疗资源也有保障。在全民老龄化的时代，我们可以打造这样一个城市特点，以此来吸引更多前来旅游的老人留下居住。”
“女人的话题，女性主义话题最近也被炒得很火，而东北的女性又是一个人设感很强的群体，似乎提起东北的女性，就与强势，豪爽，比男人还男人这样的形容词挂钩，”说到这里，宋怀瑾轻轻笑了一下，“这固然是刻板印象，但是我们可以利用这样的形象，来塑造一个独立自强又不失温柔的城市性格。这就要结合我们的历史来谈。至于历史的问题，我们后续再说。”
“然后就是小孩的话题。这里有两所大学。我的建议是，可不可以动员在读大学生进行相关的旅行vlog创作。毕竟这里有很多很有特色的著名景区，拍照打卡的网红景点也有不少。所以，不知道可不可以和高校联合，在这方面进行一下动员。”
“当然，要让年轻人留下来，就业和教育资源的提升也很重要。我们可以加强子啊这方面的投资力度，让更多的年轻人在这里成家立业，生儿育女，让北市真正地活起来，年轻起来。这也是通过文旅打造IP城市的最终目的。”
“至于历史问题，过于敏感。如果不好操作的话，我们就暂且不提吧。”
发言结束。
宋怀瑾飞快地自己给自己编了一个梦，然后又把这个梦讲给别人听。
毕竟这样的发言会，让大家听了开心最重要。
至于真正的可操作性，真的有待商榷。
毕竟要把梦实现是一个技术活。
白周看着宋怀瑾侃侃而谈。
不得不说，这个女生，是有一些能力在的。她很自如，声音平稳，语速适中，不疾不徐，适当的手上动作，和在座各位领导的眼神交流，都增强了她发言内容的可信度。而且由于前面几位要么照本宣科，要么过于经验主义，相比较之下，她的画的这一系列的“饼”竟然有了几分切实的可行性。
尽管安姐在旁边很开心地点头，白周对她的发言内容并不乐观。
会议室的空调可能打的有些大，白周有些坐不住了。但是作为会议记录员他没办法发言，初来乍到也不好太主动，于是只好老实地坐在那里。
他是真的有点想揪住宋怀瑾好好反驳一顿。
他很少对人有这么强烈的反驳欲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再见宋怀瑾，兴冲冲给对方发了消息，却收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