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秋意浓
诗人邱莹莹2026-07-21 09:1317,273

第二章 秋意浓

十月的安城,桂花落了一地。

邱莹莹每天早上经过院子的时候,都会踩到一地的金黄。花瓣黏在鞋底上,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她不喜欢这个味道,太甜了,甜得像糖精,闻多了齁嗓子。

开学一个多月,她的数学成绩从八十多分爬到了九十出头。不高,但进步是真的。数学老师在班上提过一次她的名字,说“邱莹莹同学虽然基础薄弱,但态度端正,进步明显”。她在全班注视的目光里站起来点了个头,脸上的笑憋都憋不住。

陈家明在旁边悄悄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方悦在前排转过来,用口型说了句“牛”。

邱莹莹坐下来的时候,余光不受控制地往右后方扫了一下。

李泰容低着头在写题,笔尖动得很快,好像根本没听到老师刚才说了什么。

邱莹莹收回目光,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又在圈里画了一个笑脸。然后把笑脸涂掉了。

——

十月中旬,安城一中举办秋季运动会。

对于高三的学生来说,这是高考前最后一次大型活动。各班班主任的态度出奇地一致:参加可以,别受伤,别影响学习。但学生们不这么想。对于被试卷和月考压得喘不过气的高三来说,这三天运动会简直是久旱逢甘霖,多一分钟不用坐在教室里都是赚的。

报名表发下来的那天,体育委员赵磊站在讲台上喊破了嗓子,求爷爷告奶奶地拉人报名。男生那边还好说,篮球赛、接力跑、跳远都有人主动报。女生这边就惨了——八百米和一千五百米的报名栏里,一个名字都没有。

“姐姐们,求求了,好歹报一个。”赵磊拿着报名表挨个求,“重在参与,不要求名次,跑完就行。”

女生们集体低头,假装在看书。

赵磊走到邱莹莹桌子旁边的时候,已经是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莹姐,江湖救急。”

邱莹莹正在做数学题,头也没抬,“什么项目?”

“一千五。”

“你疯了吧。”邱莹莹放下笔,抬头看他,“我体育课跑个八百都能喘成狗,你让我去跑一千五?你是想让我死在跑道上好继承我的数学笔记吗?”

赵磊被她逗笑了,但还是不放弃,“重在参与嘛,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爬——”

“那你爬一个给我看看。”

旁边几个同学都笑了。赵磊挠了挠后脑勺,叹了口气准备去找下一个目标。就在这时,后排传来一个声音。

“一千五还差几个?”

赵磊转过头去,看到李泰容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转了两圈停下来。

“女生的吗?差、差两个。”赵磊愣了一下才回答。李泰容平时不太管班里的杂事,突然开口,他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邱莹莹。”李泰容的视线越过几排桌子,落在她身上,“你跑一个。”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邱莹莹转过头看他。两个人隔着几排桌子对视,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旁边追着打闹,有人大声喊着借橡皮。但她觉得那一瞬间周围好像安静了一秒。

“为什么是我?”她问。

“你不是说你要进步吗。”他把笔放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邱莹莹看见了,“各方面都要进步。”

“跑步跟数学能一样吗?”

“都是体力活。”

全班哄堂大笑。李泰容说笑话的时候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这种反差让笑点变得更莫名其妙。邱莹莹被气笑了,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但下课后,她走到赵磊座位旁边,在女子一千五百米的报名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

赵磊感动得差点给她跪下。

方悦知道后,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了她整整三秒,“邱莹莹,你是不是被人下蛊了?”

“我就是想试试。”邱莹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反正也跑不死。”

“你上学期体育课跑八百米,最后一圈是走的,你忘了吗?”

“这次肯定不走。”

“谁给你的勇气?李泰容?”

邱莹莹从手臂里抬起一只眼睛,瞪了方悦一下,“跟他没关系。”

方悦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哦,是吗。”

“是他先挑衅我的。”邱莹莹把脸重新埋回去,声音闷闷的,“他说各方面都要进步,我要是不报,岂不是很没面子。”

“所以你就为了一句话去跑一千五?”

“不是一句话。”邱莹莹坐起来,表情很认真,“是气势。我不能在他面前输。”

方悦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邱莹莹,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一只被逗猫棒耍得团团转的猫。人家随手晃晃棍子,你就扑上去了。”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好像没什么可反驳的。最后她把方悦的脸推开,“走开走开走开,我要做题了。”

她翻开练习册,拿起笔。李泰容给的那支黑色水笔。她用了快一个月,墨水快用完了,笔杆上的漆被她握得有点发亮。

她盯着那支笔看了两秒,然后开始做题。

——

运动会定在周三到周五,连续三天。天气预报说那几天都是晴天,温度不高不低,正适合运动。

周三一大早,安城一中的操场上就插满了彩旗。各班在指定区域支起了遮阳棚,搬来了桌椅,桌上堆满了矿泉水和零食。广播站放着激昂的进行曲,操场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像过年。

高三(一)班的遮阳棚搭在操场东南角,挨着香樟树林。邱莹莹坐在棚子底下,头上扣着一顶鸭舌帽,手里捧着一本英语单词书——这是周建国要求的,说不参加项目的时候抓紧时间复习,不许发呆放空。

但邱莹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参加的是一千五百米,安排在周四下午。今天没有她的项目,她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棚子里装一天的书呆子,但她坐不住。

