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的灾难
巴特莱特小姐到来之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是个晴朗的好日子,就像这一年里的大多数日子一样。秋天已经来到了维尔德旷野,打破了夏日里清一色的绿,雾气灰白迷蒙,山毛榉树变得褐黄,栎树泛起了金黄。高坡上,阵列的黑松林注视着变化一点点发生,自己却岿然不动。无论夏秋,这片乡野都有着万里无云的碧空;无论夏秋,都有教堂的钟声袅袅响起。
“风角”的花园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本红色的书躺在砾石小径上晒着太阳。屋子里不时传出断断续续的声响,像是女人们在忙着准备上教堂做礼拜。“男士们说他们不去”——“哦,我不怪他们”——“明妮问她也得去吗?”——“告诉她,别胡闹”——“安妮!玛丽!帮我扣一下背后的搭扣!”——“最最亲爱的露西亚,我能进来借个别针吗?”巴特莱特小姐早早声明了,无论如何,教堂她是一定要去的。
太阳渐渐爬高,驾车的不是法厄同,而是阿波罗[1],强大、坚定而又神圣。它的光芒洒落在卧室窗前的女士们身上,洒落在萨默街另一头微笑着读凯瑟琳·阿兰小姐来信的毕比先生身上,洒落在为父亲擦靴子的乔治·爱默生身上,最后,在值得记录的名单上占据了最后一位的,就是我们刚才提到的那本红色的书。女士们动了,毕比先生动了,乔治动了——行动造就了影子。但这本书一动不动,享受着整个清晨的阳光的爱抚,微微卷起了封面,像是在答谢这样的关爱。
不一会儿,露西穿过客厅的落地窗走了出来。她的樱桃红新裙子是个败笔,显得她俗丽又苍白。她的脖颈前扣着一枚石榴石领针,手指上带着一枚红宝石戒指,是她的订婚戒指。她的目光投向了维尔德旷野。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不是因为生气,倒像个勇敢的孩子,皱紧了眉头,努力忍住不要哭。周遭没有人类的眼睛在盯着她,她大可以紧锁眉头,估算阿波罗和西面山丘之间还有多少距离,不必担心遭到指责。
“露西!露西!那是什么书?谁拿了书架上的书扔在那儿糟蹋?”
“只是图书馆的书,塞西尔在读的。”
“去拿回来,别傻站着无所事事,像只火烈鸟似的。”
露西拿起那本书,无精打采地扫了一眼书名:《在凉廊下》。她自己已经不读通俗小说了,所有时间都花在了严肃文学上,期望能赶上塞西尔的步伐。她懂得太少,这真是太糟糕了,甚至连那些她本以为自己懂的东西,如今也赫然发现都忘掉了,比如意大利的画家。就在今天早晨,她还把弗朗西斯科·弗朗吉亚和皮耶罗·弗朗西斯卡[2]给弄混了,当时塞西尔就说了:“怎么了!你莫不是已经把你的意大利给忘掉了吧?”就因为这个,即便是现在,在问候她心爱的景致,问候眼前这亲爱的花园和高悬于它们(几乎不可能出现在其他地方)之上的亲爱的太阳时,她的眼里也不由得蒙着几分忧虑。
“露西——你有没有六便士的银币可以给明妮一个?你自己准备个一先令的。”
她快步走向母亲,后者正忙着把自己拽进礼拜日的慌乱中。
“这次是特别的募捐活动——我忘记是为了什么了。我只求你们千万不要让盘子里冒出半便士的廉价当啷声;务必确保明妮能有一枚漂亮的亮闪闪的六便士银币。那孩子在哪儿呢?明妮!这本书都卷了。(天哪,你还真是朴素!)把书放在地图册下面压一压。明妮!”
“欸,哈尼彻奇太太——”声音从楼上传来。
“明妮,别迟到。马已经到了——”到的永远都是“马”,不是“马车”,“——夏洛特在哪里?快跑上去催催她。她怎么这么久?她没什么可准备的。除了女装衬衫她向来什么都不带。可怜的夏洛特——我真是太讨厌衬衫了!明妮!”
