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英)E.M.福斯特著;杨蔚译2026-07-30 16:064,083

露西如何勇敢面对外部情势

当然,巴特莱特小姐接受了邀请。同样当然,她觉得自己一定会是个麻烦,因此恳求务必给她一个差一些的空闲房间——比如没有风景之类的。请将她的爱转至露西。还有,也是当然的,下个礼拜天乔治·爱默生可以来打网球。

露西勇敢地面对了这个局面,虽说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她面对的只是身外的局面,她从不审视内心。如果有奇怪的画面从内心深处冒出来,她就把它们归结为神经紧张。夏洛特一定会刷新她过往的愚蠢纪录的,这让露西紧张。每到夜里她就紧张。和乔治说话时——几乎是紧接着,他们就在牧师宅邸里再次见面了——他的声音深深打动了她,她想待在他的身边。她真的想待在他身边吗?这太可怕了!当然,这只是因为紧张,爱情常常在我们身上玩弄这样的小把戏。她有过因为“不知道意味着什么的、没来由的东西”烦恼难过的经历。但在一个雨天的下午,塞西尔帮她进行了一番心理学分析,于是,未知世界里一切有关青春的烦恼就都可以被驱散了。

作为我们的读者来说,很容易就能得出结论:“她爱上年轻的爱默生先生了。”可站在露西本人的角度,却不容易将事情看得这么清楚。生活很容易编年排序,却难于付诸实践,我们喜爱“神经紧张”或任何能够掩饰个人欲望的陈词滥调。她爱塞西尔,乔治让她紧张。有没有读者能告诉她,这句话应该反过来说?

可是外在的东西——她会勇敢面对。

牧师宅邸的会面相当顺利。有毕比先生和塞西尔在场,她只是适当地在话里话外带到几句意大利,乔治也给出了回应。她急于表现自己并不羞怯,很高兴看到他似乎也不羞怯。

“是个好小子。”毕比先生事后说道,“他很快就会成长起来的。我实在是不太信任那些优雅步入人生的年轻人。”

露西说:“他看起来精神多了,笑得也多了。”

“是的。”牧师回答,“他在慢慢觉醒了。”

事情到此为止。随着这个星期一天天过去,她渐渐放下防备,开始乐于想象有漂亮人物出现在家里的画面了。话说回巴特莱特小姐,虽说路标指示已经无比清晰了,她的抵达还是一团糟。她本该在杜金的东南火车站下车,哈尼彻奇太太也是去那里接她的。可她却跑到伦敦的布莱顿车站下了车,结果只好再自己雇一辆马车过来。其他人都不在家,只有弗雷迪和他的朋友在,他们不得不放下网球,尴尬地招呼了她一个小时。塞西尔和露西四点到家。再加上小明妮·毕比,他们在高处的草坪上举行了一场多少有些可怜的六人下午茶会。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我自己。”巴特莱特小姐说,她不断站起来,这个小团体不得不一再请求她安心坐下,“我把一切都弄砸了。还这么冒昧地闯进你们年轻人中间!不过我得自己付马车费,我坚持。无论如何,请答应我。”

“我们还从没让客人做过这么可怕的事情。”露西说。与此同时,她兄弟也早就忘掉了那颗煮鸡蛋,暴躁地大声说:“这就是我一直想要说服夏洛特表姐的,露西,这半个钟头里我一直在说。”

“我真觉得自己不算正常的那种客人。”巴特莱特小姐说,眼睛瞟向她磨损的手套。

“好吧,如果你一定要觉得这样更好的话。五先令,我还给了车夫一个波比。”[1]

巴特莱特小姐翻看她的手袋,只有沙弗林和便士。有人能帮她兑换些零钱吗?弗雷迪有半个基德,他的朋友有四枚半克朗的硬币。巴特莱特小姐接下他们的钱,却又说:“可这个沙弗林我该给谁?”

