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冬日烟火
一月的安城,冷得刺骨。
邱莹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博学教育楼下,把半张脸缩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街对面的红绿灯发呆。寒假补习班刚刚下课,教室里暖气太足,出来被冷风一吹,整个人像从温水里直接扔进了冰窖。她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盘算着中午去吃点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备注名是“李泰容”——她给他存的备注就是这个,规规矩矩的连名带姓,跟班级通讯录里一模一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这三个字出现在屏幕上,她的心跳都会漏一拍。
“我在图书馆,你下课了直接过来吧。老位置。”
邱莹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老位置。他说“老位置”。好像他们之间已经有了某种约定俗成的默契,有了不需要解释就能心领神会的东西。她把这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市图书馆的自习室暖气很足,跟外面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邱莹莹推门进去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一眼就看到了靠窗那个位置上的黑色身影。
李泰容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右手转着笔。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羽绒马甲,难得地戴了一副细框眼镜。邱莹莹第一次见他戴眼镜,在门口愣了一秒——戴眼镜的李泰容看起来比平时斯文了几分,少了一些凌厉,多了一些书卷气。
她走过去,把书包放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你近视?”她坐下,压低声音问。
“一百多度,平时不戴。”李泰容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她一眼,“看了一上午书,眼睛有点累。”
“你戴眼镜挺好看的。”邱莹莹说完就后悔了。她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嘴怎么这么快。
李泰容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吗。”
“不是,我是说——比不戴好看,不对,不戴也好看,就是——”邱莹莹越解释越乱,最后选择闭嘴,把围巾解开绕在椅背上,用动作掩饰尴尬。
李泰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一本书推到她面前,“你上周说的那个辅导班讲得不太清楚的知识点,我整理了几道例题。你先做,做完我帮你看。”
邱莹莹低头翻开那本书——是一本手写的习题集,A4纸大小,用黑色水笔工工整整地抄了十几道题。每道题旁边还标注了考点和易错提醒,字迹清隽有力,一笔一划都能看出写字人的习惯。她认得出这笔迹,因为她每天都能在草稿纸上看到——他给她讲题时随手写下的那些推导过程,跟这本书上的字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弄的?”她翻着书页,声音不自觉地变轻了。
“这周。”李泰容已经重新低头看自己的书了,语气漫不经心,“反正寒假也没什么事。”
邱莹莹捧着那本习题集,觉得手心里沉甸甸的。不是纸的重量,是某种她不敢去称量的东西。她想说谢谢,但想起他说过不用总是谢他,于是把那两个字咽回去,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开始做题。
两个人在冬日的阳光里安静地坐着,各自低头书写。自习室里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椅子挪动声。邱莹莹做了一个小时的题,中间卡住了一次,她咬着笔帽盯着题目发呆,李泰容偏头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伸手点了点其中一个步骤。
“这里,符号错了。”
“哦。”她把符号改过来,继续往下做。
全程没有多余的交流,但那种安静的默契比任何话语都让人心安。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直射慢慢变成了下午的斜照,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光影分界线。邱莹莹偶尔抬头看对面的人——他低着头的侧脸在冬日的阳光下轮廓分明,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握着笔的姿势很标准,写字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笔都很稳。
她想起开学第一天,他站在教室后门,阳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镀成金色。那时候她觉得他是天上的星星,遥不可及。而现在,这颗星星就坐在她对面,隔着一张图书馆的桌子,近到她伸手就能碰到。
“看够了没有?”
李泰容突然开口,头也没抬。
邱莹莹的脸腾地红了,“我没看你,我在看——看窗外。”
“窗外是墙。”
邱莹莹转头一看,她旁边的窗户外面确实是图书馆的侧墙,一堵灰扑扑的水泥墙,什么都没有。她认命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好吧,我在看你。因为你戴眼镜好看,多看两眼不行吗?”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她在心里尖叫——邱莹莹你今天是不是没带脑子出门?!这种话能说吗?!你跟他只是同桌!同桌!他有周晚晴!你到底在想什么?!
李泰容终于抬起头来。他看着她的表情,看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他的题。
“行。”他说。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声音里听到过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敷衍,而是一种被藏得很好的、小心翼翼的愉悦。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流动。
邱莹莹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做题。她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担心他会听到。接下来的半小时,她一道题都没做出来。脑子里全是那个“行”字的尾音,像一段旋律一样来回循环。
十二点半的时候,李泰容合上书,“吃饭去。”
“去哪?”