因为篮球赛正在打。

李泰容在场上。

安城一中的篮球场紧挨着操场,从邱莹莹坐的位置看过去,刚好能看到全场。高三(一)班的对手是高三(六)班,两个班实力相当,比分咬得很紧。

李泰容今天穿了班级统一的红色球衣,背号七号。红色衬得他的肤色更白,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他打球的样子跟平时判若两人——平时的他像一潭静水,打球的他像一团火。跑动、接球、转身、跳投,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方悦坐在邱莹莹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目光黏在球场上,“我要是说我不喜欢看打篮球,那一定是在撒谎。”

“你上周还说看男生打球很无聊。”邱莹莹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单词书。

“那是因为上周打球的人不是李泰容。”方悦理直气壮。

邱莹莹没接话。她的目光从单词书上飘出去,落在球场中央那个红色七号身上。他刚抢下一个篮板,落地之后迅速传给队友,然后快速前插,接到回传,在三分线外起跳出手。篮球划出一道很高的弧线,空心入网。场边爆发出一阵欢呼。

邱莹莹低下头,把单词书翻回上一页。刚才翻过去的那一页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莹莹。”方悦突然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

“干嘛?”

“周晚晴来了。”

邱莹莹抬头。球场边上,周晚晴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正朝高三(一)班的休息区走去。她的低马尾在风里轻轻晃动,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她走到球场边的长椅旁,把塑料袋放在地上,然后站在场边,目光追着场上的红色七号。

球场上的李泰容没有注意到她。他正专注地盯着对方的进攻阵型,身体微微下蹲,随时准备防守。

但邱莹莹注意到了。她还注意到塑料袋里装的是运动饮料和毛巾。她想起方悦说过的话——周晚晴和李泰容从小一起长大,两家的关系很好。这种好是渗透在每一个细节里的,比如知道他要打比赛,提前准备好毛巾和饮料送过来。

“我去趟厕所。”邱莹莹把单词书合上,站起来。

“现在去?比赛正精彩呢——”

“憋不住了。”邱莹莹把鸭舌帽压得更低,转身走出遮阳棚。

她没去厕所。她走到香樟树林后面的一个小花坛边上,找了块石头坐下来。这里听不到操场上的喧嚣,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她摘了一片草叶,放在手心里揉碎,看着绿色的汁液渗进指纹的缝隙里。

她觉得自己蠢透了。

看人家送个水就跑出来,这算什么?人家送水天经地义,她在这胸闷气短的,名不正言不顺,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不对,她不是吃醋。她凭什么吃醋?她跟李泰容只是同班同学,中间隔了四排桌子,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其中十句还跟借笔有关。

邱莹莹把揉碎的草叶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她深吸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转身往回走。

走到香樟树林边上的时候,她停住了。

李泰容站在那里,靠在树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在喝。红色的球衣被汗浸透了,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几缕刘海贴在额头上,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锁骨上。他看到她走过来,放下水瓶,拧上盖子。

“你怎么在这?”邱莹莹下意识地问。

“中场休息。”他说。

“哦。”邱莹莹点了下头,准备从旁边绕过去。

“跑一千五,”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紧张吗?”

邱莹莹停住脚步。她转过身,李泰容还靠在树上,手里转着那个水瓶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不紧张。”她说,“又不是去送死。”

“那就好。”他把瓶盖拧回去,“到时候别走。走是最丢人的。”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走?”邱莹莹的眉毛挑起来,“我偏跑给你看。”

李泰容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捕捉到了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他在笑。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笑,是真正的、被逗到的笑。虽然弧度很小,很快就收了回去,但她看见了。她确定自己看见了。

“行,”他说,站直了身子,把水瓶夹在腋下,“我到时候看着。”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红色的球衣在风里微微鼓起,像一面旗。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香樟树林,走向阳光刺眼的操场。她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得她担心会被别人听到。

“看着就看着。”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

小石子滚了几圈,停在了一棵香樟树的树根旁边。她走过去,弯腰把石子捡起来,放进口袋里。

——

周四下午,女子一千五百米。

邱莹莹站在起跑线后面,穿着班级统一的运动T恤,号码布用别针歪歪扭扭地别在胸口。她周围的女生都在做热身运动,有压腿的,有原地小跑的,看起来都很专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帆布鞋——她忘了带跑鞋,这双帆布鞋是她唯一的一双平底鞋。

“没事没事,”她给自己打气,“帆布鞋也是鞋。”

起点线旁边的看台上,高三(一)班的同学们扯着嗓子喊加油。方悦举着一块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写着“邱莹莹冲鸭”,字是用荧光笔画出来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陈家明站在方悦旁边,手里拎着一瓶水,像是准备随时冲上去递给她。

邱莹莹冲他们挥了挥手,目光在看台上扫了一圈。周晚晴坐在看台第三排,手里拿着一瓶水。不用问也知道是给谁准备的。邱莹莹移开目光,没有去找那个红色球衣的身影。

发令枪响了。

邱莹莹冲了出去。

前两百米一切顺利。她跟在队伍中间,速度不快不慢,呼吸还算均匀。看台上的加油声一阵接一阵地传过来,她听到方悦的声音从人堆里劈出来,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子。

但跑到四百米的时候,问题来了。她的肺开始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往肺里塞砂纸。脚底的帆布鞋太薄了,塑胶跑道上每一颗颗粒都硌得脚底板生疼。她咬着牙坚持,告诉自己不能停。上次体育课跑八百米最后一圈走了,那是因为没有人在看。今天不一样。他说了会看着。