“不如先把这事放下,等妈妈回来再说吧。”露西提议。

“不,亲爱的。你母亲坐了这么久的车,不该再为我操心了。我们人人都有自己的小癖好,我的就是要尽快结清账目。”

这时,弗雷迪的朋友,那位弗洛伊德先生,说出了他完全值得被铭记的话:他提议和弗雷迪丢硬币来决定巴特莱特小姐那一个基德的归属。眼看问题解决有望,就连塞西尔也感受到了好运气那永远存在的吸引力,回过身来——他原本一直张扬地在他们眼前自顾自喝他的茶。

可还是不行。

“拜托——拜托——我知道我是个可悲的扫兴的家伙,但这样我会难受的。这样的话,我等于就是抢了输的那个人的钱了。”

“弗雷迪欠我十五先令。”塞西尔插进来说,“所以,你只要把那一英镑给我,事情就完美解决了。”

“十五先令。”巴特莱特小姐怀疑地说,“怎么回事,维斯先生?”

“因为,你不明白吗,弗雷迪帮你付了马车费。给我那个英镑,这样我们就不必进行这个糟糕的博彩游戏了。”

巴特莱特小姐并不擅长算数,她被弄糊涂了,在身边一圈年轻人的窃笑声中,交出了那枚沙弗林。有那么一会儿,塞西尔很得意。他在跟同辈中人玩无聊的语言游戏。下一刻,他瞥见了露西,她脸上的笑容已经被丝丝流露的焦虑驱散了。等到一月份,他就能把他的莱昂纳多从这些叫人目瞪口呆的废话中解救出来了。

“可我不明白!”明妮·毕比叫了起来,她全程旁观了这场不公正的交易,“我不明白为什么维斯先生应该拿走那个基德。”

“因为十五先令加上五先令。”他们一本正经地说,“你瞧,十五先令加上五先令刚好是一英镑。”

“可我不明白——”

他们试图用蛋糕堵住她的嘴。

“不,谢谢你们。我吃好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弗雷迪,别戳我。哈尼彻奇小姐,你弟弟弄疼我了。哎呀!弗洛伊德先生的十先令呢?哎呀!不,我不明白,我就是弄不明白为什么这位什么什么小姐不用支付给车夫的那一个波比。”

“我把车夫给忘了。”巴特莱特小姐说,她的脸红了,“谢谢你,亲爱的,谢谢你提醒我。是一个先令,对吗?有人能帮我找半个克朗吗?”

“我去拿。”年轻的女主人坚决地站起身来,说。

“塞西尔,把那个沙弗林给我。不,给我那一个沙弗林。我去找尤菲米娅换零钱,我们从头再把整件事情重新来一遍。”

“露西——露西——我是个多么讨人厌的家伙啊!”巴特莱特小姐抗拒地说,跟着她穿过了草坪。露西快步走在前面,假装高高兴兴的。刚走出众人能听到的范围,巴特莱特小姐就停下了她的哀叹,飞快地说:“你跟他说过他的事情了吗?”

“不,我没有。”露西回答,居然这么快就反应过来表姐的意思,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让我看看——一个沙弗林价值一个标准银币。”

她逃进了厨房。巴特莱特小姐的转变太突然、太诡异了。有时候会让人感觉她是早有谋划的,她想好了要说的每一个字,算准了会有怎样的回应被引出来——就像是所有那些有关马车啊找零啊什么的忧虑都是为了奇袭人心定下的计谋。

“不,我没跟塞西尔说,跟谁也没说。”她回来了,补充道,“我答应过你不说的。这是你的钱——都是先令,还有两枚半克朗的硬币。你要数数吗?这下你可以好好解决你的账目问题了。”

巴特莱特小姐在客厅里,注视着那幅圣约翰升天图的画片,画已经镶进了画框里。

“太糟了!”她喃喃道,“要是维斯先生从其他地方听到了这件事,那就不只是糟糕了。”

“哦,不会的,夏洛特。”女孩进入战备状态,说,“乔治·爱默生那里不会有问题,那他还能从哪里听到?”