“上次那家面馆。”
邱莹莹收拾书包的手顿了一下。上次那家面馆——他说的是十一月那个周六,他接了个电话中途离开的那次。那碗他付了钱却没吃的牛肉面,后来被她吃掉了。她没有告诉过他。
“走吧。”她把书包背好,跟在他身后走出图书馆。
一月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邱莹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李泰容走在她前面半步,高大的身形替她挡住了迎面来的风。这个细节她注意到了,但不确定他是刻意的还是无意的。她希望是刻意的,又怕真的是刻意的。因为如果他是刻意的,那就意味着太多她不敢想的东西。
面馆里人不多,他们还是坐了上次那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到李泰容进来就笑了,“小伙子又来了?还是牛肉面?”
“两碗。”李泰容说,然后看了一眼邱莹莹,“她不吃香菜。”
邱莹莹愣住了。她从没跟他说过她不吃香菜。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在他面前吃过任何带香菜的东西。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李泰容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她面前,“上次你吃面的时候,把香菜全部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堆了一小堆。我看到了。”
上次。十一月的那次。他中途被电话叫走,在桌上留下了一碗没动过的牛肉面。那碗面里有香菜吗?她记得她把那碗面也吃掉了,但她不记得里面有香菜。不对,那碗面确实没有香菜——他点的时候就跟老板说了不要香菜。她当时以为是巧合。现在看来不是。
“你从那时候就知道?”她问。
“嗯。”
“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答案。说什么?说“我注意到你不吃香菜”吗?这句话太普通了,普通到任何同学之间都可以说。但它又不普通,因为他在她挑香菜的那几分钟里一直在看着她——他本应该在看手机,本应该在为那通电话里的“家里有事”焦头烂额,但他却在看她挑香菜。
面端上来了。两碗牛肉面,都没有香菜。邱莹莹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搅,牛肉切成薄片,在热汤里微微卷起边缘。她夹起一片放进嘴里,烫得吸了口气。
“慢点吃。”李泰容把自己那碗推到她面前,“晾凉一点再吃。”
“我又不是小孩子。”邱莹莹抗议了一句,但还是听话地停下了筷子。
“在我眼里,”李泰容低头喝了一口汤,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就是。”
邱莹莹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中。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雪花落在水面上,一碰就化。但它又太重了,重得她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她看着他低头吃面的侧脸,忽然很想问——那周晚晴在你眼里是什么?但她没有问。不是不敢,是舍不得。她怕这个问题一出口,所有的一切都会碎掉。那些模糊的、暧昧的、小心翼翼的瞬间,会因为一个明确的问题而被迫摆到台面上,然后在现实的阳光下灰飞烟灭。
她宁愿什么都不知道。至少现在,她还能坐在这里,跟他面对面吃一碗牛肉面,听他说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然后自己一个人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吃完饭出来,风更大了。天色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雪。邱莹莹把羽绒服的帽子也扣上了,整个人裹得像一只粽子。
“送你回家。”李泰容说。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就行。”
“我送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跟刚才一样,但邱莹莹听出了差别。第一次是提议,第二次是决定。
她没有再推辞。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邱莹莹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画完觉得太幼稚了,想擦掉,但李泰容已经看到了。
“画得不错。”他说。
“随手画的。”
“你画画一直很好。”
邱莹莹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画画好?”
