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毕比先生、哈尼彻奇夫人、弗雷迪和仆人们说谎
“风角”并不在山脊顶上,而是坐落在距离山顶还有几百英尺的南坡上,那里刚巧是一片缓坡,架在支起这座山头的若干巨大山梁之中的一个上。它两侧都是狭长的山谷,长满了欧洲蕨和松树,顺着左侧的山谷往下,有一条公路通往维尔德旷野。
每当翻越山脊,看到这大地的恢宏造化,看到它们中间的“风角”,毕比先生总忍不住想笑。这地势环境如此出色,可这房子,虽说不至于格格不入,却也是如此平庸。已故的哈尼彻奇先生喜欢这个方块盒子,因为它为他提供了经济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居所,他的遗孀所做的唯一改动,就是增加了一个小小的角楼,模样仿佛犀牛角一般,雨天里,她可以坐在里面,看着路上的马车来来往往。如此不协调,却又如此合适,因为以这房子为家的,是真心实意热爱着这片山野的人。附近别的房子都出自身价高昂的建筑师之手,且不论其他,住在其中的人无时无刻不是坐立不安的,一切都暗示着“偶然”与“短暂”。可是“风角”,即便丑陋,却仿佛出自自然造化一般,是“必然”的。人们可以嘲笑这座房子,却绝不需要为它提心吊胆。这是一个星期一的下午,毕比先生骑自行车过来,带来了一则闲聊的谈资。他收到了阿兰姐妹的来信。自从失去入住“茜茜”别墅的机会以后,这些可敬的女士便调整了她们的计划,她们要改道去希腊。
“既然佛罗伦萨能让我可怜的姐姐受益良多,”凯瑟琳小姐写道,“我们就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尝试趁这个冬天再去雅典试试看。当然,去雅典是个突然的决定,医生还在给她配特制的消化饼,但不管怎么说,我们可以带着去。全程也只是要先搭一程船,再换一趟火车就行了。不过,不知那里有没有英国的教会机构呢。”信里还接着说:“我并不认为我们会去到比雅典更远的地方,但如果您知道在君士坦丁堡[1]有哪家真正舒适的膳宿公寓的话,我们感激不尽。”
露西会喜欢这封信的,毕比先生面对“风角”露出的笑容,有一部分也是为她而来的。她会看出其中的有趣之处,还有一些美好,她一定是能够看出一些美的。虽说她对绘画一窍不通,虽说她的着装水准飘忽不定——噢,昨天她穿去教堂的那条鲜红的裙子!——可她必定是能看到一些生活中的美的,否则不可能弹奏出那样的音乐。他有一个理论,认为音乐家都复杂得不可思议,远不像其他门类的艺术家那样了解自己是什么,想要什么;他们迷惑自己,也迷惑他们的朋友;他们的心理状态是一种前沿的发展,只是还不曾被理解。他所不知道的是,这个理论刚刚得到了一些新的实证。他对昨天的事情一无所知,骑车过来也只是想喝喝茶,瞧瞧他的侄女,再看看哈尼彻奇小姐是不是能从两位老小姐前往雅典旅行的心愿中发现一些美的东西。
一辆马车停在“风角”门外。那房子的全貌刚刚进入他的视野,车就动了,开始沿着车道往外走,却在大路口上突然停了下来。看来一定是马的问题了,它总想让人自己走上山去,免得被他们累着。车门打开,两个人钻了出来。毕比先生认出来了,那是塞西尔和弗雷迪。他们两个一起出门,还真是一对古怪的组合。转眼,他又在车夫腿边看到了一个行李箱,塞西尔戴着圆礼帽,那一定是他要离开了,弗雷迪(戴着便帽)——嗯,应该是要送他去车站。他们走得很快,抄的又是近道,等他们上到山顶时,马车还在曲曲弯弯的山路上慢慢往上爬。
他们跟牧师握了握手,没有说话。
“看来您是要小别一些时候了吗,维斯先生?”他问。
就在塞西尔回答“是的”时,弗雷迪往边上挪了挪。
“我来是想带一封叫人高兴的信给你们看的,是哈尼彻奇小姐的朋友寄来的。”他念了一段信,“这不是很棒吗?很浪漫,不是吗?她们多半会去君士坦丁堡。她们给自己下了一个不可能脱钩的诱饵。总有一天,她们会环游整个世界的。”
塞西尔谦逊礼貌地听着,说他相信露西一定会很高兴,很感兴趣的。
“无常的不是浪漫!我从来没在你们年轻人身上看到这一点,你们除了打打草地网球,什么也不做,还说浪漫已经死了。可与此同时呢,阿兰小姐她们却拿起一切得用的武器对抗可怕的事情。‘真正舒适的膳宿公寓’!其实,她们这么说只是出于分寸,她们心底里真正想要的是一家有着魔法窗户的公寓,正对着遗失秘境里汹涌海面上翻卷的泡沫!寻常风景是无法令阿兰小姐她们满意的。她们想要的是济慈的公寓。”
“非常抱歉,毕比先生,打扰一下。”弗雷迪说,“您有火柴吗?”
