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英)E.M.福斯特著;杨蔚译2026-07-30 16:065,355

对乔治说谎

经过了前面那一个春天,露西成熟了。也就是说,如今她能更好地将这个世界与它的传统所不认同的感情扼杀。尽管其中危险更大,但她再也不会因内心的哭泣而动摇。她对塞西尔说:“我不去喝茶了,帮我跟妈妈说一声,有几封信要写。”她回到自己房间。她做好了行动的准备。爱情出现了,回来了,这样一份爱,是我们的身体所渴求的,是我们的心灵将之转化而成的,或许也是我们一生可能遇到的最真挚的东西。如今,它以对抗全世界的姿态再次出现。而她,必须将它扼杀。

她让人去请巴特莱特小姐。

较量不在于爱与责任之间——也许从来就不存在这样一种较量——而在于真实与伪装之间。露西的首要目标就是打败自己。当脑海中阴云密布,当有关风景的记忆渐渐淡去,当那本书上的字句消逝无踪,她躲回了她“神经紧张”的老调子。她“战胜了自己的崩溃”。她篡改了真实,却忘记了真实始终都在。她记起了自己与塞西尔的婚约,强迫自己模糊了对乔治的回忆——对她而言,他什么都不是,从来就什么都不是;他举止卑劣可憎;她从未鼓励过他。虚假的盔甲自黑暗中巧妙炼出,不但蒙蔽了他人,也蒙蔽了自己的灵魂。不过片刻时间,露西已经全副武装,准备好要战斗了。

“出了一件非常糟的事情。”表姐一到,她就开门见山地说,“你对莱维希小姐的小说有什么了解吗?”

巴特莱特小姐看起来很吃惊,说她还没读过这本书,也不知道它已经出版了,要知道,埃莉诺骨子里是个很谨慎的人。

“书里有一幕场景,男女主人公示爱。你知道这个吗?”

“亲爱的——?”

“请回答我,你知道吗?”她重复道,“他们在一处山坡上,远处是佛罗伦萨城。”

“我的好露西亚,我完全是一头雾水。不管这是什么,我一无所知。”

“那里开满了紫罗兰。我没办法相信这只是巧合。夏洛特,夏洛特,你怎么能告诉她?我已经思前想后考虑过了,只能是你。”

“告诉她什么?”她慌了,问。

“关于二月那个可怕的下午。”

巴特莱特小姐打从心底里被惊吓到了。“噢,露西,我最亲爱的姑娘——她没把这个写进书里吧?”

露西点了点头。

“不是那种一眼就能被人认出来的吧?”

“是。”

“那埃莉诺·莱维希就再也——再也——再也不是我的朋友了。”

“所以说,你的确是告诉她了?”

“我只是碰巧——是我和她在罗马喝下午茶的时候——我们聊了会儿天——”

“但是夏洛特——我们收拾行李时你给我的承诺又算什么呢?既然你都要求我别告诉妈妈了,那你又为什么要告诉莱维希小姐?”

“我永远不会原谅埃莉诺的,她辜负了我的信任。”

“可你为什么要告诉她呢?这是非常严重的事情。”

为什么要把秘密说出去?这是个永恒的问题。这样看来,巴特莱特小姐只能报以一声轻叹也就不足为怪了。错已经犯下,她承认,她只希望还没有造成伤害。她跟埃莉诺说过的,千万千万要保密。

露西恼怒地顿了顿脚。

“塞西尔刚好把这一段读给了我和爱默生先生听。爱默生先生被扰乱了,他又一次轻侮了我。就在塞西尔背后。呃!人是可以这样粗鲁的吗?就在我们回花园的时候,背着塞西尔。”

巴特莱特小姐的自责和后悔喷涌而出。

“现在该怎么办?你能告诉我吗?”