李泰容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车窗上那个被雾气模糊的笑脸上,“高一的时候,学校办黑板报比赛。你们班那块黑板是你画的。画的是星空,右下角有一颗很小的流星,别人都注意不到,但你画了。”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秒。高一的黑板报比赛。那是两年多以前的事了。她画了两天,用粉笔一层一层地叠颜色,最后在角落画了一颗流星,因为那段时间她刚好看了新闻说会有流星雨。全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那颗流星,连班主任都没提过。但李泰容看到了。不是现在看到的,是两年多以前就看到了。那时候他们甚至不在同一个班。
“你为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公交车晃了一下,车厢里的灯忽闪了一下。李泰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蒙着雾气的车窗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因为我记性好。”他说。
邱莹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上那个笑脸一点一点被新的雾气覆盖,慢慢消失不见。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有点疼。他明明想说的不是这个。他刚才的表情,他嘴唇的动作,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犹豫——他本来要说的绝对不是“因为我记性好”。但他把真话咽回去了。
她想问为什么。又觉得不用问。答案就写在那个被咽回去的表情里,写在两年多以前他注意到那颗别人都没注意到的流星这件事里。他只是不能说。不管是因为周晚晴,还是因为他家里的情况,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原因——他不能说。他只是用他力所能及的方式,一点一点地靠近她,在她数学考砸了的时候给她讲题,在她跑一千五的时候陪她跑最后一圈,在她笔没水的时候递过来一支黑色水笔,在她挑香菜的时候默默记下她的习惯。他用这些细碎的、看似不经意的举动,在她周围织了一张网。而她自己,早就是网里的鱼了。
公交车到站了。邱莹莹站起来,李泰容也跟着站起来。
“你不用下车,到你家还有三站。”她说。
“送你到楼下。”
“李泰容——”
“天黑了,”他站在她旁边,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路上有段路灯坏了。”
邱莹莹没有再反驳。不是因为他说得有道理,是因为她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她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冷淡,而是一种安静的、不容商量的固执。这种固执让她觉得,如果她拒绝,他会站在公交车上不下去,陪她坐过站再坐回来。
从公交站到她家小区的这段路,平时只要走五分钟。今天他们走了快十分钟,因为路面有冰,邱莹莹好几次差点滑倒,李泰容每次都及时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第一次她说了“谢谢”,第二次她什么都没说,第三次她干脆放慢了速度,小心地踩着路面上被铲过的位置走。
“你走路不看路。”李泰容说。
“我看了,是路上有冰。”
“你高一的时候也是,走路总东张西望,撞过好几次人。”
邱莹莹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你又知道?你高一的时候到底看了我多少次?”
她原本想用开玩笑的语气问,但话一出口就变味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颤抖。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落下来了,细细的,一片一片,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
李泰容站在路灯下,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她的表情,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很多次。”他说。
三个字。
邱莹莹站在原地,任由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很多次。不是“不记得了”,不是“碰巧看到”,是“很多次”。他说出来了。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碎了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冰面,底下藏着的所有东西都开始往上涌。
“李泰容——”
“莹莹。”
他打断了她。他叫她莹莹,不是邱莹莹。上次在面馆,她以为是口误,是说得太快了。这次不是。他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刻意要把这两个字从舌尖上放下来,放在她面前。
“有些话我现在不能说。”他看着她,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花化成了一小滴水珠,“但今天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分钟,我都很开心。”
邱莹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因为她觉得自己要是哭了就太没出息了。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把她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
“李泰容,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语气在努力保持轻松,“你说不能说就不能说,我连问都不能问?”
“你可以问。”他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他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轻轻把她头发上的雪花拂掉。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触碰到她的头皮,温度透过冰凉的指尖传到她的皮肤上。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
“到了。”他说。
邱莹莹转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小区门口。保安亭里的保安大叔正在看手机,没有注意到他们。院子里的桂花树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在路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你回去吧,”她说,“雪下大了。”
“你先进去。”
“我看着你走。”
“你先进去。”他又说了一遍,语气跟让她跑一千五时一模一样。
邱莹莹拗不过他,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李泰容还站在路灯下,雪花在他身边旋转着落下来,他大衣的肩头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白。他看到她回头,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快进去”。
她转回去,快步走进楼道。站在一楼的电梯前,她没有按电梯。她靠在墙上,把脸埋进围巾里,闻到了围巾上残留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桂花香,是他在图书馆自习室里留下的气息,淡淡的,混着纸墨和冬日的阳光。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两颗,砸在围巾上,很快就冷掉了。
“邱莹莹你冷静一点,”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脸,“你不能哭。他什么都没说,你哭什么。”可是眼泪不听话。它自己往下掉,像那些不听话的念头一样,收都收不住。她哭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好,不哭了。”她对着电梯门上的倒影说,“明天还要去辅导班。后天也是。他说的不是现在,那就是还有以后。有以后就行。”
她按了电梯,走进去。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容跟哭差不多。
但她的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是热的。他说“很多次”。他说“今天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分钟,我都很开心”。他还叫她“莹莹”。这些话加在一起,够她撑过这个漫长的冬天了。
——
寒假剩下的日子,邱莹莹隔三差五就往图书馆跑。
她的官方理由是要准备高考,实际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辅导班下课之后的那段路——从博学教育到市图书馆,坐三站公交,走路十五分钟——成了她整个冬天最期待的路程。她会提前五分钟收拾好书包,第一个冲出教室,在公交站等那班永远不准时的三路车,然后在图书馆门口调整呼吸,假装自己只是刚巧路过。
李泰容永远在老位置。靠窗的第二张桌子,面朝门口的方向。他面前永远摊着一本书,右手永远在转笔。看到她进来的时候,他会抬一下头,点一下下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看书。邱莹莹喜欢他点头的样子——不像对别人那样冷淡疏离,也不是刻意的热情,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只属于他们之间的默契。
一月中旬的某一天,邱莹莹到图书馆的时候发现李泰容没在看书。他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合同条款,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里全是数字。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偶尔停下来在笔记本上记几个数。
“这是什么?”邱莹莹坐下,小声问。
“家里的东西。”他把一份文件翻过来扣在桌上,不想让她看到内容。
邱莹莹识趣地没有追问。她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习题集开始做题。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李泰容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
“走吧。”他说。
“去哪?”