跑到六百米的时候,她的腿开始不听使唤了。前面的人越来越远,后面的人一个个超过她。她的马尾散了,皮筋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头发散在肩膀上,被汗粘成了一缕一缕的。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站在跑道边上。

七号球衣。

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T恤,手里捏着一瓶水。他站在跑道内侧的草坪上,目光落在她身上。邱莹莹从他面前跑过去的时候,听到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耳朵里。

“别走。还有两圈。”

邱莹莹没有转头。她咬着牙,把步子迈得更大了一点。

最后四百米是煎熬。她的意识已经有点模糊了,眼前的东西晃来晃去,跑道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灰色带子。但她听到了一个声音。是脚步声。跑道内侧的草坪上,那个红色的身影在陪着她跑。他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跟她一样的速度,在旁边安静地跑着。

邱莹莹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因为她闻到了那个味道。洗衣液混合着运动后的汗水,还有秋天的阳光晒在衣服上的气息。这个味道她在开学第一天就记住了,现在它就在她的右边,两步之外。

最后一百米,看台上的加油声达到了顶峰。方悦喊得嗓子都劈了,陈家明举着水跑到了终点线旁边等着。邱莹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冲过终点线,然后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李泰容站在她旁边。他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把水瓶递到她嘴边。

“喝一口,别喝太多。”他说。

邱莹莹的嘴唇碰到了瓶口。水温温的,不冷不热,刚好能喝。她喝了两小口,感觉嗓子眼里的砂纸被冲掉了一层。她这才注意到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了。方悦张着嘴站在两米外,手里的“冲鸭”牌子差点掉在地上。陈家明握着矿泉水瓶站在原地,表情有点复杂。而看台上,周晚晴站了起来,手里的水瓶不知什么时候放到了椅子上。她的表情很远,看不清,但邱莹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根细针,隔着半个操场扎过来。

邱莹莹从李泰容手里抽回胳膊。

“谢谢。”她站直了身体,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跑完了,没走。”她说。

“嗯,”李泰容收回水瓶,“看到了。”

他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好像刚才陪跑的人不是他,好像扶她的人也不是他。

方悦终于反应过来,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抱住邱莹莹,“你太牛了!你跑完了!一千五!全程没停!”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把牌子塞给旁边的人,腾出手来拍邱莹莹的背,“我还以为你会走到终点呢!”

“说了不走就是不走。”邱莹莹喘着气,扯出一个笑,“某些人说了不能丢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李泰容。但他肯定听到了。因为她余光里看到他把水瓶换到另一只手里,转过头去,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陈家明这时候走上前来,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她,“邱莹莹,喝点水,补充水分。”

“谢谢。”邱莹莹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这瓶水是冰的,跟刚才那瓶温的不一样。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李泰容已经转身走回了班级休息区。周晚晴迎上去,把手里的水瓶递给他。他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说了句什么,周晚晴笑了笑,梨涡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邱莹莹把目光收回来,挽着方悦的胳膊往遮阳棚走。她的腿还在抖,脚底板磨出了两个水泡,每走一步都疼得呲牙咧嘴。

“我现在是个废人了。”她挂在方悦身上,声音虚弱。

“废什么废,你是我们班的英雄!”方悦把她按在椅子上,开始给她捶腿,“你知道吗,你过终点线的时候,赵磊感动得差点哭了。”

“他是因为我跑完了,他不用再去找别人补名额了吧。”

“也是。”方悦想了想,补充道,“但至少有百分之三十是真心感动的。”

邱莹莹被她逗笑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晒太阳。她太累了,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但她心里有一个小小的角落是雀跃的。他说“别走,还有两圈”。他陪她跑了最后四百米。他在终点线扶了她。这些细节像一颗颗珠子,被她串起来藏在心里最隐秘的地方,一个人偷偷地数。数了一遍又一遍。

“莹莹。”方悦的声音突然压低了。

“嗯?”

“刚才周晚晴的表情,你看到了吗?”

邱莹莹没有睁眼,“没注意。”

“她看着你们俩,脸都白了。”方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兴奋,又像是担忧,“你说她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误会什么?有什么好误会的?”邱莹莹睁开一只眼,“同学跑步腿软了扶一把,这不是很正常?换成你跑完一千五,陈家明也会扶你。”

“陈家明不会陪跑。”方悦一针见血。

邱莹莹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重新闭上眼睛,声音闷闷的,“他就是正好站在跑道边上,顺便跑了两步。别想太多。”

方悦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处休息区并肩坐着的两个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低头继续给邱莹莹捶腿,力道放轻了一点。

运动会的最后一天,高三(一)班拿了年级总分第三名。篮球赛进了决赛,虽然最后输给了高三(九)班,但李泰容拿了全场MVP,领奖的时候被队友们簇拥着拍了合影。颁奖典礼结束后,班里组织拍集体照。五十多个人挤在操场上,前排放了一排运动会赢回来的奖杯和奖状。邱莹莹被方悦拽到了第二排,陈家明站在她左边,方悦在她前面蹲着。

“大家都看镜头!”班主任周建国举着手机,眯着一只眼睛,“三——二——一——茄子!”