不信教是有传染力的,比白喉和虔诚更容易传染,教区牧师的侄女一路抗议着被带去了教堂。和往常一样,她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能和年轻男士们一起坐着晒太阳?那些年轻男士这会儿都出现了,敷衍地逗了逗她。哈尼彻奇太太在为正教信仰辩护,一团混乱中,巴特莱特小姐从容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穿着一身非常时髦的精致衣服。
“亲爱的玛丽安,真是抱歉,不过我没有零钱了——只有沙弗林和半克朗的硬币,一点儿零钱都没有。有没有人能帮我——”
“当然,小事一桩。快上车。我的天哪,你真漂亮!多迷人的裙子啊!你让我们都自惭形秽了。”
“这时候还不把我那点儿破衣烂衫里最体面的穿出来,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穿呢?”巴特莱特小姐嗔怪似的说。她钻进维多利亚式马车里,背对马儿安顿好自己。一声必不可少的呼哨之后,她们出发了。
“再见!要好好儿的哦!”塞西尔叫道。
露西咬住了嘴唇,听出那声音里带着嘲弄。只要涉及教堂教会之类的话题,他们的对话就十分难如人意。他说人们应当彻底反省,脱胎换骨,可她不想脱胎换骨——她却不知道,这改变已经发生。塞西尔尊重诚实的正教传统,可他总会假定诚实是精神危机的结果,他无法想象它也有可能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品质,可能像花儿一样向阳生长。他在这个话题上的每字每句都让她痛苦,哪怕他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里都流露出宽容的味道——不知什么缘故,爱默生父子却不是这样。
从教堂出来她就看到了爱默生父子。路上是排成了串的马车,哈尼彻奇家的车刚巧就停在“茜茜”别墅对面。为了节省时间,他们打算直接横穿绿地去上车,却发现那对父子正在花园里抽烟。
“为我引荐一下吧。”她母亲说,“除非那位年轻人觉得他已经算是见过我了。”
也许他真是这么觉得的。可露西略过圣湖那桩事,为他们做了正式的介绍。老爱默生先生很热情地大声跟她打招呼,说听到她就要结婚了他有多高兴。她说是的,她也很高兴。等到巴特莱特小姐和明妮跟着毕比先生不紧不慢走过来时,她把话题转向了不那么令人不安的方向,问他是否喜欢他的新居。
“非常喜欢。”他回答,但声音里却带着一丝恼意——在此之前,她从没见过他恼怒。他补了一句:“只是我们才知道原来两位阿兰小姐也是想来的,结果却被我们赶了出去。女人们总会介意这样的事情。我觉得非常不安。”
“我想这中间一定是有些误会。”哈尼彻奇太太不大自在地说。
“我们的房东说,他以为我们会是另外一种人。”乔治说,像是有意再多讨论讨论这件事,“他以为我们会是那种风雅的人。他很失望。”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应该给阿兰小姐她们写一封信,把房子让出来。你怎么看呢?”老人转向露西寻求意见。
“噢,既然你们已经来了,就让事情到此为止吧。”露西轻描淡写地说。她一定不能当着别人的面指责塞西尔。毕竟,虽说并没有人提到塞西尔的名字,这个小小的意外却的的确确是他一手造成的。
“乔治也是这么说。他说让两位阿兰小姐碰碰壁也好。不过这么说似乎不太善良。”
“这世上的善良是有数的。”乔治说,眼睛盯着路上来来往往的马车板壁上跃动的阳光。
“是的!”哈尼彻奇太太大声说,“这正是我想说的。我们为什么要一直谈论那两位阿兰小姐呢?”
“世上的善良是有数的,就像世上的光也是有数的一样。”他接着说,带着深思的语调,“只要我们站起来,就会投下阴影,跟着我们从这里挪到那里,想靠走动来拯救什么是没有用的。因为阴影始终相随。选择一个不会造成伤害的地方就好——是的,选择一个不会造成太大伤害的地方,站在那里,尽你所能,面朝阳光。”
“啊,爱默生先生,我看你是个聪明人!”