“出去走走。”
邱莹莹收拾东西跟他走出图书馆。外面的雪已经停了,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李泰容没说话,邱莹莹也没问,就跟着他走。她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觉得跟着他走很安心,好像他要去的地方就是她想去的地方。
两个人沿着图书馆后面的小路走,经过一排落了叶的梧桐树,经过一个关了门的儿童游乐场,最后走到了一条结冰的小河边。河边的芦苇枯黄了,在风里摇来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泰容在河边站定,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冰面上反射出的天光。邱莹莹站在他旁边,把手缩进羽绒服的袖子里。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有几缕飘到了他肩上。
“我们家可能要破产了。”他说。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道数学题的条件。但在最后两个字上,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那两个字比其他字更重,需要多一点力气才能说出来。
邱莹莹愣住了。方悦之前跟她八卦过,说李泰容家里的公司出了问题,工地停工、工人讨薪,他爸四处借钱周转。她当时觉得那是捕风捉影的传言,没当真。现在他亲口说出来了,在这个结了冰的河边,在他们一起走过的这条小路上。
“严重吗?”她问。
“现金流断了。银行贷款到期,新贷款批不下来。”他踢了一脚地上的雪,雪沫飞起来散在风里,“项目都停了。如果找不到新的资金,可能撑不过这个春天。”
邱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爸是做建材生意的,她多少懂一点。现金流就是企业的血,一旦断了,就像人被割了动脉,用不了多久就会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没事的”“一定会好的”——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会信。
“需要我做什么吗?”她问。
李泰容转过头看她。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几缕碎发遮住了眉毛。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脆弱——李泰容不会有脆弱。是疲惫。是那种在所有人面前都绷得笔直,只有在她面前才能放松下来的疲惫。
“什么都不用做。”他说,“陪我在外面站一会儿就行。”
邱莹莹点了下头,没有再说话。她就那么站在他旁边,跟他肩膀隔着半米的距离,一起看着结冰的河面。风很大,很冷,吹得她脸颊生疼。但她没有动。
过了很久,李泰容又开口了。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件自己想做的事。学什么、考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都是家里安排好的。”
邱莹莹安静地听着。
“我妈说,泰容啊,你是李家的独子,以后公司都是你的,你得担得起这份责任。”他看着远处结了冰的河面,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我才十八岁,她就已经把我接下来二十年的人生规划好了。去北京上大学,去国外读硕士,回来接手公司,娶一个……”他停了一下,“娶一个门当户对的人。”
门当户对。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邱莹莹的耳朵里。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好像这样就能把那四个字挡在外面。
“那你自己想做什么?”她问。
李泰容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邱莹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为自己,是为他。他是天之骄子,是年级第一,是全校女生仰望的对象。他拥有一切,唯独没有自己的选择。他的光鲜是一层外壳,里面装的全是别人的期望。他像一个被精心打磨的瓷器,每个人都在赞叹它的光泽和纹理,但没有人问过这个瓷器自己想不想被烧制成这个样子。
“那你现在可以想了。”她说,语气比之前轻快了一些,“你想做什么?”