快门按下的前一秒,有人从后排走下来,站在了邱莹莹身后。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洗衣液的味道,还有运动后的气息。他站在她身后,比别人高了半个头。快门响起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头顶的发丝被一阵很轻的风吹动了。

拍完照人群散开,邱莹莹转过头,身后已经没人了。李泰容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手里拿着校服外套,正在跟周晚晴说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们两个人身上,看着像青春电影里截出来的一帧画面。

邱莹莹移开目光,蹲下去帮方悦捡地上的水瓶。

“刚才李泰容站你后面了。”方悦凑过来咬耳朵。

“嗯。”

“你就嗯?”

“不然呢?”邱莹莹把最后一个水瓶塞进塑料袋里,站起来拍拍手,“他爱站哪站哪,我还能管得了?”

方悦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邱莹莹,你是我见过的最能装的人。”

邱莹莹没有反驳。她把塑料袋打了个结,拎起来往垃圾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停住了。操场边上,李泰容一个人站在那里,周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他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手里转着那个MVP的奖牌,正抬头看着天边的夕阳。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恭喜你,MVP。”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李泰容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色,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睑上,像两只蝴蝶的翅膀。

“恭喜你,没走。”他把奖牌揣进口袋,从肩上拿下校服外套,“一千五不容易。”

“我说了要跑给你看的。”邱莹莹把下巴微微抬起,“我说到做到。”

李泰容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上一次又大了一点点。他伸出手,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瓶水,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

“你不是给了我三瓶了吗?”邱莹莹没有接,“加上借笔那天的那支笔,还有跑完一千五你扶我那一把——李泰容,你到底想干嘛?”

话一出口,邱莹莹就后悔了。

她本想说一句玩笑话,像以前一样大大咧咧地糊弄过去。但她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往下沉,带上了一丝她不想让人听出来的情绪。那句话停在秋天的空气里,没有被接住,也没有被丢回来,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像一片落不下来的叶子。

李泰容收回手,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没什么,”他把水瓶放回自己书包里,“同学之间互相帮忙。”

“哦。”邱莹莹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她转过身,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里。

走到操场边缘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李泰容还站在原地,夕阳已经沉到了他身后的楼群之下,把他变成了一道长长的剪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手里的那瓶水还握着,没有拧开。她转回身,继续走。

那天晚上,邱莹莹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操场上那段对话。“没什么,同学之间互相帮忙。”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正常,语气正常,一切都正常。但她的直觉在疯狂地敲警钟。因为她看到他把水瓶放回书包里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有一下,但她看到了。

手机亮了一下。

她打开一看,是方悦发来的一张照片——运动会集体照。方悦在李泰容的脸上画了一个红圈,旁边标注了一行字:“你看他站的位置!!!”

邱莹莹把照片放大。人群里,她站在第二排,笑得阳光灿烂。她身后,李泰容站在第三排的台阶上。他比所有人都高,目光越过前面的人头,看的是镜头。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不在正中间。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站位并不在自己那排的正上方。他站在邱莹莹正后方偏右半寸的地方。就好像从后排走下来的时候,他选择了一个离她最近的空位。

邱莹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给方悦回了一条消息:“你想多了。他可能就是随便站了个位置。”

方悦秒回:“你装。你继续装。”

邱莹莹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窗帘没拉好,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白线。像极了那条塑胶跑道上的白色分界线。她想起他在跑道内侧陪她跑的那段路,想起他在终点线扶她的那只手,想起他递过来那瓶水温刚好的水。然后她对自己说:够了。他有周晚晴,他有规划好的未来,他的一切都跟你不沾边。那些细小的、暧昧的瞬间,也许只是你自己的过度解读。一句“同学之间互相帮忙”还不够清楚吗。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头顶。

——

运动会后一周,月考成绩出来了。

邱莹莹数学考了九十七分。虽然不是班里最好的,但对她来说已经是历史性突破。数学老师在卷子上批了四个字:“继续努力。”她在座位上看完分数后,第一反应是回头看。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李泰容也在看卷子。他考了一百四十九,全年级第一。他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

邱莹莹赶紧把头转回去,假装在翻卷子。心跳得飞快。

“陈家明,你考了多少?”她问旁边。

“一百四十二,”陈家明推了推眼镜,“最后一道大题算错了。”

“你们这些人都不是人。”邱莹莹趴到桌上,“我好不容易考到九十七,你跟我说你最后一道大题算错了扣了八分。”

陈家明笑了,“你的进步幅度比我大多了。九十七分——你上个月还是八十六呢。”

“那也是。”邱莹莹坐起来,重新翻看自己的试卷。错题主要集中在最后两道大题,前面的基础题她基本都做对了。陈家明教她的那些解题思路确实管用。

放学后,邱莹莹一个人留在教室里改错题。方悦有事先走了,陈家明说要去物理竞赛的补习班,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把错题抄到错题本上,然后对着题目冥思苦想。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你的辅助线画错了。”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她草稿纸上的几何图形。洗衣液的味道飘过来,跟十月的桂花香混在一起。邱莹莹僵住了。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但这个声音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从她耳后的碎发上轻轻扫过。

李泰容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的,她完全没有察觉。

“应该画在这里。”他从她手里抽出笔——那支他给她的黑色水笔,笔杆上的漆已经被她握得微微发亮——在她画的辅助线上方三毫米的位置重新画了一条线。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看,这样就有一个直角三角形了。然后用勾股定理,就能求出来。”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平时在班里讲题一样。但邱莹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手和他的袖子偶尔蹭到她肩膀的触感上,还有他说话时胸腔的微微震动透过椅背传过来的共鸣。