“噢,露西——我绝不能原谅我自己,到死的那天也不能。想想看,要是你的未来——”

“我知道。”露西说,因为这个字眼畏缩了一下,“现在我总算明白你为什么想让我告诉塞西尔,明白你说‘其他地方’是什么意思了。你心里清楚,你告诉了莱维希小姐,而她是不可信赖的。”

这一次轮到巴特莱特小姐畏缩了。“可无论如何,”女孩鄙视她表姐的表里不一,说,“做下的事情就是已经做下了。你把我推到了最尴尬的境地。我要怎么才能逃脱这样的境地?”

巴特莱特小姐无法思考,她掌权的日子结束了。她是客人,不是监护人,是个在这问题上信誉扫地的客人。女孩怒气冲天,这是必然的。她只能站在那里,绞着双手。

“他必须——那个男人必须得到教训,叫他不能忘掉。谁来给他这个教训?如今我没法跟母亲说——这都怪你。我也不能告诉塞西尔,夏洛特,都怪你。我走投无路了,我觉得我应该疯掉才对。没有人能帮我。这就是我叫你来的缘故。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拿鞭子的男人。”

巴特莱特小姐赞同,需要的是一个能拿鞭子的男人。

“是的——可光赞同没用,有用的是去做。我们女人只能说说而已。当遇到无赖的时候,一个女孩能怎么办呢?”

“我一直说他是个无赖,亲爱的。不管怎么说,这一点我是敢担保的。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从他说他父亲在洗澡那时候。”

“噢,别管什么担保不担保还是谁对谁错的了!我们俩把这事弄得一团糟。乔治·爱默生还在下面的花园里,是该任由他就这么逃脱惩罚,还是不该?我想知道答案。”

巴特莱特小姐一点儿忙也帮不上。她自己的暴露已经让她乱了方寸,各种想法乱糟糟地在她脑海中横冲直撞。她无力地挪到窗口边,试图从月桂树丛中分辨出那个无赖的白色法兰绒。

“在贝托里尼,你准备带我逃往罗马之前的那天晚上,你是那么游刃有余。那么现在,你难道不能再去跟他说一次吗?”

“我愿意为你上天入地——”

“我需要更明确的东西。”露西轻蔑地说,“你会去跟他说吗?至少这一定是你可以做到的,何况这一切原本就是因为你没有信守诺言才造成的。”

“埃莉诺·莱维希再也不是我的朋友了。”

说真的,夏洛特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行,还是不行,请告诉我。行,还是不行?”

“这是只有男人才能做到的事情。”乔治·爱默生正朝着花园走上来,手里握着一颗网球。

“非常好。”露西说,挥出一个生气的手势,“那就是没有人帮我了,我自己跟他说。”下一刻她就意识到,这正是她的表姐想要的。

“哈喽,爱默生!”弗雷迪在下面大声招呼,“找到那颗球了?好小子!来点儿茶吗?”一阵骚动从屋里涌到了阳台上。

“噢,露西,你真是勇敢!我佩服你——”

他们把乔治团团围住,后者冲她招了招手。一切的胡思乱想、一切粗糙草率的念头都偃旗息鼓,她感觉到,那些隐秘的渴望开始啃噬她的灵魂。只是这样一眼看到他,她的怒火便消退了。唉!爱默生父子是好人,他们自己那个意义上的好人。她不得不稳了稳心神,然后才开口:

“弗雷迪把他带进餐厅了。其他人都在往花园去。来吧。让我们快些结束这一切。当然了,我希望你能留在屋里。”

“露西,你不介意这么做吗?”

“你怎么会问出这么可笑的问题?”

“可怜的露西——”她伸出手,“看来我真是一点用也没有,走到哪里都只能带来不幸。”露西点了点头。她还记得她们在佛罗伦萨的最后一晚——行李、蜡烛、巴特莱特小姐的无边女帽投在门上的影子。她绝不会第二次任由自己陷进多愁善感之中了。避开表姐的安抚,她领头朝楼下走去。

“尝尝这个果酱。”弗雷迪正在劝说,“这个果酱棒极了。”

乔治在餐厅里走来走去,显得又高大,又凌乱。她进门时,他刚好停下脚步,说:

“不——我不吃了,什么都不要。”

“你去跟其他人一起吧。”露西说,“爱默生先生想要什么的话,这里有夏洛特和我呢。妈妈在哪里?”