“我有。”塞西尔说。他对这男孩的态度比之前好得多,这一点没能逃出毕比先生的眼睛。
“你还从来没见过两位阿兰小姐,是吗,维斯先生?”
“从没见过。”
“那你就不会知道这趟希腊之行有多叫人惊讶。我本人没有去过希腊,也并不打算去,也从没想过身边有哪位朋友会去。对于我们这些小人物来说,这个地方太大了。你们不这么觉得吗?意大利刚刚好,是我们力所能及的。意大利就像个英雄,可希腊是近乎神或魔的——我说不好,总之,无论是哪一种,都超出了我们凡夫俗子的眼界。好了,弗雷迪——我不是个聪明人,听我说话就知道了——这个观点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火柴用好了吗,给我也用用。”他点燃一支香烟,继续跟两位年轻人说话,“我是说,如果我们这些可怜的伦敦人的人生必须要依托一个背景的话,那一定就是意大利。无论从哪个方面看来,它都已经足够宏大了。适合我的是西斯廷教堂的天花板。我所能理解的对比反差就是这么多了。无论如何,不会是帕特农神庙,也不是斐迪亚斯[2]的壁缘雕刻。啊,马车来了。”
“您说得太对了。”塞西尔说,“希腊不适合我们这样的小人物。”说完他就上了车。弗雷迪跟在后面,向牧师点了点头,他相信牧师不是在故意说笑,真的。马车起步,还没走出多远,他就又跳了下来,跑回来取维斯的火柴盒——牧师忘记还给他们了。接过火柴盒时,他说:“我真高兴你们只是聊了聊书信。塞西尔刚刚受到了很重的打击,露西不跟他结婚了。要是您刚才像说那些一样说到她,塞西尔可能就崩溃了。”
“可那是什么时候——”
“就是昨天夜里。我必须走了。”
“也许他们不希望我现在过去打扰他们。”
“不会的——去吧。再见。”
“感谢上帝!”毕比先生暗暗感叹一声,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自行车坐垫,“她做过的唯一一件蠢事。哦,多漂亮的解脱啊!”想了想,他沿路下坡,满心轻快地进了“风角”。这座房子又回归了它本该有的模样——永远地逃离了塞西尔那个自命不凡的世界。
明妮小姐在下面的花园里。
露西在客厅里叮叮咚咚地弹一首莫扎特的奏鸣曲。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依照指示先去花园。在那里,他见到的是一群低落的人。这是个大风天,大丽花被吹得东倒西歪。哈尼彻奇太太看起来很生气,正在忙活着把它们扶正。至于巴特莱特小姐,她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衣服,在一边碍手碍脚地说要帮忙。不远处站着明妮和“小小园丁”,那是个小小的外国小孩,他们俩拿着一根长长的椴木条,一人握一头。