“呃——?”
“我看你会是个聪明人的。希望你别在弗雷迪面前表现这一面。”
乔治的眼里带上了笑意,露西猜想他和妈妈能处得相当不错。
“不,我没有。”他说,“是他这么对我。这是他的哲学。只是他直接运用在了生活里,而我会先打一个问号。”
“嗯,什么意思?不,什么意思不要紧。不必解释。他盼着今天下午见到你呢。你打网球吗?你会介意在礼拜日打网球——?”
“乔治不会介意在礼拜日打网球!毕业之后,乔治就学会了区分礼拜日和——”
“好极了,乔治不介意在礼拜日打网球。我也不介意。那就没问题了。爱默生先生,如果您下午能和您儿子一起过来,我们会非常高兴的。”
他很感谢她,但听来路程有点儿远了,最近这段时间,他大概都只能在附近稍微溜达溜达了。
她转向乔治:“看看,就这样他还在想着要把房子让给那对阿兰姐妹。”
“我知道。”乔治说,张开胳膊揽住父亲的脖子。毕比先生和露西早就知道他心中存有善良,如今这善良突然展露出来,就像阳光亲吻广袤的山水——是来自晨曦的亲吻吗?她还记得,无论他有多少不同寻常之处,却从来没有说过哪怕一个否定感情的字眼儿。
巴特莱特小姐向他们走过来了。
“你们见过我们家这位表姐的,巴特莱特小姐。”哈尼彻奇太太愉快地说,“你们在佛罗伦萨见过她和我的女儿。”
“是的,没错儿!”老人说,看样子像是打算起身走出花园去迎接这位女士。巴特莱特小姐赶紧上了马车,以便她能完成一个正式的鞠躬礼。事情又回到了贝托里尼公寓那时候,餐桌上摆着成排的水和葡萄酒。那是一场有关看得到风景的房间的古老、古老的战斗。
乔治没有回应那个鞠躬礼。和每一个男孩一样,他红了脸,害羞了。他知道,这位女监护人记得。他说:“我——我下午来打网球,如果能打的话。”说完就进了屋。如果说他的一言一行都叫露西高兴,那唯有这份笨拙能直击她的心——男人不是神,而是人类,和女孩们一样笨拙。更有甚者,男人还可能受困于难以诉诸言语的欲望,因而更需要帮助。在她的成长过程中,在她走向未来终点的道路上,男人的软弱都是无比陌生的东西,可她早就有了猜测,那还是在佛罗伦萨,乔治把她的画片扔进阿诺河的时候。
“乔治,别走啊。”父亲叫道,他觉得儿子多跟大家聊一聊才算得上是对客人们的盛情款待,“乔治今天的心情真是相当好,我相信到下午也都会非常好。”
露西对上了表姐的目光。其中有些无言的东西让她变得莽撞起来。“是的,”她提高了嗓门,说,“我真心希望他会这样。”说完,她朝马车走去,喃喃自语:“他没有告诉他父亲。我就知道,没问题的。”哈尼彻奇太太跟在后面,她们上车离开。
真好,爱默生先生没听说过佛罗伦萨的小小越轨事件。可露西的心情也不该如此雀跃,简直像是看见了天堂的城墙一样。真好。可她真不该有这样不相称的欢喜。回家的一路上,马蹄笃笃,在她耳边唱着:“他没说,他没说。”她的脑子自动补全那美妙的旋律:“他没告诉他的父亲——没告诉那个他无所不言的人。那不是炫耀的战绩。我落荒而逃,他没有嘲笑。”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他不爱我。不。要是他爱我,那得有多可怕啊!可他没说,他不会说。”
她只想大声喊出这些字句:“没事了。那将永远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塞西尔永远不会知道。”她甚至很高兴那时候巴特莱特小姐要求她答应保密,在佛罗伦萨的最后那个黑沉沉的晚上,当她们跪在她房间的地板上收拾行装的时候。这个秘密,无论是大是小,保住了。