李泰容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在冬日的阳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睫毛上沾着一小片刚才被风吹起来的雪沫。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有一圈毛茸茸的边,裹着她的脸,显得特别小。
“我想……”他看着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他往前迈了一步。邱莹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到了河边栏杆的立柱。他们之间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上结的细小的霜花,近到他的呼吸在她额头上凝成一小团白雾。
李泰容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冰面下的暗流翻涌得比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邱莹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她抓紧了身后的栏杆,冰冷的铁管硌着她的掌心,是此刻唯一真实的触感。
他的脸离她越来越近。
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周晚晴在看台上递水的画面,方悦说“他们俩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一对”的声音,面馆里他被电话叫走后空荡荡的座位,公交车窗上她用指尖画的笑脸被雾气渐渐覆盖。
她在最后关头偏开了头。
李泰容的嘴唇擦过她的脸颊,落在她耳边的空气里。
那个吻没有落在唇上,只差半寸。
两个人都僵住了。河水在冰面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不行。”邱莹莹的声音在发抖,“你现在——你现在心里很乱,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家的事让你压力太大了,你只是想找一个出口——我不是那个出口。”
她说完,推开他,转身就跑。
脚步踩在结冰的路面上,好几次差点滑倒。她没有回头,一口气跑到小路的尽头,跑到能听到马路上汽车声音的地方,才停下来。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刚才那个没落下的吻,她的心几乎要炸开。
她回头看了一眼——河边已经看不到他了。只有那条结了冰的小河还在那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手机震了。
他发来的消息:“对不起。”
邱莹莹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说“没关系”,想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想说“其实我也想”——想说很多很多。但她最后只打了两个字。
“没事。”
发完她就把手机塞进口袋,快步走向公交站。一路上她没有再拿出来看。她怕看到他的回复,更怕看不到他的回复。
——
那天之后,邱莹莹有三天没去图书馆。
她跟方悦说辅导班作业太多,做不完。方悦没有怀疑,因为她确实抱了一大摞习题集回家,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题。她妈王兰芝看到她这么用功,高兴得不行,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每天晚上端一碗银耳汤或者冰糖雪梨进她房间,说“女儿辛苦了,补补脑子”。
邱莹莹每次都乖乖喝掉,然后继续做题。
她做了很多很多的数学题。函数、几何、概率、数列,一道接一道,做得昏天暗地。她发现做题有一个好处——当你的大脑被公式和计算填满的时候,你就没有空间去想别的事了。没有空间去想那条结冰的小河,那个差半寸的吻,他说“对不起”时是什么样的表情。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被数学题压了一整天的事情还是会冒出来。她躺在床上,一遍遍地回放那天的画面。他低下头时睫毛上有霜花,他的呼吸在她额头上凝成白雾,他说的“我想做一件事”。还有她推开他时,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黯然。好像他本来就知道她会拒绝,好像他从来就不觉得有人会真的选择他。
第四天,邱莹莹还是去了图书馆。
不是因为辅导班的作业做完了,是因为她想了三天,觉得无论如何应该把话说清楚。就算不能在一起,至少不能以这种方式分开。他们还要做一整个学期的同桌,她不想剩下的日子里每次看到他都要转头。
她到图书馆的时候,老位置上坐着一个人。不是李泰容。
是周晚晴。
周晚晴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书,看到邱莹莹进来,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邱莹莹注意到了——她的眼睛没有笑。那是一种礼貌的、训练有素的笑,像一层玻璃罩,把真实的情绪封在里面。
“你来找泰容吗?”周晚晴问。
邱莹莹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在周晚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这是她第一次跟周晚晴面对面坐着。在同一个图书馆,同一张桌子,甚至可能是同一把椅子——过去这段时间,李泰容一直坐在周晚晴现在坐的位置上。这个认知让邱莹莹觉得浑身不舒服。
“算是吧,”邱莹莹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也不是特意找他。就是习惯来这自习了。”
这句话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点。因为她说的是真话。她确实习惯了——习惯了来这里,习惯了这个位置,习惯了推门进来就能看到那个穿着深色毛衣低头看书的身影。这习惯才养了不到一个月,就已经刻进骨头里了。
周晚晴把书合上,双手交叠放在封面上。那本书是物理竞赛的辅导教材,跟李泰容桌上经常出现的那本一模一样。
“泰容今天没来。”周晚晴说,“他家里最近事情比较多,你应该知道吧?”
“他跟我说过一点。”邱莹莹没有撒谎。
“他说了多少?”