“哦,毕比先生,您好吗?老天,这里真是一团糟!看看我这些鲜红的大花,风把裙子吹得乱飞,地面硬得根本插不进去棍子,就这样,马车还不得不出去跑一趟,我本来打算去接鲍威尔来的,公道地说,他绑大丽花绑得很好。”
很显然,哈尼彻奇太太这会儿正心烦意乱。
“您好啊。”巴特莱特小姐说着,给了他意味深长的一瞥,像是在说,这秋天的大风破坏的可不只是大丽花。
“嘿,兰尼,椴树条。”哈尼彻奇太太叫道,那小小园丁不知道“椴树条”是什么,两脚生了根似的站在花园小道上,吓坏了。明妮悄悄走到叔叔身边,轻声说,今天人人都不高兴,要是绑大丽花的绳子没能被剪断而是被扯散了,那也不是她的错。
“来,跟我去散散步吧。”他对她说,“你给大家添的麻烦够多的了。哈尼彻奇太太,我没什么事,只是过来看看。如果可以的话,我带她去蜂巢小屋喝个下午茶。”
“啊,你一定要去吗?当然,去吧。——不要剪刀,谢谢你,夏洛特,我两只手都满了——我敢肯定那株橘色的仙人掌是等不到我去救了。”
毕比先生是个帮人解困的行家,于是提出邀请巴特莱特小姐跟他们一起去参加这场小小的休闲活动。
“对,夏洛特,我这里不用你——去吧。这儿没什么事要忙,屋里屋外都没有。”
巴特莱特小姐说她的任务就是待在大丽花圃这儿。可她刚用这份拒绝惹恼了除明妮之外的所有人,就立刻改了主意,又用接受邀请惹恼了明妮。就在他们从花园往上走时,那株橘色的仙人掌倒了,毕比先生的最后一瞥正看到那个小小园丁抱住了它,就像抱着爱人一样,他黑色的脑袋埋在盛开的花朵中。
“这真可怕,花儿被糟蹋了不少。”他评论道。
“好几个月的期望在一瞬间被打破,总是可怕的。”巴特莱特小姐字正腔圆地说。
“也许我们应该叫哈尼彻奇小姐下去找她母亲。还是说她会愿意跟我们一起出去?”
“我想我们还是让露西自己待着比较好,让她做她自己想做的。”
“他们都很生哈尼彻奇小姐的气,因为她早餐迟到了。”明妮悄声说,“弗洛伊德走了,维斯先生也走了,弗雷迪不跟我玩儿。真的,亚瑟叔叔,这房子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别像个小大人似的。”她的亚瑟叔叔说,“去换上你的靴子。”
他走进客厅,露西还在全神贯注地弹莫扎特的奏鸣曲。看到牧师进门,她停了下来。
“你好吗?巴特莱特小姐和明妮要跟我一起去‘蜂巢’喝下午茶。你要一起来吗?”
“我想不了,谢谢您。”
“好吧,我也想着你可能没什么兴趣。”
露西回过身去,在钢琴上随意弹出几个和弦。
“这些奏鸣曲真是精妙!”毕比先生说,虽说他私心里觉得它们都是些傻乎乎的小玩意儿。
露西换成了舒曼。
“哈尼彻奇小姐!”