在这世间,只有三个英国人知道这件事。她如此解释了自己的欢喜。她笑着望向塞西尔,格外容光焕发,因为她觉得安全极了。他伸手扶她下车,她说:
“爱默生父子真是太好人了。乔治·爱默生大不一样了。”
“我的protégés(保护对象)怎么样了?”塞西尔问。他并不真的对他们有兴趣,而且早就忘记了自己将他们带来“风角”接受“教育”的打算。
“protégés(保护对象)?”她叫了起来,有点儿激动。
在塞西尔的概念里,唯一的人际关系模式是封建制的,只有保护者与被保护者的关系。对于女孩满心期望的平等友谊,他一无所觉。
“你可以自己看看你的protégés(保护对象)怎么样了。乔治·爱默生今天下午就会过来。跟他聊天真是有趣极了,只是不要——”她差一点就说出“不要保护他”了。刚巧午餐铃响了,和以往大多数时候一样,塞西尔并没有太留意她说了什么。魅力才是她的长处,而非争长论短。
午餐很愉快。露西在餐桌上通常都很压抑。总有某个人需要照看安抚,要不就是塞西尔,要不就是巴特莱特小姐,要不就是某个肉眼看不见的存在——它会对着她的灵魂窃窃私语:“这是不会持久的,这样的欢乐是不会持久的。等到一月份,你就必须去伦敦,去招待那些名人的孙子孙女们了。”可今天,她觉得自己得到了保障。她的母亲会一直坐在那里,她的兄弟也在这里。太阳虽说比上午偏转了一点儿角度,却永远不会隐没在西面的山丘背后。午餐结束,他们邀请她弹奏一曲。她今年刚看过格鲁克的《阿尔米德》[3],于是凭着记忆弹了一段魔法花园的旋律——那是林纳尔多到来时的乐曲,在永恒黎明的晨曦之下,那乐曲不增、不减,就像仙境中没有潮起潮落的宁静海面,永远只有微微泛起的涟漪。这样的音乐不适合钢琴,她的听众开始不耐烦了,塞西尔也不满意,叫嚷起来:“给我们弹个别的花园吧,来个《帕西法尔》[4]。”
她合上琴盖。
“这可不大尽责。”她母亲的声音说。
担心自己会把塞西尔惹恼,她飞快转过身。乔治站在那里。他来了,静悄悄地进来,没有打扰她。
“噢,我不知道!”她惊呼道,脸红得厉害。下一刻,连一句欢迎都没顾上说,她重新揭开钢琴盖。塞西尔理应享受到他的《帕西法尔》,他想要的一切都应该能得到。
“我们的演奏者改变主意了。”巴特莱特小姐说,也许是在暗示她这是要为爱默生先生奏乐。露西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办。她弹了几小节花仙子们的唱段,弹得很糟糕,只得停了下来。
“我投票打网球。”弗雷迪厌倦了这七零八落的娱乐项目,说。
“对,我也赞成。”她再一次合上那倒霉的钢琴盖,“我投票你们男士来一场双打比赛。”
“好啊。”
“别算我,多谢你们。”塞西尔说,“我还是不要扫你们的兴了。”他从来不知道,凑足三缺一的最后一角,也可以是一名糟糕玩家的善意之举。
“喔,来吧,塞西尔。我打得不好,弗洛伊德也很糟,照这么看,我敢说爱默生也一样。”
乔治纠正他:“我打得不差。”
对于这样的话,人们通常是会嗤之以鼻的。“那么,我必定是不参与的了。”塞西尔说。巴特莱特小姐依然坚守她“对乔治应当冷淡”的印象,立刻随声附和:“我同意你的看法,维斯先生。最好还是不要打,最好不要。”
明妮冲进塞西尔不敢涉足的领域,宣布她要参加。“反正我肯定一个球也接不住,所以那又有什么关系?”可“礼拜日”是个拦路虎,将这好心的建议重重踩在了脚下。