巴特莱特小姐想了想。“比如,车夫。我看到他趴在灌木丛里看你们,我还记得他嘴里衔着一支紫罗兰。”

露西轻轻颤抖了一下。“要小心,不然我们就会被这种愚蠢的事情弄得心神不宁。一个佛罗伦萨的马车夫要怎样才能找到塞西尔呢?”

“我们必须考虑一切可能。”

“哦,没问题的。”

“或者,也许老爱默生先生知道这件事。说真的,他肯定已经知道了。”

“就算他知道了我也不在乎。很感谢你写那封信,但就算这事儿传开了,我想我也完全可以相信,塞西尔会一笑置之。”

“会反唇相讥?”

“不,一笑置之。”可她心底里知道,她没法相信他,因为他想要的是白璧无瑕的她。

“非常好,亲爱的,你是最清楚情况的人。也许如今的绅士和我年轻那会儿已经不一样了。女士们当然也是不一样的。”

“好了,夏洛特!”她假装玩笑似的打了她一下,“你这好心的、爱操心的家伙。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一开始你说‘别说出去’,然后你又说,‘说吧’。到底要怎么样?快说。”

巴特莱特小姐叹了一口气,“我说不过你,我最亲爱的。一想到自己在佛罗伦萨是怎么干涉你的,我就脸红。你完全有能力把自己照顾好,方方面面都比我聪明得多。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

“好了,我们该出去了。不然茶具就都要被他们毁掉了。”

风中传来了明妮的尖叫,有人在用茶匙刮她。

“亲爱的,再等会儿——我们也许再也没有这样谈话的机会了。你见过那个年轻人了吗?”

“是的,见过了。”

“怎么样?”

“我们在牧师家里见到的。”

“他是什么态度?”

“没什么态度。和其他人一样,他聊到了一点意大利。真的没什么问题。说白了,当个无赖对他有什么好处呢?我真希望能让你站在我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他真的一点也算不上是个麻烦,夏洛特。”

“一朝是无赖,永远是无赖。这是我可怜的小小见解。”

露西顿了顿。“塞西尔有一次说过——我觉得这话非常深刻——这世上有两种无赖:有意的和下意识的。”她再次顿了顿,确认自己对塞西尔的深刻给出了公正的评价。透过窗口,她看着塞西尔本人,他捧着一本小说,正好翻过一页。这是刚从史密斯图书馆里借出来的。她母亲一定已经从火车站往回走了。

“一朝是无赖,永远是无赖。”巴特莱特小姐闷声说。

“我所说的‘下意识’,意思就是,爱默生那时候是一时迷乱。我跌进了那片紫罗兰里,他傻了,吃惊了。我不认为我们应该太过责备他。当你看到一个人,站在一片不可思议的美景里,那是完全不同的。真的,那是截然不同的。他迷失了心神,他并不是爱慕我,也不是其他诸如此类的东西,一点也不。弗雷迪非常喜欢他,已经邀请他星期天上来做客了,到时候你就可以自己做出判断。他比之前有进步了,不再老是一副好像随时会哭出来的模样。他是一个大铁道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的职员——不是搬运工!现在每周末下来陪伴他的父亲。父亲原本从事新闻业,但因为得了风湿退休了。好了!现在去花园吧。”她拉起客人的胳膊,“希望我们再也不必讨论这个愚蠢的意大利事件了。我们想要你在‘风角’愉快地好好休息休息,不必操心忧虑。”

露西自认为这该是一场相当不错的演说了。读者或许已经发现了,其中存在着一个不幸的漏洞。巴特莱特小姐是否也察觉了这个漏洞,我们无从得知,因为年长者的心思是不可能被看透的。她也许还想说些什么,可女主人回来了,打断了她们。事情需要赶紧解释清楚,你一言我一语之间,露西溜走了,她脑海中的画面搏斗着,更鲜明了。

[1]20世纪70年代以前,英国币制主要采用十二进制,1英镑合20先令,1先令合12便士,半克朗合2先令6便士。

“波比”(bob)是1先令硬币的俗称,“沙弗林”(sovereign)是面值1英镑的金币,“基德”(quid)则是1英镑的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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