“嗯。”
“我在山上遇到他们了。你弟弟告诉我了。”
“噢,他说了?”她听起来有些恼火。毕比先生觉得不大舒服,他本以为她会愿意让他知道的。
“我想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这事情不会再传出去的。”
“妈妈,夏洛特,塞西尔,弗雷迪,你。”露西每报出一个知情人就敲下一个音符,最后敲出第六个音符。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说,我很高兴,而且我相信你做的是正确的事情。”
“我希望大家能这么想,但看来他们并不是。”
“我能看得出来,巴特莱特小姐对此的看法不太明智。”
“妈妈也是,妈妈非常介意。”
“我很遗憾。”毕比先生感慨地说。
哈尼彻奇太太是个讨厌一切变化的人,也的确会介意,但并不像她女儿想象的那么严重,而且不会持续很久。这其实是露西的小花招,好证明自己的心灰意懒是有理由的——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她已经行进在黑暗的大军之中了。
“弗雷迪也很介意。”
“但弗雷迪跟维斯一直都不是太合得来,对吗?我觉得他并不喜欢这场婚约,他认为它会把你和他分开。”
“男孩们还真是古怪。”
隔着楼板都能听到明妮在跟巴特莱特小姐争辩。要去蜂巢小屋喝茶,自然意味着得换一身完全不同的装束。毕比先生看出露西并不想讨论她的决定——这很对——于是,在诚恳地表达过支持之后,他说:“我收到了阿兰小姐写来的信,很有趣。事实上,我是为这个来的。我想你或许也会觉得有意思。”
“多叫人高兴啊!”露西说,声音闷闷的。
为了能有点儿事可做,他开始为她读信。没听几句,她的眼睛就闪动起来,很快打断了他,说:“出国?她们什么时候出发?”
“下个星期,我想是这样。”
“弗雷迪有没有说他会直接回来?”
“没有,他没说。”
“我只希望他不要到处去乱说。”
看来,她是想聊一聊她撕毁的这份婚约了。毕比先生总是体贴的,他把信放到了一边。可她只是提高了声调,飞快地说:“噢,请务必跟我多说些阿兰小姐她们的事情!她们要出国,这多好呀!”
“我估计她们会从威尼斯出发,先搭一程轮船,南下到伊利里亚海岸!”
她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噢,太棒了!希望她们愿意带上我。”
“是意大利燃起了你旅行的热情吗?也许乔治·爱默生是对的,他说,‘意大利只是命运女神的华美辞章’。”
“噢,不是意大利,是君士坦丁堡。我一直向往君士坦丁堡。君士坦丁堡其实已经算亚洲了,不是吗?”
毕比先生提醒她,君士坦丁堡还不一定能成行,两位阿兰小姐的目的地只是雅典:“也许再加上德尔斐[3],如果路上安全的话。”可这完全不能影响她的热情。希腊也是她一直想去的,也许还更向往一些。让毕比先生惊讶的是,他发现露西显然是认真的。
“我都不知道,‘茜茜’别墅的事情之后,你和两位阿兰小姐的关系还是这么好。”
“哦,那没什么。我跟您保证,‘茜茜’别墅的事情对我来说完全没有影响。只要能跟她们去,要我怎样都行。”
“你母亲会这么快就再放你出去吗?你回家还不到三个月。”
“她必须放我走!”露西叫道,越发兴奋,“我非去不可,是的。我必须去。”她神经质地把手指插进头发里。“你看不出来吗?我必须离开。我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当然,我想去看看君士坦丁堡,想去极了。”
“你是说,自从你解除婚约之后,就觉得——”
“是的,是的。我就知道您能明白。”
毕比先生不是太明白。为什么哈尼彻奇小姐不能在家庭的怀抱中休养调整?很明显,塞西尔采取了有尊严的姿态,不会再来烦扰她。紧接着,他突然意识到,让她烦心的或许就是家庭本身。他稍加试探,得到了她急切的承认。
“是的,当然。去君士坦丁堡,直到他们接受这件事情,直到一切都平静下来。”
“只怕这事会有点麻烦。”他委婉地说。
“不,一点也不麻烦。塞西尔其实很有风度。只是——我还是把事情真相原原本本告诉你的好,既然你已经听说了一点儿——是因为他太有掌控欲了。我发现他绝不会让我自己选择自己要走的路。他要把我拔高到我根本到达不了的位置。塞西尔不肯让女人自己做决定——事实上,他不敢。我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不过,总之就是差不多这么回事吧。”
“这也正是我自己从对维斯先生的观察中得出的印象,也是我从对你的所有了解中得出的结论。我非常赞同和支持你的决定。因为太认同了,因此请务必允许我提出一个小小的批评,为了这个逃去希腊,有必要吗?”