“那就只有露西了。”哈尼彻奇太太说,“你们必须求露西帮忙了。没别的办法。露西,去吧,去换身衣服。”
露西的安息日通常具备双重属性。上午,她虔诚地坚守戒律;到了下午,却又能毫不为难地打破它。换衣服时,她一直在想,不知塞西尔会不会嘲笑她。说真的,她必须在跟他结婚之前脱胎换骨,把问题统统解决才行。
弗洛伊德先生跟她搭档。她喜欢音乐,但网球似乎要更好得多。穿着舒适的衣服奔跑比坐在钢琴前感受腋下的束带好得多。她又一次觉得,音乐只是小孩子的玩意儿。乔治发球,他的求胜欲叫她吃惊。她还记得他是如何在圣十字教堂的墓碑间因为“事情不对头”而叹息。记得在那不知名的意大利人死亡之后,他是如何倚在阿诺河边的护墙上,对她说:“我跟你说,我应该是想要活下去的吧。”如今他想活下去了,他想打赢网球,想站在阳光下堂堂正正赢得他应得的一切——太阳开始西斜,阳光直射着她的眼睛。他赢了。
啊,维尔德旷野多美啊!山峰矗立在它的光彩之上,就像菲耶索莱矗立在托斯卡纳平原之上。还有南部丘陵,如果愿意,你大可以当它就是卡拉拉山脉。露西或许已经忘掉了她的意大利,却在她的英格兰发现了更多。人们完全可以开发一种新的风景游戏,尝试在无数的地壳皱褶中寻觅某个适合佛罗伦萨的小镇或村庄。啊,维尔德旷野多美啊!
可如今塞西尔要对她宣示主权。他不巧正处在冰冷挑剔的情绪中,体会不到喜悦的滋味。他在球赛的整个过程中都扮演着十分惹人厌的存在,因为那部小说实在是太糟糕了,他不得不大声读出来,让其他人也听一听。他在球场边踱来踱去,大声说:“我说,听听这个,露西。连着三个分裂不定式[5]。”
“太糟糕了!”露西说着,漏了一个球。直到他们打完这一局,他还在读——这书里有一场杀人事件,真的,大家一定要听一听。有球滚到月桂丛里了,弗雷迪和弗洛伊德先生必须去找一找。还剩下两个人,只好听着。
“场景设在佛罗伦萨。”
“多有趣啊,塞西尔!读下去。爱默生先生,过来坐坐,你该累坏了吧。”照她的想法,她已经“原谅”了乔治,因此要格外对他好一些。
他一跳越过球网,在她脚边坐下,问:“你——你累了吗?”
“我当然没有!”
“你会在意输球吗?”
她想说“不会”,可突然意识到,她是在意的,于是改口回答,“是的”。又愉快地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可不认为是你打得有这么好。太阳在你背后,光会刺我的眼睛。”
“我从来没说过我打得好。”
“嘿,你说过!”
“你没留心听。”
“你说——噢,在这栋房子里别这么较真儿。我们全都喜欢夸大其词,要是谁不这样,我们就会非常生气。”
“场景设在佛罗伦萨。”塞西尔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
露西回过神来。
“日落时分。里奥诺拉加速冲向——”
露西打断了他。“里奥诺拉?女主角是叫里奥诺拉?这本书是谁写的?”
“约瑟夫·埃莫瑞·普朗克。‘日落时分。里奥诺拉加速冲过广场。祈祷她没有到得太晚。日落——意大利的日落。在奥卡尼亚的凉廊下——如今我们也称它为兰奇凉廊[6]——’”
露西忍不住大笑起来。“‘约瑟夫·埃莫瑞·普朗克’,真是的!为什么不是莱维希小姐!那是莱维希小姐的小说,她用别人的名字来出版。”
“莱维希小姐是谁?”
“噢,一个可怕的人——爱默生先生,你还记得莱维希小姐吧?”