“听懂了吗?”他问。

“嗯,”她胡乱的点头,“懂了。”

“那你做一遍我看看。”

邱莹莹:“……”她硬着头皮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辅助线,然后按照他说的步骤一步一步推导。出乎意料的是,她真的推出来了。可能是因为他就在旁边看着,她的大脑被迫从宕机状态强行重启,居然还能运转。

“对。”李泰容直起身,“这样做就对了。你基础其实不差,就是辅助线的思路不够活。”

“陈家明也这么说。”邱莹莹放下笔,不敢抬头看他。

“陈家明教得不错。”他说。

邱莹莹听不出这句话的语气。它太中性了,像一个客观的陈述,没有任何情绪附着在上面。

“你教得也不错。”她说,“谢谢。”

李泰容没有接话。他从她旁边走过去,回到自己座位上,开始收拾书包。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只听到拉链拉上的声音和书本放进书包里的闷响。

“邱莹莹。”他突然开口。

“嗯?”

“你以后不用总是说谢谢。”他把书包甩到肩上,“我说了,同学之间互相帮忙。”

又是那句话。邱莹莹看着他把椅子推进桌底,从后门走出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她转回身,低头看着草稿纸上他画的那条辅助线。线条干净利落,一笔到底,跟她的鬼画符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伸手摸了摸那条线。墨水已经干了。

她把草稿纸小心地折好,夹进了错题本里。

——

十一月的安城终于开始有了凉意。梧桐叶子落了大半,每天值日生扫都扫不过来。银杏林倒是好看,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像是走在云彩上。

期中考试结束后,班里重新调整了座位。这次是按成绩排的——周建国说是为了更好地开展“互帮互助小组”,让成绩好的同学跟需要帮助的同学坐在一起。邱莹莹数学进步很大,总名次排到班级前二十,被安排到了第三排走廊边。她的新闻桌换了,不是陈家明。陈家明被调去帮另一个数学更差的同学了。

而她的新同桌,是李泰容。

座位表贴出来的那天,邱莹莹站在公告栏前,盯着自己的名字和李泰容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用力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没有错。邱莹莹,李泰容。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她转头去看李泰容,他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没有一丝波澜,好像这个安排对他来说跟喝水吃饭一样平常。

但邱莹莹做不到。她回到座位上,表面上在安静地翻书,实际上一整个早自习都没看进去一个字。

方悦从前面转过头来,一脸看好戏的兴奋,“恭喜你,跟年级第一做同桌。你的数学有救了。”

“我的数学本来就有救。”邱莹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耳朵尖微微发红。

“耳朵红了,邱莹莹。”方悦精准地戳破了她。

“热的。”

“十一月的安城今天最高气温十六度。”

“我穿多了。”

方悦还想再说什么,李泰容从后门走了进来。他穿过过道,走到邱莹莹旁边的座位上,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全程跟以往没有任何区别。他的桌面跟她只隔了十厘米。邱莹莹能听到他把课本放在桌上时纸张摩擦的声音,能感觉到他的腿在调整坐姿时膝盖不小心碰到她椅子的轻微震动。

“早。”他说。就一个字,对着她说的。

“早。”邱莹莹回了一个字。

然后两个人同时翻开课本,各自开始早读。方悦在前排看到这一幕,用口型冲邱莹莹说了三个字——“没救了”。邱莹莹假装没看见。

做同桌的第一周,一切风平浪静。李泰容上课听讲,下课做题或者去打球,跟以前没什么两样。邱莹莹也保持正常,上课做笔记,下课找方悦聊天,偶尔去小卖部买零食。他们的对话仅限于“借过一下”“笔掉了”“今天作业是什么”这种纯功能性交流。

但有一些细微的变化,只有邱莹莹自己注意到了。

比如他写字的时候胳膊会稍微越过桌子的中线,手肘离她的手臂只有几厘米,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来的热度。比如他思考问题的时候会用笔轻轻敲桌面,节奏很规律,像某种摩斯密码,听久了居然有点催眠。比如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就是洗衣液的清香加上一点点运动后的汗水——成了她每天都能近距离闻到的气味。她把这种味道记在脑子里,跟教室里的粉笔灰味和走廊上飘来的桂花香一起,标记为“高三第三排靠走廊的味道”。

做同桌的第二周,李泰容开始给她讲题了。

起初是随口一句——她做题卡住了皱着眉咬笔帽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说“辅助线画错了”,跟上次一样。后来演变成他会主动看她的作业本,看到错题就用笔点一点,“这道题你思路对但计算错了”,“这道题你是公式记混了,应该是这个公式”,“这道题你全错,从头来一遍”。

他的讲题方式跟陈家明完全不同。陈家明温和耐心,每一步都解释得清清楚楚,像一杯温开水,喝下去舒服但没有记忆点。李泰容不讲废话,不讲过程,往往一句话就点出问题的核心,然后就让她自己重新做。她做对了,他点点头继续看自己的书。她做错了,他皱一下眉,再讲一遍,语气比第一遍重一点。

“你是真的不会还是没认真听?”他在她第三次做错同一道题时问。

“没认真听。”邱莹莹老实回答。

“为什么没认真听?”