“她的礼拜日写信时间到了。她在客厅里。”

“好的。你去吧。”

弗雷迪哼着歌儿走了出去。

露西在桌边坐下。巴特莱特小姐整个人噤若寒蝉,拿起一本书假装读了起来。

露西不打算发表什么精心编织的长篇大论,直接说:“我不能接受这个,爱默生先生。我连话都不想跟你说。离开这栋房子,只要我还住在这里,就再也不要回来——”她红了脸,指着大门口,“我不喜欢争吵。请离开吧。”

“我——”

“不必多说。”

“可我不能——”

她摇着头。“走,拜托。我不想把维斯先生叫进来。”

“你不是当真——”他说,彻底忽略了巴特莱特小姐,“——你不是当真觉得你要嫁给那个男人吧?”

这句话不在意料之中。

她耸了耸肩,仿佛他的粗俗已经让她厌倦了一样。“你还真是可笑。”她静静地说。

可紧接着,他严肃的话语压倒了她的姿态。“你没办法跟维斯一起生活的。他只能是一个你的熟人而已。他适合保持社交距离和彬彬有礼的交谈。不适合跟任何人发展出亲密关系,尤其是跟女人。”

这是对塞西尔个性的全新解读。

“你跟维斯先生谈话时有哪一次是不觉得累的吗?”

“我不想讨论——”

“是,可你有过吗?他是那种人,说到东西时一切都好,比如书,比如画,可只要涉及人,他们就是致命的。这就是哪怕事到如今,经过了这么多的纷扰和混乱之后,我还是要说出来的原因。不管在怎样的情况下,失去你都是可怕的,可人们总难免需要克制自己追求快乐的渴望,如果你的塞西尔是另一种人,无论如何,我都会克制住自己。我绝不会允许自己冲出来。可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国家美术馆,只要听到我父亲念错那些大画家的名字,他就会嘴角抽搐。后来,他把我们引来了这里,我们却发现这只是他对一位和善邻居的愚蠢恶作剧。这就是那个男人,他拿人玩笑取乐,哪怕这是他所能遇见的最神圣的生命。再后来,我遇见了你们,发现他试图保护你们,试图教育你和你的母亲什么时候应当震惊,而事实上,是否震惊本该是完全取决于你们自己的事情。这就是塞西尔。他不敢让女人自己做决定,他是那种会让欧洲倒退一千年的人。在生活中,他时时刻刻都在塑造你,告诉你,什么是迷人的、有趣的,女士应当是什么样子的,他用男人心目中的女人来教导你,而你,你这个真正的女人,却听从他的声音,而不是你自己的。在牧师宅邸的时候是这样,那是我第二次遇见你们俩在一起,今天这一整个下午也是这样。所以——不是因为那本书‘所以我才吻了你’,我也希望我能更有自制力一些。但我并不为此感到羞愧。我不会道歉,你只是被吓着了,而且你大概还没有发现,我爱你。否则你怎么会就这么叫我离开,如此轻描淡写地处理这样严重的一件事?但总之——总之我都已经做好跟他打一架的准备了。”

露西咀嚼着这一席漂亮至极的演说。

“你说维斯先生想让我听从他的指挥,爱默生先生,很抱歉,我得提醒你,你也惯于如此。”

他接受了这敷衍无力的指责,甚至直接盖棺定论,说:“是的,我是。”他颓然坐下,像是突然间没了力气。“说到底,我也一样是个讨厌的人。这种想要掌控女人的欲望——它藏得非常深,男人与女人必须携手对抗它,然后才能进入伊甸园。但我爱你的方式肯定比他要好一些。”他想了想,“是的,肯定要好一些。即便是将你拥在怀中,我也希望你有自己的思想。”他向她张开双臂,“露西,快——我们没多少时间可以谈话了——到我这里来,就像春天时那样,在那之后,我会好好给你解释的。从那个人死去的时候,我便将你放在了心上。没有你我活不下去,‘那不好,’我告诉自己,‘她就要和别人结婚了。’可我再一次遇见了你,整个世界那样光彩灿烂,只有水和阳光。当你从树林里走出来,我意识到,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我叫了你。我想活下去了,我有机会寻找我的幸福了。”