这个愉快的下午所带来的兴奋还支配着她,她拍了拍手。
乔治抬头看向她。“当然记得。我刚到萨默街那天还见到她了。就是她告诉我你住在这里的。”
“你不高兴吗?”她本意是指“见到莱维希小姐”,可看到他低下头看着草地没回答,才猛然反应过来,这话还可以有其他意思。她看着他的脑袋,如今它几乎就抵在她的膝旁,她觉得那对耳朵开始变红了。“难怪这部小说这么糟糕了。”她补了一句,“我从来就不喜欢莱维希小姐。不过既然认识她,我想还是应该读一读的。”
“当代小说都很糟。”塞西尔说,露西竟然分心,这让他很恼火,于是将这份恼火发泄到了小说上,“如今人人都只为钱写作。”
“噢,塞西尔——!”
“就是这样。我再也不会用约瑟夫·埃莫瑞·普朗克来烦你了。”
塞西尔这一整个下午都像只聒噪的麻雀。声音高高低低,不由得人不注意,可对她没有影响。她沉浸在音乐和运动中,她的神经拒绝对他突兀的吵闹做出回应。没理会他是不是生气,露西又一次将目光投向那黑色的脑袋。她没有想过要去抚摸它,却察觉自己想要摸一摸。这感觉很古怪。
“爱默生先生,你喜欢我们这里的风景吗?”
“我一向看不出风景和风景有什么不同。”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它们都很相似。因为其中重要的不过就是距离和空气。”
“嗯哼!”塞西尔说,吃不准这样的说法算不算得上惊人。
“我父亲——”他抬头看着她(有一点脸红),“他说,世上只有一种风景是完美的,那就是我们头顶上的天空,地面上一切风景都是对它的拙劣模仿。”
“我猜你父亲一定读过但丁。”塞西尔说,手指拨弄着书页。只凭着这一本书,他就可以主导谈话。
“有一天,他对我们说,风景其实就是一个个群体,成群的树木,成群的房屋,成群的山峦,这注定了它们彼此是相似的,就像人群一样。同样的道理,它们赖以对我们施加影响的那种力量,很多时候都是超自然的。”
露西张了张嘴。
“因为一个人群并不只包含那些组成它的人,其中还附加了别的什么东西,没人知道那究竟是什么。群山也一样,其中也被加入了某种东西。”
他抬起球拍指了指南部丘陵。
“多精彩的观点啊!”她低声说,“要是能再亲耳听你父亲说一说,我一定会很高兴。真遗憾他身体不太好。”
“是啊,他身体不太好。”
“这本书里对风景的描写真是可笑。”塞西尔说,“还把男人分成两类:一类是完全对风景视而不见的,一类是哪怕住在小房间里也会记住它们的。”
“爱默生先生,你有兄弟或姐妹吗?”
“没有。怎么了?”
“你刚才说‘我们’。”
塞西尔“嘭”的一声合上小说。
“噢,塞西尔——你吓了我一跳!”
“我再也不会用约瑟夫·埃莫瑞·普朗克来烦你了。”
“我只记得那天我们三个人都在,一起到郊外散步,一直能看到远处的海恩赫德[7]。那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事情。”
塞西尔站起身。这人教养真是糟糕——球都打完了也不穿外套——他真不行。要不是露西开口叫住他,他就要走开了。
“塞西尔,请读一读那段风景描写吧。”
“有爱默生先生在这里让我们开心,就不必了吧。”
“别——读一读吧。我想再没什么能比听到傻话被大声朗读出来更有趣的了。要是爱默生先生觉得我们无聊,他可以离开的。”
这话微妙地打动了塞西尔,取悦了他。这话把他们的客人放在了一个一本正经的位置上。他多少得到了些安抚,重新坐了下来。
“爱默生先生,去找找网球吧。”她翻开书。塞西尔想读,那就一定要读,他想要的一切当然都应该得到满足。可她的心思一直挂在乔治的母亲身上,她——照伊格尔先生的说法,在上帝的注视下被谋杀了——照她儿子的说法,一直看到了远处的海恩赫德。
“我真的得去吗?”乔治问。
“不,当然不是。”她回答。
“第二章,”塞西尔说着,打了个呵欠,“帮我翻到第二章,如果不是太劳烦你的话。”
第二章找到了,她扫了一眼开篇几句话。