“说现金流断了,项目停了。”
周晚晴微微点头,“他跟你说的比跟我说的还多。”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但邱莹莹听出了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质问,而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失落。像一根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个短暂的音符然后就消失了。
“你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邱莹莹问,“他应该什么都跟你说才对。”
“他以前是。”周晚晴低下头,手指在书封上来回摩挲,“最近不是了。”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好像又要下雪了。自习室里有人小声讨论着一道物理题,有人在翻书,有人趴在桌上睡觉。她们两个人对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邱莹莹,”周晚晴忽然叫她的名字,“你喜欢他吗?”
邱莹莹握紧了手里的笔。同样的问题,方悦问过她。她当时没有回答。现在问的人是周晚晴,他的青梅竹马,所有人眼里他的正牌女友。她应该否认的。她应该说“没有”“你想多了”“我们只是普通同学”。这是最安全、最聪明、最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回答。
但她说:“喜欢。”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平静。这个词在她心里憋了三年,从高一开学典礼憋到现在。她以为说出来的时候会惊天动地,会心跳加速呼吸困难。但真的说出来了,反而觉得轻松了。像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砸在地上,响了就响了。
周晚晴没有惊讶。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刚才不一样,是真的笑了,带着一点苦涩。
“我就知道。”她低下头,手指停在书封的边角上,“我早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运动会那天。”周晚晴抬起头看着她,“一千五百米。他陪一个女生跑完最后一圈,然后站在终点线扶她。我认识他十八年,没见过他为任何人这样做过。”
邱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那天李泰容把水瓶递到她嘴边的时候,水温刚刚好,不冷不热。她当时脑子里全是他的影子,根本没注意到看台上那道注视的目光。现在回想起来,周晚晴当时就站在看台第三排,手里握着一瓶没送出去的水,看完了全程。
“那你们……”邱莹莹犹豫了一下,“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也想知道。”周晚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觉得我们理所当然应该在一起。两家父母是生意伙伴,过年过节互相走动,我妈跟他妈一起逛街,我爸跟他爸一起打高尔夫。我们初中就在一个学校,高中也在一个学校,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会考同一所大学,然后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可是你知道吗,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喜欢’。一次都没有。我给他送了六年的水,他每一次都说谢谢,不说别的。我以为是他的性格就是这样,对谁都不会多说什么。直到运动会那天我看他陪着你跑完那一千五百米——他看你的眼神,我从来没有见过。”
邱莹莹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不想伤害周晚晴——这个女孩从头到尾都没有对她恶语相向,她只是喜欢了一个人,恰好这个人不喜欢她。这没有什么错。
“周晚晴,我跟李泰容——”她深吸一口气,“我们什么都没有。他不会跟我在一起的。你们两家的事,他未来的规划,他的责任——这些我都够不着。”
“够不着跟不想够是两回事。”周晚晴站起来,把书放进包里,“我今天来,不是想质问什么。我就是想看看,坐在这个位置上等他的人是什么样的。”
她背好书包,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邱莹莹。
“邱莹莹,你比我勇敢。至少你敢说出来。我花了六年,都不敢让他给我一个明确的回答。”
她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区别。但邱莹莹看到她的眼眶有点红。
“再见。”周晚晴说。
“再见。”邱莹莹说。
周晚晴走出自习室,玻璃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她走路的姿势很直,脊背绷得紧紧的,像一棵雪中的竹子。
邱莹莹坐在原位,面前摊着没翻开的数学练习册。窗外开始下雪了,这次的雪花比之前都大,一团一团的,像撕碎的棉花糖。
她忽然觉得很荒诞。她喜欢李泰容,周晚晴也喜欢李泰容。但李泰容喜欢谁?他说过“有些话我现在不能说”。他从来没说过喜欢她。他只是陪她跑了步、给她补了课、送了她一支笔、在她挑香菜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这些可以是喜欢,也可以只是出于同学之间的善意。他从来没有明确过任何事。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想清楚。也许那天在河边,他只是一时冲动,就像她说的——压力太大,想找一个出口。而她刚好在。
她把自己这些天的纠结和心动全部翻出来,一件一件地摆在桌面上看。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没有任何一件是铁证。她不知道该继续还是该停止。
那天她没有做题。她收拾东西,走出图书馆,坐公交回家。雪越下越大,车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她把头靠在冰冷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
开学前一周,李泰容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去图书馆吗?”