“可我一定要去个什么地方!”她轻声叫道,“我担心了一整个上午,刚巧这时候就来了这个消息。”她握紧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膝盖,重复道,“我必须走!那些我本该用来陪伴妈妈的时间,还有今年春天她为我花的那些钱。你们都把我看得太好了,我真希望你们对我不是这么好。”就在这时,巴特莱特小姐进来了,她愈发紧张,“我必须走,走得远远的。我必须弄明白自己的心意,想清楚我的去路。”
“来吧。我们去喝茶,喝茶,喝茶。”毕比先生说着,匆匆引着他的客人们出了门。他走得太急,把帽子给落下了。回头来取时,他听到了莫扎特奏鸣曲的叮咚声,这叫他松了一口气,却也有些惊讶。
“她又在弹琴了。”他对巴特莱特小姐说。
“露西什么时候都能弹琴。”回答有些尖刻。
“那真该感谢她有这样一个渠道。她显然是相当心烦意乱的,当然了,这是合情合理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婚期就在眼前,她能鼓足勇气开口,一定是经过了一场艰苦的心理斗争。”
巴特莱特小姐动了动身子,毕比先生做好了谈话的准备。他还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巴特莱特小姐。在佛罗伦萨时,他有过揣测,“要不是有意的话,那她多半就是还有些更古怪的地方还没有表现出来”。不过,既然她是那么铁石心肠,必定就是可信赖的。他坚信这一点,于是毫不迟疑地和她谈起了露西的事。幸好,明妮跑开去摘蕨叶了。
她的开场第一句话就是:“我们最好还是让事情到此为止。”
“愿闻其详。”
“最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萨默街上出现什么流言蜚语。眼下这个时候,任何关于维斯先生被解除婚约的传言都是致命的。”
毕比先生挑起了眉毛。“致命”是个很严重的词——事实上,有点儿太严重了。这件事完全不至于到悲剧的地步。他说:“当然,哈尼彻奇小姐有权利在她愿意的时候,选择她自己的方式将这个消息告诉大家。弗雷迪会告诉我,只是因为他知道她不会介意。”
“我明白。”巴特莱特小姐客气地说,“但弗雷迪还是不该说的,即便是告诉您。做人再小心也不为过。”
“一点不错。”
“我得恳求这事儿绝对保密。一句跟朋友闲聊时的无心之语,就——”
“正是如此。”他很熟悉这些神经紧张的老小姐和她们对于言语重要性的夸大其词。身为一名牧师,生活在由琐碎的小秘密、信任和警告编织成的网中,他越有头脑,就越是难以对她们保持敬意。他打算转换话题了,这是毕比先生的做法,于是,他轻快地说:“你近来收到过贝托里尼公寓里哪位的消息吗?我相信你一直和莱维希小姐有联系。多奇特啊,我们这些人,看起来完全是出于巧合才聚在那个公寓,到如今,却牵扯到了彼此的生活中。二、三、四,我们六个——不,八个人——我忘了算爱默生父子了——我们多多少少都有联系。真该给房东太太发一份嘉奖证书。”