“那维斯先生呢?”露西说,她始终保持着令人赞赏的冷静,“他也不重要了吗?我爱塞西尔,很快就要成为他的妻子,这也不重要吗?我猜,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情?”

可他的胳膊依然越过桌面向她展开。

“我能问问,你打算从这样的表现中得到什么吗?”

他说:“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我要竭尽全力。”仿佛已经穷尽了一切可能,他转头望向巴特莱特小姐,她坐在那里,背后是傍晚的天空,像是蕴含着某种预示一般。“如果你能够理解,就不会第二次阻止我们。”他说,“我曾经堕入黑暗,现在我眼看就要再一次掉进去了,除非你愿意尝试理解。”

她又窄又长的脑袋前后摇晃着,像是要将面前看不见的障碍敲破一般,她没有回答。

“因为这就是青春。”他静静地说,拾起躺在地板上的球拍,准备离开,“因为露西心里无疑也是有我的。因为以理性说来,爱与青春也都是要紧的东西。”

两位女士沉默地注视着他。他最后的话毫无意义,她们都知道,可他是否打算遵循它呢?如果不,那么他,这个无赖,这个骗子,是否还盘算着要拿出一段更加戏剧腔的结语?不。他看上去是打算到此为止了。他离开了她们,细心地带上前门。她们抬眼望向落地窗外,看见他正沿着车道往上走,爬上屋子后面的山坡,那山坡上的蕨草都已经枯萎了。她们的舌头自由了,隐秘的欣喜瞬间喷发。

“噢,露西亚——来这里——噢,多可怕的男人啊!”

露西没有反应——至少,没有立刻反应。“唔,他让我很高兴。”她说,“要么是我疯了,要么是他,我更倾向于认为是后者。又跟你一起度过了一场混乱,夏洛特。非常感谢。不过,我想这是最后一次了。我的仰慕者不大会再来给我惹麻烦了。”

巴特莱特小姐也试着淘气了一下:

“噢,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胜利可以夸耀的,不是吗,我最亲爱的?噢,说真的,这真不是该笑的事情。这本该是非常严肃的。可你是那么理智,那么勇敢,这跟我那个时候的姑娘们真是太不一样了。”

“我们下去找他们吧。”

然而,一旦置身户外,她就停下了脚步。某种感情攫住了她,也许是遗憾,也许是恐惧,也许是爱,总之这感情来得气势汹汹。她突然意识到,秋天来了。夏日已经结束,晚风中飘来衰朽的气息,更叫人伤感的是,它们带来了春天的回忆。就理性而言,有什么东西是要紧的吗?一片落叶疯狂翻卷着,从她身旁飞舞而过,其他树叶却纹丝不动。那是地球在紧赶着要重新回归黑暗吗,还是这些树木的阴影要将“风角”掩藏?

“哈喽,露西!你俩快点儿的话,这光线还够我们再打一局的。”

“爱默生先生有事必须先走了。”

“多讨厌的家伙啊!我们的四人局破了。我说,塞西尔,来玩一场吧,来吧,好小伙儿。这是弗洛伊德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了。拜托,千万来跟我们打一场网球吧,就这一次。”

塞西尔的声音传来:“我亲爱的弗雷迪,我不是运动员。你今天上午说得很好,‘总有些人,除了读书什么都不行’,我很惭愧,我正是这样一个人,还是别让我扫了你们的兴吧。”

露西的眼中蒙上了阴霾。她要如何才能继续忍受塞西尔,哪怕只是片刻?他实在叫人无法忍受。当天晚上,她就解除了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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