邱莹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自从河边那件事之后,他们有四天没有任何联系。那条“对不起”之后她回的“没事”,成了他们之间最后的消息。她以为他不会再来找她了,以为他们之间那些模糊的、温暖的东西都被那个没落下的吻搅碎了。
她打字:“去。”
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下午两点。”
他回了一个“好”。
邱莹莹第二天到图书馆的时候,李泰容已经在老位置上了。没有文件,没有电脑,桌上只放着一本物理书和两支笔。看到她进来,他站起来,拉开对面的椅子。
“给你买了奶茶。”他指了指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杯子,“还是少糖的。”
邱莹莹看着那杯奶茶,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记得她喝奶茶要少糖。他在所有细节上都记得清清楚楚——不吃香菜、喝少糖的奶茶、鞋子后跟会磨脚、走路不看路会撞人。他把这些细节收集起来,一点一点地存着,却从不说出那四个字。
“谢谢。”她坐下来,把奶茶捧在手心里。杯壁的温度透过手套传到掌心,暖得她想哭。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安静,像是两个人在冰面上走路,每一步都要试探,怕踩重了会裂开。邱莹莹翻开习题集,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余光看到李泰容也在假装看书——他的笔没有在转,就握在手里一动不动。
“那天的事——”他终于开口。
“不用解释。”邱莹莹打断他,低着头看自己的练习册,“你家里压力大,情绪不稳定,一时冲动。我理解。我们以后还是同桌,还是同学。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她把这段话练了四天,说出来的时候流畅得不像话。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挑选,确保不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说完之后,她甚至还笑了笑,然后抬头看他。
李泰容的表情让她后怕。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之后濒临碎裂的平静。像一面冰墙,表面光滑完整,内里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你就是这么想的?”他问。
“不然呢?”邱莹莹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珍珠卡在了吸管里,她用很大力气才吸上来,发出不太优雅的声响。这个声响打破了片刻的安静,也给了她一个转移话题的机会,“你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在谈一个投资方。”李泰容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如果谈成了,就能撑过去。”
“那就好。”
沉默又来了。以前他们之间的沉默是舒服的,是不说话也能心领神会的默契。现在的沉默像一块铁板,又冷又重,压在两个人中间。邱莹莹低头做题,李泰容也低头看书。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边,距离不到一米,却好像隔了整个冬天。
过了一个小时,邱莹莹站起来说要去上厕所。她走到图书馆走廊尽头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方悦发来的消息:“你在哪?”
“图书馆。”
“跟李泰容?”
“嗯。”
方悦发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邱莹莹靠在走廊的墙上,打了三个字:“不好说。”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口袋,深吸一口气,走回了自习室。
李泰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书包背在肩上,围巾系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要走了。
“你先走吧。”他说,“我得去我爸公司一趟。投资方来人了。”
“现在?”邱莹莹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半。
“嗯。”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开学见。”
“开学见。”
他推开门走了。邱莹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太长了,长得看不到尽头。
——
开学前一天,邱莹莹一个人去了学校。
不是去报到,是想在开学前最后安静地坐一会儿。校园里没什么人,操场上的雪还没全化,斑斑驳驳地露着枯黄的草皮。篮球架下积了一小堆没化完的雪,被阳光晒得边缘发亮。
她沿着银杏林走了一圈,经过香樟树林旁边的小花坛——运动会那天她坐在这里揉碎了一片草叶,被李泰容撞见,他说“跑一千五紧张吗”,她说“又不是去送死”。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其实才过了几个月。
她又走到教学楼下,仰头看三楼最东边的窗户。高三(一)班的教室。香樟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在窗户边上,跟她开学第一天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树枝上还有叶子,现在只剩枯枝了。
她爬上三楼,推开教室的门。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黑板上还留着上学期期末最后一天值日生写的“寒假快乐”,粉笔字已经有点褪色了。
她走到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她的座位。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位置。桌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但她记得每一个细节:他的书本是怎么摆放的,他的笔袋是什么颜色,他写字的时候左手会不自觉地握成拳头,他思考的时候会用笔敲桌面,节奏像摩斯密码。
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笔袋,拿出那支黑色水笔。笔杆上的漆已经被她握得微微发亮,墨水快用完了,写出来的字有点淡。她在一张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李泰容,你说有些话现在不能说。那我等你。等到你能说为止。”