巴特莱特小姐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他们朝山上走去,一路沉默不语,只除了牧师偶尔会报出某种蕨类的名字。来到山顶,他们稍微歇了歇脚。比起一个小时之前他在这里看到的景象,此刻的天色越发阴沉而苍凉,给这片土地也抹上了一笔萨里地区素来少有的伟大的悲剧色彩。灰色的云团层层吞噬着素纱般的白云,后者被一点点拉扯、撕裂、破碎,直到最后,那隐约透现出慢慢黯淡的蓝色光芒的薄云也被撕碎。夏日退去。风声呼啸,树木呻吟,可这些动静似乎还不足以影响天空中那声势浩大的变动。天气爆发,爆发,爆炸开来,这感觉,与其说是超自然的力量,倒更像是天使的大炮开了火,不然无法匹配得上这样的动荡危局。毕比先生的目光落在“风角”上,在那里,有露西正坐着练习莫扎特。这一次,没有笑意攀上他的唇角。他再一次转变了话题,说:“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下雨,不过天色看来多半要黑了,我们还是抓紧点儿吧。昨晚天黑得吓人。”
他们到达“蜂巢小屋”时差不多刚好五点。这家温暖宜人的客栈有一个露台,年轻人和不明智的人很喜欢那里,而更加成熟年长一些的,则会寻找一个光洁明亮的房间,舒舒服服地坐在桌边喝上一杯茶。毕比先生知道,要是坐在外面,巴特莱特小姐会冷,可要是坐在里面,明妮会觉得闷。因此,他提议兵分两路。他们坐在窗口,隔窗把吃的递给坐在外面的孩子。这样他也能有机会偶尔就露西的命运聊上几句。
“我一直在想,巴特莱特小姐,”他说,“如果您不那么反对的话,我想再聊一聊之前的话题。”她微微躬身致意。“不谈过去的事情,我对那个所知甚少,也并不关心,我绝对相信您表妹这么做是明智的。她的行动高尚得体,甚至她还那么温和谦逊地说,我们都把她想得太好了。我关心的是未来。说真的,对于她这个希腊旅行的打算,你怎么看?”他再次拿出信,“我不知道你刚才有没有碰巧听到一点,她想加入两位阿兰小姐的疯狂计划。那根本——我说不清——那是不对的。”
巴特莱特小姐一言不发地读完信,放下,似乎有些犹豫,又从头读了一遍。
“我自己是没看出其中的奥妙。”
令他大为吃惊的是,她回答:“在这个问题上,我不能赞同您。我在这里看到了露西的解脱之道。”
“真的吗。那,为什么?”
“她想离开‘风角’。”
“我知道——但这看起来很奇怪,太不像她了,太——我得说——太自私了。”
“这很正常,毫无疑问——经过了这样痛苦的事情之后——她自然会想要换个环境。”
很显然,这其中有些重要的东西是男人看不到的。毕比先生叹道:“她自己也是这样说的,既然有第二位女士也赞同她的想法,那我必须说,我有点儿被说服了。也许她是真的必须换个环境。我没有姐妹或者——我不懂这些事情。可她有什么必要非得去到希腊那么远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巴特莱特小姐答道,明显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差一点就抛下了她回避的态度,“为什么是希腊?(要什么,明妮,亲爱的——果酱吗?)为什么不是坦布里奇韦尔斯?噢,毕比先生!今天上午我和亲爱的露西有过一次非常令人不满意的长谈。我帮不了她,具体的我就不说了。也许我已经说得太多了。我不会再说了。我希望她能到坦布里奇韦尔斯去,和我一起待上六个月,她拒绝了。”
毕比先生拿着餐刀戳他的面包碎屑。
“我的感受并不重要。而且我非常清楚,我会让露西紧张。我们之前的旅行就是一场失败。她想离开佛罗伦萨,可等我们到了罗马,她却也并不想待在罗马,从头到尾我都觉得我在白白浪费她妈妈的钱——”
“我们还是关注未来吧,”毕比先生打断她,“我需要您的建议。”
“这样很好,”夏洛特说,突然噎了一下——这对毕比先生来说很新鲜,对露西来说倒是很熟悉,“在去希腊的事情上,我会支持她。您呢?”