因为你刚才皱眉的样子让我走神了。邱莹莹在心里回答。但她嘴上说的是:“因为困了。”

李泰容看了她一眼,把笔放下,“那等你醒了再讲。”

说完继续看自己的书,不再理她。

邱莹莹愣了几秒,然后被气笑了。她拿起笔重新看那道题,这一次她集中了全部的注意力,花了十分钟自己推导了两遍,终于做出了正确答案。她把草稿纸推到他面前,“做出来了。”

李泰容扫了一眼,点了下头,“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没有错,但还有更简单的方法。”他把草稿纸拿过来,在旁边写了一个更简短的推导过程,“你看,这样省两步。”

邱莹莹看着那道她花了十分钟才解出来的题被他用三行公式搞定,沉默了三秒,“李泰容,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笨。”

“没有。”他放下笔,转过头看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你是我见过的进步最快的人。”

邱莹莹愣住了。她下意识想开个玩笑把这句话糊弄过去,但对上他认真的目光,她的玩笑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谢谢。”她低下头,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

“你又谢我。”

“你说了不用总是说谢谢,不代表一次都不让说。”

李泰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她现在已经能辨认了。那是他被逗到但又不愿意笑出来的表情。

——

周五下午自习课,邱莹莹正在做英语阅读,李泰容突然用笔杆敲了敲她的桌子。

“周末有空吗?”

邱莹莹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斜线。她转过头,李泰容正在看她,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图。

“有,怎么了?”

“市图书馆,”他说,“我每周六上午都在那里自习。你数学函数那块还不行,可以过来,我顺道给你讲讲。”

“给我开小灶?”邱莹莹歪着头看他,“你不怕我耽误你时间?”

“讲题也是复习。”李泰容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书,“教别人是最好的巩固方式。这是学习方法论里说的。”

邱莹莹很想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去教别人,偏偏教我。但她没有问。她怕答案不是她想听到的那个,也怕答案就是她想听到的那个。两个结果她都承受不了。

“行。”她说,“周六上午几点?”

“九点。”

“好。”

周六早上,邱莹莹破天荒地七点就醒了。她洗了头,对着镜子挑了二十分钟的衣服,最后选了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和一条浅色牛仔裤。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太刻意了,又换回常穿的那件灰色卫衣。然后又觉得太随便了,又换回鹅黄色。来回折腾了三遍,最后她对着镜子骂了一句“邱莹莹你清醒一点”,然后穿着第一套衣服出门了。

她跟家里说的是去图书馆跟同学一起自习。这不算撒谎。她只是没说“同学”是李泰容而已。

到了市图书馆,她在一楼自习室的角落里找到了他。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的习题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和书页之间画了一道明亮的分界线。他穿着黑色卫衣,头发没怎么打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在学校里放松了许多。

邱莹莹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把书包放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早。”她说。

李泰容抬起头,“早。”

他看了一眼她的鹅黄色卫衣,目光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什么也没说。

邱莹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数学练习册和笔袋。她把李泰容给的那支笔放在桌面上,笔杆的漆已经被她握得有些发亮了。他看了一眼那支笔,还是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两个小时,他给她讲了函数专题。从定义域值域到单调性奇偶性,从一次函数二次函数到指数对数函数,他的讲解脉络清晰,一环扣一环,比老师讲的更容易理解。邱莹莹听得很认真,因为她知道这个机会来之不易——不是每个人都有让年级第一给自己开小灶的待遇。

“你的理解能力不差,”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的时候,李泰容说,“就是之前的知识框架没搭起来。框架搭好了,往里面填东西就容易了。”

“因为你讲得好。”邱莹莹在笔记本上记下最后一个要点,“你要不要考虑以后当老师?”

“不考虑。”

“那你考虑做什么?”

“工程师。”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做建筑结构设计。”

邱莹莹想起方悦说过他们家的房地产公司。她张了张嘴,想问“是因为你家做房地产吗”,但又觉得这个问题太私人了,咽了回去。

“挺好的,”她说,“很适合你。”

“为什么觉得适合我?”

“因为……”邱莹莹想了想,“感觉你像那种会把一切都算得很精确的人。建筑结构不能出错,你也不会允许自己出错。”

李泰容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比平时多停留了一秒。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倒是很会看人。”

“那是。”邱莹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是谁。”

“数学考八十六分的人。”

“……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泰容没有笑,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瞬间很短,短到邱莹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窗外的阳光把他的瞳孔映成浅棕色,像秋天落叶的颜色。

中午,两个人去图书馆旁边的商场吃饭。邱莹莹本以为他会找个理由分开吃——毕竟在学校里他从来不跟女生单独吃饭——但他没有。他走在前面推开餐厅的门,回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等她跟上。

“你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你定。”

最后他们进了一家面馆。李泰容点了一碗牛肉面,邱莹莹要了一碗炸酱面。等面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旁边几桌都在热热闹闹地聊天,只有他们这桌安静得像一座孤岛。

“李泰容,”邱莹莹打破了沉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筷子筒横亘在他们之间。李泰容从里面抽了一双筷子,放在自己面前。

“我说了,”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上的菜单上,“同学之间互相帮忙。”

“你对其他同学也这样吗?”邱莹莹追问,“你会陪别的女生跑一千五吗?会给别的女生送笔吗?会主动提出来图书馆给别的女生补数学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许是刚才两个小时的独处让她攒够了一种错觉,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越过了“同学”的界限。她需要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李泰容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接起电话,简短地说了几句——语气不冷不热,公事公办的调子。挂了电话后,他把筷子放在碗上,站起来。