写完她自己都笑了。笑自己傻,笑自己没出息,笑自己明明说了“我们只是同学”,却还是在这里写这种话。
她把草稿纸折好,夹进错题本的最后一页。跟那张有他画辅助线的草稿纸放在一起。然后她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夕阳正在往下沉。安城一中的校园被染成一片橘红色,跟她开学第一天看到的颜色一模一样。
那时她站在梧桐树下,抬头看了一眼主席台上的他。那时她还是一个只敢远远看着的陌生人。现在她是他同桌,跟他面对面吃过面,在雪地里差半寸接过吻,听过他说“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很开心”。
已经够了。高三还剩下最后一个学期。不管结局如何,这些回忆够她撑过去了。
手机震了。李泰容发来的消息:“明天开学,别忘了带数学练习册。老周要检查。”
她笑了一下,打字回复:“知道了。你的笔快没水了,明天记得带支新的。”
他秒回:“好。”
就一个字。但邱莹莹觉得,这一个字就足够了。
她走到校门口,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来摇去,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像是在等春天的到来。她的司机老陈已经在路边等着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高三下学期了。高考倒计时一百二十天。黑板上的数字会一天天减少,卷子会越来越多,时间会越过越快。然后春天会来,夏天会到。然后高考,然后毕业,然后各奔东西。
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个“不能说的事”是什么,不知道李泰容家里能不能撑过去,不知道他们能不能一起去北京,不知道这场持续了三年的暗恋最后会走向哪里。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她要在毕业之前,把数学考到一百二十分以上。这是他教她的,这是她自己的。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这个是谁也拿不走的。
——
开学的第一天,邱莹莹走进教室的时候,黑板上已经写上了高考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119天。
数字是用红色粉笔写的,很大,很醒目,每个走进来的人都会在门口愣一下。
邱莹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李泰容已经到了。看到她过来,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给她让出更大的空间。他这个动作让邱莹莹心里暖了一下——以前他们当同桌的时候,她每次要进去都要说“借过一下”,他会站起来让她进去,一言不发。现在他提前把椅子挪好,不需要她开口。
“新年好。”她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
“新年好。”李泰容看了她一眼,“围巾新买的?”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那条新围巾,愣了一下,“是啊,你怎么知道?”
“之前那条是白色的,这条是鹅黄色。”他移开目光,翻开课本,“颜色不一样。”
“你连我围巾的颜色都记得?”
“我记性好。”
又是这句话。邱莹莹忍不住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被逗到的笑。她发现他已经把这句话当成了一个多功能的挡箭牌——能挡住一切他不想解释的问题。
“好吧,李学霸记性好。”她翻开课本,“那你能记住今天是开学第一天,老周肯定要检查数学练习册吗?”
“记住了。”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练习册放在桌上,“你的呢?”
邱莹莹也把自己的练习册掏出来,放在桌上。两本练习册并排放在一起,她的封面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猪头——方悦在她书上乱画的——他的封面上用黑色水笔工工整整地写着“李泰容”三个字。
她看着这两本并排的练习册,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奇妙。半年前,她还坐在离他四排远的位置,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的后脑勺。现在他们的练习册就这么挨着放在一起,她的猪头跟他的名字只隔了几厘米。
班主任周建国推门进来,教室里立刻安静了。他扫了一眼全班,看到大家都到齐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同学们,新学期开始了。”他推了推眼镜,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日期,“从现在开始到高考,还有一百一十九天。一百一十九天很长,长到你们还能学会很多东西。一百一十九天也很短,短到眨个眼就过去了。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在这最后的一百一十九天里,拼尽全力,不要给自己的青春留遗憾。”
“青春”两个字被他用粉笔特意圈了出来。他的粉笔字一直写得不太好,这两个字歪歪扭扭的,看着有点好笑。但没有人笑。
邱莹莹低头看着自己的练习册。不要留遗憾。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然后她拿起笔,翻开第一页,开始做题。
旁边,李泰容也在做题。他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肘,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然后他微微往左边挪了半寸,给她留出更大的空间。
邱莹莹没有转头。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她想,不管未来一百一十九天会发生什么,不管他那些“不能说的事”到底是什么,至少此刻,他们是并肩坐在一起的。这就够了。
窗外,香樟树的枯枝在风里摇了一下。有一只麻雀飞过来,停在枝头,歪着头往教室里看。然后又飞走了,消失在冬末灰白的天空里。
邱莹莹在草稿纸上写下了新学期的第一道题。字迹工整,公式列得清清楚楚。
这是她的高三,她的青春。
她决定不要留下遗憾。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