毕比先生想了想。
“这绝对是有必要的。”她接着说,放下了面纱,声音被压得低低的,透过面纱传出来,带着急切和紧张。这让毕比先生很吃惊。“我明白——我明白。”黑暗逼近,他察觉到这个古怪的女人是真的知道些什么。“她一刻都不能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在她离开之前,我们必须保持沉默。我相信仆人们什么都不知道。在那之后——不,我大概是已经说得太多了。只是,单靠露西和我两个人无法说服哈尼彻奇太太。如果您能够伸出援手,我们或许就有希望成功了。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她重复了一遍,仿佛这几个字就是定论。
“好吧,我会帮她的。”牧师说,绷紧了下巴,“来,我们现在就回去,把事情解决了。”
巴特莱特小姐感激涕零。就在她道谢时,门外的招牌——上面画着一个蜂巢,周围均匀地围了一圈蜜蜂——在风中一个劲儿吱吱嘎嘎地响。毕比先生不太明白眼下是个什么情况,不过他也没打算弄明白,更不会突然跳到类似“另一个男人”这种飞短流长之辈喜欢的结论上。他只是觉得巴特莱特小姐知道一些事情,它们在暗中影响着那姑娘,让她渴望逃离,而这影响有可能来自某具血肉之躯。这样的含糊其词激发了他的骑士风度。他的独身主义信仰从来都是那样小心翼翼、精心地被掩藏在他的宽容与修养之下,如今却浮上表面,像娇美的鲜花一样绽放开来。“结婚的人是好,不结婚的更是好”[4],这是他所秉持的信仰,况且他还从未听闻有哪桩婚约在解除时是不带有一丝喜悦的。可在露西这件事上,鉴于对塞西尔的不喜,这感觉来得更加强烈。他很乐意再推进一步,将她从危险中拉出来,好让她能确定她那关乎自己童贞的决定。这感觉十分微妙,一点儿也不教条,他从未用它来影响这场纠葛中的其他任何一个角色。但它是存在的,单单是它的存在,就能解释他接下来的行动,乃至于他对其他人的行动所施加的影响。他与巴特莱特小姐在客栈里缔结下这样一个联盟,帮助的不只是露西,还有宗教。
他们在漆黑与灰暗的世界中穿行,匆匆赶回“风角”。一路上,他聊起了各种各样的话题:爱默生父子要找一名女管家、仆人、意大利的仆人、关于意大利的小说、小说的意义、文学作品能否影响生活。“风角”隐约在望,哈尼彻奇夫人还在奋力挽救她的鲜花的生命,如今在一旁搭手的是弗雷迪。
“天太黑了。”她绝望地说,“这就是拖拉的结果。我们早该知道很快就会变天的。现在露西还想去希腊,我不知道这个世界要变成什么样子。”
“哈尼彻奇太太,”他说,“她应该去希腊。来,我们到屋里去,好好谈一谈这件事。不过,首要问题是,您介意她和维斯分开吗?”
“毕比先生,我对此感到非常欣慰——是的,就是欣慰。”
“我也是。”弗雷迪说。
“很好。那我们到屋里去吧。”
他们在餐厅里商议了半个小时。
露西绝不能一个人去希腊。花销太昂贵,又太打眼——这两点都是她母亲深恶痛绝的。夏洛特也帮不上忙,这一天的荣光要归于毕比先生了。凭借他的老练机智和对人情世故的熟稔,凭借他身为牧师的影响力——只要不是傻瓜,牧师总是对哈尼彻奇太太有着巨大的影响力——他将她引向了他们的目标,“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是希腊。”她说,“不过既然您这么说了,我想这就是对的。其中一定有些东西是我没能理解的。露西!我们去告诉她吧。露西!”
“她在弹钢琴。”毕比先生说。他推开房门,听见歌声传来[5]:
红颜佳人在旁,且莫要深种情根。
“我都不知道哈尼彻奇小姐还会唱歌。”
国王兴兵武装,你还需坐得安稳,
酒杯晶莹闪亮,且勿品尝甘醇。
“那是塞西尔教她的歌。姑娘们还真是古怪!”
“谁在那里?”露西突然停了下来,扬声问道。
“没事,亲爱的。”哈尼彻奇太太和蔼地说。她走进客厅,毕比先生听到她亲吻露西,然后说:“很抱歉我对希腊的事情那样发脾气,只是那些大丽花实在是叫我火冒三丈。”
一个相当生硬的声音在说:“谢谢您,妈妈,那没什么。”
“而且你是对的——希腊很好,如果两位阿兰小姐同意的话,你可以去。”
“噢,太好了!噢,谢谢您!”