“家里有点事,我得走了。”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面钱我付了,你慢慢吃。”

“李泰容——”

“周一来学校再跟你说。”他背上书包,转身走出了面馆。

玻璃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停住了。邱莹莹坐在原位,面前的两碗面冒着热气,炸酱面的酱汁在面条上慢慢洇开,像一朵深色的花。她看着那碗面,忽然觉得很饿,但又什么都不想吃。

她用筷子夹起一撮面条,塞进嘴里。

面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她嚼了两下就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她找不到那个黑色卫衣的身影了。但她脑子里还在回放他刚才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想说什么?如果那个电话没有响,他会回答什么?

“同学之间互相帮忙”是她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但也许,也是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邱莹莹把李泰容的那碗牛肉面端到自己面前,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比她的炸酱面好吃。她吃着别人付钱点的面,想着那个被电话叫走的人,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瓶,酸甜苦辣咸搅成一团。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李泰容发来的消息。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路上注意安全。”

不是“到了吗”,不是“安全到家了吗”,而是“到了给我发个消息”。他在关心她。不管这份关心是“同学之间互相帮忙”的范畴之内还是之外,他在关心她。

邱莹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把碗里的面吃完了,一滴汤都没剩。

走出面馆的时候,十一月的风迎面扑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她把卫衣的帽子戴上,往图书馆的方向走。下午的阳光很好,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她忽然想起李泰容刚才叫她的时候——他说的不是“邱莹莹”,是“莹莹”。

也许只是口误。也许只是因为说快了。

也许什么都不是。

但她还是把这两个字收好了,放进心里那个贴满标签的抽屉里,跟那支黑色水笔和草稿纸上那条多出来的辅助线放在一起。抽屉快满了,她还是舍不得清理。

——

周一早上,邱莹莹走进教室的时候,李泰容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的眼圈下面有一片淡淡的青色,看起来没睡好。课本翻开在桌面上,但他的目光不在书上,而是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邱莹莹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李泰容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早。”她说。

“早。”他说。

沉默了几秒。邱莹莹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放在桌子左上角。她等着他说周六没说完的话,但他没有开口。他低着头翻书,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

“你家的事……”邱莹莹试探着开口,“处理好了吗?”

“没什么大事。”他的语气很平,但手指停止了摩挲。

邱莹莹知道他在说谎。如果他真的没什么大事,就不会周末被一个电话叫走,就不会周一顶着黑眼圈来上学。但她没有追问。他们只是同桌,不是别的什么关系。她没有追问的资格。

英语课代表开始收作业。邱莹莹把作业交上去,翻开英语课本。李泰容也低头看书,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就此中断。但邱莹莹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笔掉了,弯腰去捡的时候,他同时弯下了腰。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他先她一步捡起了笔,放在她桌上。

“谢谢。”她接过来。

他没有说“不用谢”。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继续看他的书。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邱莹莹读不懂。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被压抑着的、不敢释放的东西。

她突然想起周六在面馆里他接到的那通电话。他接起来的时候说的是“周叔”——应该是周晚晴的爸爸。周晚晴的爸爸在市规划局工作,跟他们家的房地产项目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方悦之前说他们家可能出事了。如果那通电话跟这件事有关……

邱莹莹握紧了手里的笔。她忽然觉得,他对她说的每一句“同学之间互相帮忙”,也许不只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第一节课是物理课。周建国在讲台上激情四射地讲电磁感应,粉笔在黑板上敲得啪啪响。李泰容在笔记本上记着公式,表情专注,看不出任何破绽。但邱莹莹看到他的左手放在桌下,握成了拳头。很紧。指节微微发白。

她移开目光,假装没看到。

课间的时候,方悦从前排转过来,趴在邱莹莹桌上,“周六你们俩去哪了?”

“什么去哪了?”

“别装了。”方悦压低声音,“我周六去市图书馆还书,看到你们俩了。一起从图书馆出来,一起去吃面。我都看到了。”

邱莹莹的脸一下子红了,“我们只是一起自习。他给我补数学。”

“在图书馆补数学,然后一起去吃面。”方悦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约、会。”

“你闭嘴。”邱莹莹捂住她的嘴,“不是你想的那样。”

方悦掰开她的手,表情突然严肃了一点,“莹莹,我跟你说认真的。你喜欢他吗?”

邱莹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你不说我也知道。”方悦叹了口气,“你喜欢他很久了,对吧?”

邱莹莹低下头,没有说话。沉默就是默认。

“那周晚晴怎么办?”方悦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他们俩的关系全校都知道。不管是不是正式的男女朋友,在所有人眼里他们就是一对。你要是插进去——”

“我没想插进去。”邱莹莹打断她,“我自己知道他是什么情况。我们就是同桌,他帮我补补数学,仅此而已。我不会做多余的事。”

“那你心里不难受吗?”

