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英)E.M.福斯特著;杨蔚译2026-07-30 16:063,973

对塞西尔说谎

他很困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并不生气,只是站在那里,两手捧着一杯威士忌,试图弄清楚,究竟是什么让她做出了这样一个决定。

她选择在睡前摊牌,这个时间,依照他们的中产阶级惯例,她会为男人们分发酒水。弗雷迪和弗洛伊德先生必定是带着他们的酒回房间去喝的。塞西尔则会慢慢踱着步,等她锁好餐柜,不时地啜一口他的酒。

“我非常抱歉。”她说,“我很认真地全盘重新考虑过了。我们太不一样了。我必须请求你放弃我,并且尽量忘掉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傻姑娘的存在。”

这番说辞相当得体。但她并不只觉得抱歉,更有些愤怒,她的声音泄露了这一点。

“不一样——怎么——怎么——”

“首先,我并没有接受过真正良好的教育。”她接着说,人还跪坐在餐柜旁,“我的意大利之旅来得太晚了,在那里学到的一切我都不断在遗忘。我大概永远也没办法和你的朋友们交流,也无法拿出你的妻子应该有的样子。”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不像你自己了。你累了,露西。”

“累了!”她的怒火立刻被点燃,反驳道,“这就是你。你总认为女人所说的不是她们心里所想的。”

“呃,你听上去是累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让你心烦。”

“就算我是累了又怎么样呢?那也不会妨碍我认识到事实。我不能嫁给你,总有一天,你会为我说出了这些话而感激我的。”

“你昨天头疼得厉害——好吧,”——因为她已经愤怒得大声叫了起来,“我明白了,这绝不只是头疼的问题。但请给我一点时间。”他闭了闭眼睛,“如果我说了蠢话,请务必原谅我,只是我的脑子现在已经完全乱了。其中一部分还活在三分钟前,那时我还那么肯定你是爱我的,而另一部分——我觉得这很难——我大概是要说错话了。”

她意识到他其实表现得相当不差。这让她更恼怒了。她期望的是一场战斗,而不是探讨。她希望有冲突爆发出来,于是说:

“总有些日子会让人突然认清现实,今天就是这样一个日子。事情总会在某个时候抵达转折点,不巧就是今天。如果你想知道,那么,促使我下定决心跟你坦白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不肯和弗雷迪打网球。”

“我从来不打网球的。”塞西尔说,他又是痛苦又是困惑,“我从来没打过。你说的每个字我都不明白。”

“你可以打的,帮他们凑一场四人双打就很好。我觉得这只说明你太自私了。”

“不,我不会——好吧,别管网球了。你为什么不能——如果你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了,为什么不在当时就告诫我呢?午餐时你还在谈我们的婚礼——好吧,至少你默许了我谈论这个话题。”

“我知道你不会明白。”露西恼火极了,说,“我早该知道会要做出这些可怕的解释。当然,问题不在于网球——那只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这几个星期以来我所有的感受上。可在我不能确定之前,当然最好是不要提。”她巩固了自己的立场,“在此之前,我常常怀疑自己是否适合做你的妻子——比如在伦敦的时候。而你又是否适合成为我的丈夫?我认为不适合。你不喜欢弗雷迪,也不喜欢我的母亲。在我们的婚约之中,始终横着许多阻碍,塞西尔,可我们俩之前的相处又似乎总是那么愉快,我们见面太频繁了,提起这些没有好处,除非——好吧,除非所有事情积累到了某一个点。今天就是这个点。我看清楚了。我必须说出来,就是这样。”

“我不认为你是对的。”塞西尔柔声说,“我说不出为什么,但你说的听来都是真的,我只觉得你对我并不公平。这一切都太可怕了。”

“再闹下去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但我总该有权利多得到一点解释。”

他放下酒杯,推开窗户。她跪坐在原地,把钥匙摇晃得叮当作响,从那里,她能看到一隙黑暗,她凝目注视着它,仿佛它就能将那所谓“多一点的解释”告诉他,送到他那窄长、深思的面孔前。

“别开窗,最好把窗帘也拉上。说不定弗雷迪或其他什么人会在外面。”他服从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真的觉得我们还是早些回房休息的好。再继续下去,我说的话只会让我自己难受。就像你说的,这一切都太可怕了,说出来没好处。”

可眼看就要失去她了,在塞西尔眼里,她反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叫人倾慕。他看着她,而不是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自从他们订婚以来,这还是头一次。她从莱昂纳多的画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女人,神秘,有着自己的力量,拥有即便是艺术也无法企及的品质。他的头脑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了,真挚的热爱涌起,他叫了起来:“可我爱你,我真的以为你也爱我!”

“我不爱你。”她说,“一开始我以为我是爱你的。很抱歉,这一次我也应该拒绝你的。”

他开始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他高贵的举动让她越发为难。她以为他会失去风度。那样对她来说反倒容易些。她把他性情中最好的东西激发出来了,这真是无情的讽刺。

“很明显,你并不爱我。我得说,你有权不爱我。但如果能够知道原因的话,我会感觉好一些的。”

“因为——”一句话蹿进她的脑海,她接纳了它——“你是那种不适合跟人发展出亲密关系的人。”