她觉得自己要疯了。
“来,把书给我。”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这不值得一读——这太蠢了,不值得读——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粗劣的东西——它就不该被印出来。”
他从她手中拿过书。
“‘里奥诺拉,’”他读着,“‘独自坐着,陷入了沉思。在她面前铺展开的,是托斯卡纳丰饶的平原,许多微笑的村庄星罗棋布,散落其间,那是春天。’”
莱维希小姐知道了。不知怎么知道的,但她把他们的过往写成了拖泥带水的散文体,印了出来,给塞西尔来读,让乔治听。
“‘金色的薄雾。’”他读着,“‘远处是佛罗伦萨高耸的塔尖,而她所坐的地方,是遍地盛开的紫罗兰。她没有发现,安东尼奥悄悄跟在她的身后——’”
唯恐塞西尔看到自己的神色,她转过头去,看到了乔治的脸。
他读着:“‘他的双唇间并没有吐出寻常情侣的海誓山盟。他没什么口才,也不因缺乏口才而自苦。他只是将她揽入了自己那对男人的臂膀中。’”
“这不是我想读的那一段。”他告诉他们,“还有一段更好玩,比这好玩得多。”他翻动书页。
“我们是不是该进去喝杯茶了?”露西说,声音很稳。
她领头朝花园走去,塞西尔跟在她身后,乔治走在最后。她觉得,这场灾难总算是躲过去了。可就在他们走进灌木林中时,灾难降临了。就像是恶作剧还不够似的,那本书被落下了,塞西尔必须回去拿。而乔治的爱热烈如火,注定了要在这窄窄的小径上与她迎面相撞。
“不——”她倒抽一口冷气,又被他吻了,第二次。
仿佛这就是最后的可能,他悄然退开。塞西尔赶了上来。只有他和她,两个人一起登上了高处的草坪。
[1]古希腊早期神谱中的太阳神是赫利俄斯,负责驾驶太阳战车,是法厄同的父亲(参见第六章注1)。阿波罗较晚出现,身份职能与前者渐渐混淆,成为后世人们更为熟知的希腊-罗马神话体系中的太阳神。
[2]弗兰西斯科·弗朗吉亚(Francesco Francia,约1447—1517),意大利画家、金匠,15世纪在意大利尤其是博洛尼亚地区影响巨大。
皮耶罗·弗朗西斯卡(Piero della Francesca,约1416/17—1492),意大利画家、数学家、几何学家,但后世更认可其艺术成就,认为他对意大利文艺复兴起到了重要影响。
[3]《阿尔米德》(Armide)是德国古典作曲家克里斯托弗·格鲁克(Christoph Willibald Gluck,1714—1787)创作的歌剧,1777年在巴黎首次公演。剧本是法国17世纪剧作家菲利普·基诺(Philippe Quinault,1635—1688)根据意大利诗人塔索的叙事长诗《耶路撒冷的得救》改编而成。
林纳尔多是剧中一名英勇善战的将领,令敌国公主阿尔米德既爱慕又痛恨,他曾陷入公主设下的魔法花园,也一度在公主府第的花园里迷失本心,但清醒后即离开,公主伤心绝望之余,放火烧毁宫殿,自焚身亡。
[4]《帕西法尔》(Parsifal)是德国作曲家、剧作家瓦格纳(Richard Wagner,1813—1883)以圣杯骑士帕西法尔的传说故事为蓝本创作的三幕歌剧,1882年首次公演。花仙子与帕西法尔在魔法花园相遇出现在第二幕。
[5]即在不定式to和原形动词之间插入副词修饰,通常出现在口语中,不合乎正规语法。
[6]安德烈·奥卡尼亚(Andrea Orcagna,约1308—约1368),意大利画家、雕塑家、建筑家,佛罗伦萨领主广场上连接乌菲兹美术馆的兰齐凉廊(Loggia de’Lanzi)即出自他的手笔,鉴于凉廊大受市民喜爱,后来米开朗琪罗才建议扩建凉廊环绕整个广场。
[7]海恩赫德(Hindhead)是英国萨里郡地理位置最高的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