“难受啊。”邱莹莹扯出一个笑,“但难受也不能怎么样。我总不能因为他对我好一点,就跑去跟他说‘我喜欢你’吧?然后呢?让他为难?让他跟周晚晴解释?我没那个资格。”

方悦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过了好一会儿,方悦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邱莹莹,你是我的姐。”她说,“你比我以为的要清醒得多。”

“那当然。”邱莹莹把手抽回来,拿起笔继续做题,“我说了,数学可以补,脑子不能不清晰。”

她的语气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时候,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印痕。

——

十二月中旬,安城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树梢和屋顶上留了薄薄的一层白。但对于南方城市的安城来说,这样的雪已经足够让人兴奋了。课间的时候,好多人跑到操场上接雪花,低年级的学生在走廊上尖叫打闹,被值日老师吼了两嗓子才消停。

邱莹莹趴在桌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稀稀落落的雪花。香樟树的叶子上积了一层薄雪,绿的叶片托着白的雪,配色好看。一只手伸过来,把一杯热奶茶放在她桌上。

邱莹莹抬起头。李泰容站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杯同样的奶茶。

“食堂二楼新开的奶茶店,”他把吸管扎进自己的杯子里,“买一送一,这杯是送的。”

邱莹莹看着那杯奶茶,珍珠沉在杯底,奶茶的颜色是深褐色的,跟她以前喝过的所有奶茶没什么区别。但这是李泰容送的。买一送一只是借口,她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

“谢谢。”她接过奶茶,捧在手心里。热度透过杯壁传到她冰凉的掌心,暖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

“下雪了,”李泰容坐回自己座位上,看着窗外,“安城很少下雪。”

“是啊,”邱莹莹把吸管插进杯子里,喝了一口。很甜,她喜欢这个甜度。“上一次下雪还是我初二的时候,比这次大一点,地上能积起来。”

“我记得。”李泰容说。

邱莹莹转过头看他,“你记得什么?”

“初二那场雪。”他喝了一口奶茶,目光还在窗外,“那天放学后很多人在操场上打雪仗。你拿雪球砸了一个男生,把他砸哭了。”

邱莹莹愣了整整三秒钟。然后她的脸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你怎么知道?!那是你?!”

“不是我。”李泰容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弧度很明显,不需要再怀疑是不是看错了,“我在二楼走廊上看到的。你砸的那个人是隔壁班的。”

“你居然从那时候就认识我了?”邱莹莹的声音高了一个调,引来前排几个同学的侧目。她赶紧压低音量,“你不是高一开学典礼才第一次见到我的吗?”

“开学典礼?”李泰容偏头看她,“你以为我第一次见你是开学典礼?”

“不是吗?”

李泰容没有回答。他把目光收回奶茶杯上,吸管在杯子里搅了搅,珍珠在里面转圈。

“你不记得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无所谓。”

“等一下!什么叫‘你以为我第一次见你是开学典礼’?”邱莹莹把奶茶放在桌上,整个人转向他,“你的意思是你在开学典礼之前就见过我了?”

“上课了。”李泰容把奶茶放到桌角,翻开课本。

“李泰容!”

上课铃真的响了。化学老师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沓卷子。邱莹莹不得不转回去,但她的脑子里现在根本装不下任何化学方程式。他说“你以为我第一次见你是开学典礼?”他说“你不记得了,无所谓。”她不记得什么?他们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初二那场雪,他在二楼走廊上看到她在操场上砸人。那时候他们甚至不在同一个学校——安城一中是高中,她初二的时候还在安城实验中学。实验中学和安城一中隔着半个城区。

那他在哪里看到的她?

邱莹莹在化学课上走神了整整四十分钟。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的卷子只做了一半。她转头想继续追问,但李泰容已经被赵磊拉去讨论篮球赛的事了。她看着他走出教室的背影,心里像有一百只猫在挠。

“你怎么了?”陈家明从前排转过来——他虽然不再是她同桌了,但位置就在前面一排,“脸色不太对。”

“没事。”邱莹莹摇摇头,“就是卷子没做完。”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能做。”邱莹莹低头继续做题,但她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李泰容在初二的时候就已经见过她——如果他在更早的时候就知道她的存在——那他所有那些看似不经意的举动,是不是都有另一种解释?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因为她怕自己想多了。更怕自己没有想多。

——

十二月底,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个月考。这次考试的成绩会记入综合素质评价,对自主招生有影响,所有人都铆足了劲复习。邱莹莹的数学稳定在了一百分左右,虽然离一百二还有距离,但她已经很满意了。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的那天下午,整个高三年级都松了一口气。虽然寒假还要补课,但至少可以休息几天。

放学的时候,李泰容叫住了她。

“寒假你怎么安排?”他问。

“在家做题呗,还能怎么安排。”邱莹莹把书包甩到肩上,“我妈说给我报了个数学辅导班,一周三次。”

“哪家?”

“叫什么博学教育,就在市图书馆旁边。”

李泰容点了点头,“那家还可以。我高一的时候在那上过物理。”

“你也报过辅导班?”邱莹莹瞪大了眼睛,“我以为你这种天才不用上辅导班呢。”

“天才也需要系统学习。”他把围巾系好,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辅导班几点下课?”

“上午十一点半。怎么了?”

“没什么。”他推开教室门,十二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门口的书页哗哗响,“我寒假也经常去市图书馆自习。下课了可以一起吃饭。”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天可能会下雨。但邱莹莹的心里炸开了一朵烟花。她在原地站了好几秒,才快步追上去。

“李泰容!你等等我!”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和笑声混在一起,跟十二月的冷风一起,灌满了整条长廊。

李泰容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

慢到她刚好能追上。

继续阅读:第3章 冬日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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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年的夏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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