他眼中露出了惊吓的神色。

“我不是那个意思。虽然我请求你不要多问,可你还是问了,那我也只能再多说一些。粗略说来,是这样的:当我们只是相识时,你让我做我自己,可如今你却总试图保护我。”她的声音变大了,“我不需要保护。我会自己选择什么是女人该有的样子,什么是正确的。你对我的庇护是一种冒犯,难道我就不值得被信任,不相信我能够自己面对现实,却只能接受你转交的东西吗?身为女人的位置!你瞧不起我的母亲——我知道你瞧不起——因为她传统,会去操心布丁之类的事情。可是,噢,天哪!”——她站了起来——“传统,塞西尔,你也一样,你或许懂得欣赏美,却不懂得如何运用它们。你用艺术、书籍和音乐把自己包裹起来,还试图照样包裹我。我无法沉溺,即便是最光彩美妙的音乐也无法叫我沉溺,因为只有人,才是更加光彩美妙的,可你却将他们与我隔绝开来。这就是我要解除婚约的原因。面对物时,你没有问题,但一旦涉及人——”她顿住了。

屋子里陷入了片刻的沉默。接着,塞西尔开口了,非常激动:

“你是对的。”

“就整体而言,是对的。”她纠正他,心里满是难以言表的羞惭。

“是对的,每一个字都是。这是真相的揭示,这是——我。”

“总之,这就是我不能成为你妻子的理由。”

他重复道:“‘那种不适合跟人发展出亲密关系的人’。你是对的。自从我们订婚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忘乎所以了。我对毕比先生和你弟弟的态度就像个恶棍无赖。你比我以为的更了不起。”她后退半步。“我不会再来烦你了。你太出色了,远不是我能配得上的。我永远不会忘记你。还有,亲爱的,我只怪你一件事:你可以早些提醒我的,在事情发展到你认定不能和我结婚之前。那样的话,我至少还能有机会改过。在今天晚上之前,我从来没能真正地了解你。我只是把你当成了一个由头,来实践我那些关于女人应该如何如何的愚蠢观念。但今天晚上,你完全变了一个人,全新的思想——甚至发出了全新的声音——”

“你说‘全新的声音’是什么意思?”她问,感觉一股无名火蹿了起来。

她失去了稳定,大声说:“如果你觉得我是爱上了别的什么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我当然没那么想。你不是那样的人,露西。”

“噢,是的,你就是这么想的。那是你的陈腐思想,那种让欧洲倒退的思想——我说的是,那种认为女人的心思只能放在男人身上的思想。如果一个女孩提出要解除她的婚约,所有人都会说:‘哈,她心里有其他人了,她想和另一个人在一起。’这真恶心。野蛮!好像女孩就不能为了自由解除婚约一样。”

他诚恳地回答:“如果是以前,我会这么说。但如今再也不会了,你教会了我更好的。”

她脸红了,假装要再检查一次窗户。

“这其中自然不存在‘其他人’的问题,没有‘移情别恋’或是诸如此类恶心的蠢事。如果我的话让你感觉到有任何这样的暗示,那我以最谦卑的姿态请求你的原谅。我只是想说,你身上有一种我在今晚之前从来没有发现的力量。”

“好了,塞西尔,这样就好。别跟我道歉,这件事是我的错。”

“这是不同理想的问题,你的理想和我的理想——纯粹抽象的理想,但你的更加高贵。我被陈腐的旧观念束缚住了,而你无论什么时候都始终那么出色,那么新。”他的声音哽住了,“事实上,我必须感谢你所做的一切——感谢你让我看到了真实的自己。真的,我还要谢谢你,向我展示了一个真正的女性是怎样的。你愿意跟我握握手吗?”

“当然。”露西说,另一只手藏在窗帘里,绞着它们,“晚安,塞西尔。再会。好了,没事。我很抱歉,非常感谢你的宽宏大量。”

“我来为你点灯,可以吗?”

他们走进前厅。

“谢谢你。再一次祝你晚安。愿上帝保佑你,露西!”

“再见,塞西尔。”

她看着他轻轻走上楼梯,三根栏杆的阴影仿佛扑扇的翅膀,掠过她的脸庞。走到转角平台时,他停下脚步,强自按捺住自己,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美得叫人无法忘怀。尽管拥有那样的艺术修养,塞西尔骨子里却依旧是个苦修士,在爱情中,再没有什么比失去更能让他成就自我的了。

她大概永远都不会结婚了。在她乱麻一般的心绪间,这个念头格外分明。塞西尔信任她,总有一天,她也必须信任自己。她必定会成为自己极力夸赞推崇的女人之中的一个,她们在意的是自由,不是男人。她必须忘记乔治爱着她,忘记是乔治把她看得如此透彻,让她赢得了这体面的解脱,忘记乔治已经离开,遁入了——那叫什么来着?——黑暗。

她熄了灯。

不是为了思索,就此刻而言,也不是为了体味。她放弃了,不再尝试理解自己,她加入了那愚钝昏昧的浩荡大军,他们既不跟从心灵,也不跟从头脑,只是跟着口号向他们的命运进军。这支军队里满是喜悦、虔诚的人。他们只会向一个敌人举手投降,却偏偏是最要紧的那一个,藏在他们内心的那个敌人。他们犯下过错,对抗激情与真实,徒劳地苦苦追寻美德。当岁月流逝,他们遭受责备。他们的幽默和虔诚上出现了裂痕,他们的聪明才智变成了愤世嫉俗,他们的慷慨无私化作了伪善——无论走到哪里,他们都只会觉得不适,只会带来不适。他们犯下过错,与厄洛斯和帕拉斯·雅典娜为敌,所依凭的并非任何来自天国的意愿,而是出于天性的自然发展,这些与之结盟的神明终将遭到报复。

露西加入了这支大军,从在乔治面前假装不爱他的那一刻起,从在塞西尔面前假装不爱任何人的那一刻起。这暗夜接纳了她,就像三十年前接纳巴特莱特小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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