毕比先生缓一步走进去。露西依然坐在钢琴前,双手搁在琴键上。她很高兴,可他原本期望她会更高兴一些。她母亲俯身向着她,弗雷迪坐在地板上,头靠在她身上,嘴上叼着烟斗,没点燃,露西在对着他唱歌。这样的组合很古怪,但很美。毕比先生热爱从前的艺术,看到这个场面,不由得想起了他最喜爱的一个主题:圣洁的座谈[6],画中人相互关爱,在一起谈论高贵的事情——这样一个主题,既不流于感官愉悦,也不失之于情感渲染,以至于被今天的艺术界所遗忘了。有这样朋友一般的家人,露西究竟为什么非得在结婚和出门旅行之间二选一呢?
酒杯晶莹闪亮,且勿品尝甘醇,
众人侧耳倾听,莫要诉说谆谆。
她继续唱。
“毕比先生来了。”
“毕比先生见过我无礼的样子。”
“很美的歌,很有智慧。”他说,“请继续吧。”
“这歌不是很好。”她无精打采地说,“我忘了为什么了——和声还是其他什么。”
“我猜是因为它不够学院派,这歌美极了。”
“旋律非常好。”弗雷迪说,“但歌词糟透了。为什么要认输?”
“瞧你这话说得多傻!”他姐姐说。“神圣的座谈”破灭了。归根结底,露西也没理由一定要聊一聊希腊或是为他帮忙说服了妈妈而道谢。于是,他开口道别。
弗雷迪到门廊上为他点亮自行车灯,他说起话来还是一贯的快活:“已经一天半了。”
歌者浅吟低唱,闭耳莫闻曲声,
“等一下,她要唱完了。”
火红的金子,收手切莫靠近;
空的心,空的手,空的眼睛,
生也安稳,死也安宁。
“我喜欢这种天气。”弗雷迪说。
毕比先生消失在了这种天气中。
重要的事实有两点,都很清晰。她表现精彩;他提供了帮助。就一个姑娘如此重大的人生变故而言,他不能期望对于点滴细节都了如指掌。如果说还有哪里是他不满意,或者说是迷惑的,他也必须承认:她正在选择的,是更好的角色。
空的心,空的手,空的眼睛,
也许这首歌对于“更好的角色”强调过头了。他仿佛听见了那高昂的伴奏——即便大风呼啸,他也能分辨得出——那伴奏是在应和弗雷迪,温和地批判那些正被它所修饰着的歌词:
空的心,空的手,空的眼睛,
生也安稳,死也安宁。
无论如何,这是“风角”在这一天内第四次出现在他的下方了,依旧泰然安稳——这一次,在咆哮翻涌的黑暗之中,它俨然一座灯塔。
[1]今土耳其伊斯坦布尔。
[2]斐迪亚斯(Phidias),公元前5世纪的雅典雕塑家,帕特农神庙即在其监督指导下建造完成。后世流传的宙斯和雅典娜的形象也由他确立。
[3]位于希腊中部的古城,也是阿波罗神庙的所在地。这处神庙以镌有“德尔斐神谕”而拥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古希腊人认为德尔斐是世界的中心。
[4]此处化用《圣经·哥林多前书》7:38句,原文通行译本为“这样看来,叫自己的女儿出嫁是好,不叫她出嫁更是好”。
[5]歌词为苏格兰诗人、作家沃尔特·司各特爵士(Walter Scott,1771—1832)的诗作《露西·阿什顿的歌》(Lucy Ashton's Song),出自其小说《拉美莫尔的新娘》(The Bride of Lammermoor,1819)。
[6]针对不同的绘画作品,有“圣谈话”(乔凡尼·贝利尼作品)或“神圣的谈话”等不同译名。为西方传统宗教画题材之一,通常是圣母抱着圣子居于画面中间,周围有圣徒圣女围绕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